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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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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崇走了,崔昭坐在原先他坐过的位置上,让李鱼把食盒拿了过来,那里面堆满了银票和黄金。
他将银票全数拿出来,一张张地数,越数脸上的笑越明媚,比旁边开得正好的花还要惹眼。
“干爹,萧崇没对您怎么样吧?”
才刚干爹要他离开,他在园外惴惴不安地等了许久。直到看到萧崇走了,连忙找进去,还好干爹没事。
他仍记得在灵济观那天的事,心有余悸,对萧崇大有堤防。只是干爹要帮萧崇,他一向听干爹的话,才没有对萧崇有所行动。
“他?”崔昭艰难从钱眼里爬出来,分出不多的心思,想了下,“顶多吓吓我呗。”
不熟的野狗不都这样,呲呲牙,吓唬人。不过链子拴着呢,也造成不了什么真正的伤害。
李鱼却反应极大地:“他又拿匕首刺干爹了?!”
上次在灵济观时就是这样。
李鱼既焦急又气愤,眼神来回查看崔昭的身体。
心大的崔昭已经继续数钱去了,心不在焉地“嗯”一声:“甭担心了,你爹我自能应付。”
他腾出手,拍拍旁边的位置,话声比春风还柔:“乖儿子,站着多累,坐会。”
李鱼见怪不怪,崔昭就是这样,手里有钱,那心情美丽得就跟和煦的春日一般,对谁都和蔼可亲的。
每每这个时候,李鱼才有种被亲爹关爱的感觉,毕竟往常都是被骂的。
李鱼眼看崔昭在数钱,知趣地不出声打扰他,瞧着他一张张数,数够了,摸遍了,放回食盒里盖好了。
李鱼才开口:“干爹,我看那刘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拿出这么些钱,平日一定没少贪。”想到什么,又说,“平江湖溃堤一事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崔昭支着颐,指尖搭在食盒上摩挲,浅色瞳珠微微眯起:“平江湖的事就是他和那个叫经木的锦衣卫联手干的。”
李鱼面上显出疑惑,他出身于东厂,与厮杀拷打为伴,对官场上的事简直是一窍不通。
崔昭解释说:“在他给我这个食盒之前,我都只是怀疑,如今倒是已经完全可以确认了。”
“为何?”李鱼满眼不解。
崔昭眸光一暗:“经木才死,他便急急递了请帖。且不说给我递帖子这件事,就说这个时间点,便大有蹊跷。”
“时间?”李鱼更糊涂了,脑子一团浆糊。
“经木死在前日晚上,因我安排你去调查萧崇的动向,才知他去官署杀了人。那么刘胤作为江城知府,如果不是一直监视着锦衣卫官署那边,如何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得知这个消息?”
“我们可都知道,萧崇封锁了消息,并没有外发。”
也是李鱼去探听萧崇动向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谈及此,崔昭笑了下,不禁钦佩萧崇的心机,将消息彻底封控,以便抢占先机,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只是他大概没料到,经木与刘胤勾结,早便洞悉了此事。
崔昭继续说:“刘胤发现经木死了,他清楚萧崇此行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如今看萧崇行事作风,肯定知道自己若是被抓到把柄,必不能善终。所以他想找个靠山,一个可以庇护他的人。”
李鱼转过弯来了,跟上崔昭的思绪:“干爹!”
“诶,对喽。”崔昭煞是满意,颇有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感,“这就是他为什么那么着急给我下帖子的原因,他等不起,大概经木那里有什么两人勾结的罪证。一旦被萧崇找到,他难逃一死。”
“可干爹是怎么知道他二人勾结在一起了?”
崔昭低头轻笑:“灵济观刺杀,以及冬雨楼宴请。”
“这两件事看起来毫无关联,实则一环扣一环。我本与萧崇无冤无仇,甚至话都没说过几句,来江南也都是为给圣上办差。
“结果刚来,就因为酒楼那事交恶。此后谣言更是愈演愈烈,甚至整个江城官员都有意无意地推动。冬雨楼那次经木虽未去,但焉知不是他们早就预谋好的,为的就是要我二人形成对立之势,好叫他们转移萧崇的注意力。”
日光照耀,崔昭面皮愈发白亮,鼻梁上的小痣如雪上一点墨,白的白,黑的黑,红的红,三色愈发分明,犹若山水画卷,泼墨写意。
他话声不疾不徐,却在转瞬间将事情分析得清清楚楚:“灵济观刺杀若成,那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萧崇,这是陷害的手法。刺客也说了,是经木指使他们这么做的,所以一切都串起来了。刘胤制造我二人不合流言,经木安排刺杀,为的就是逃避溃堤一事。”
“啪啪啪”!响亮的掌声响起,李鱼两手拍得用力,不掩赞美:“干爹好聪明!儿子一定向干爹学习!”
“免了免了,耳朵都听起茧子了。你也就头前聪明了一回,这进步的速度还不如扣月俸来得快。”
李鱼厚着脸皮笑笑:“干爹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问到实处上了。
那时他问萧崇愿不愿意与自己化干戈为玉帛,萧崇却是立刻抽回匕首,用那张森然的脸孔,冷冷道:“就看崔大人的诚意了,仅凭今日这个并不足以说服我。”
难搞的人,呸!狗。
崔昭又问他:“殿下不如告诉我,想要什么作为诚意?”
萧崇:“说出来多没意思,崔大人这么聪明,我相信纵使我不说,大人也会弄清楚的。”
狗东西,跟我打太极。
崔昭想起这些话就心累,托腮,手指点在食盒上,发出“嗒嗒”的叩响。
“既然刘胤都说了要为我鞍前马后,正好长生之法尚未有所进展,把这事交给他去做。”
晾他一晾,且看他何时会着急。
反正自己是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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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官署内,沈明渡立在桌前,声线稍稍压低。
“殿下,备案的账册始终不见影踪。要不问问官署内的锦衣卫,或许他们知道放在哪里。”
眼下二人是待在经木原先的书房中,此地没有其他锦衣卫办差,仅有他二人,谈起这些倒是不怕被用心之人听去。
萧崇坐在圈椅中,随意翻阅桌上的文书,都是些没什么大用的东西,对办案无甚帮助。
他近日劳累过度,忍不住掐揉眉心:“指望他们,不如指望崔昭。”
“崔大人?”沈明渡顿时捕捉到什么,有些好奇地问,“平江园那天,崔大人跟殿下说了什么吗?”
那次沈明渡没去,后来殿下回来,也没有提及平江园内发生的事。一般殿下不主动说的,沈明渡也不会没事找事地去问。
人和人之间需要有些边界感。他打心底里并不想知道太过关于殿下的事,总觉得会让自己夜里睡不好,是怎么回事?
但眼下萧崇主动说起来了,情况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萧崇略作回忆,眼角倏地漫开愉悦的笑,一扫才刚的疲态,看得沈明渡毛骨悚然,感觉下一秒就会听到什么恐怖的话。
“啊……确实有,我还想要砍他手指来着。”
果然啊!
沈明渡心底惊涛骇浪,面上始终不动如山,这完全源自他二十多年的官场打磨,准确地说是在昭狱中的磨炼,他如今已经可以做到笑着回答萧崇这句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看来崔大人在殿下心中的印象倒是变好了些,上次殿下不是想杀他来着嘛,这次只是想砍手指。”
到底在说什么,感觉自己也变得变态了……
萧崇像是被这话给点到,陷入沉思。他不说话时,眸色很深,整张斧凿刀刻似的脸庞都变得阴煞,下颌疤痕似蛇又似蜈蚣,平添悚然之气。
好可怕。
就在沈明渡快被吓破胆,跪地求饶的时候,萧崇突然开口道:“你说得对,我不应该砍他的手指。”
沈明渡:“?”
我好像没说吧。
还不等回忆一下,含着冷笑的话接踵而至:“我应该杀了他。”
完蛋。
崔大人,实在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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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署外,天井之下站了几个人,其中就有副使王兴,他面相老实,被五六个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说着关于萧崇的事。
“这位新来的殿下好像人还行的样子,我看也没有说到下值时间,还不让咱们回家。”
“对呀,而且最近变清闲了,你们发现没有?”
“我知道为啥!因为殿下把大部分的活都揽去自己做了,不像死了的那位,天天睡大觉,把活都分给咱们干。办好了,功劳是他的,办不好,就罚在咱们头上!”
“殿下真好啊,经木死得真是活该!大快人心!谁不知道他跟刘胤合起伙来捞江城百姓手里的钱,平江湖的事就有他俩的手笔!”
此言一出,左右都倒抽口冷气,王兴当即打断他的话:“这话别乱说了,经木虽然死了,可刘胤还在呢,都是大人物,碾死咱们简直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王哥,我们知道。这些年您顶着压力,扛下了不少事,我们都记着。回头殿下走了,这官署肯定是您来管。我们都跟着您干!”
王兴没露出什么喜色,一副心中有事的愁相。不过他平时也如此,所以大家没怎么在意,又聊起来说:“殿下最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看他身边的人来来回回在官署内翻找。”
“我也看见了,你说殿下要是跟我们说一声就好了,我们肯定立马帮着找。”
“是啊,若是咱们能帮帮殿下就好了,日后他回了宫里,说不准还能在圣上面前美言两句,也算我们功劳一件。”
听到这里,王兴顿时抬起眼,目光亮了下:“对,帮殿下的话,也是为咱们谋福祉。殿下会记得我们的好。”说着,迅速转过身,大步往里走。
众人不解:“王哥,你干嘛去?”
“我去帮殿下。”
王兴丢下这句话便脚步飞快地走了,众人面面相觑,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转头又聊起现下的改变,颇有些感慨。
他们太过投入,也就没人发现,廊下拐角有一人匆匆转身离去,转眼就出了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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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崔昭都要睡下了,门房突然来传信,交过来张拜帖,是刘胤递来的。
崔昭困得不行,看都不看,直接叫人给回绝了。
转日,刘胤身边的小厮又来做邀。
李鱼把请帖递到,崔昭坐在院中的秋千上,脚尖踢来晃去,褐发如绸缎般舞动,仍是一句“不见”。
三日过去,崔昭找了各种理由回绝,也不出门,刘胤那边突然就消停了,没再遣人上门。
崔昭眼看时机成熟,鱼儿上钩,也该收网了,便拉着李鱼出了门。
他二人没坐马车,就在长街上晃悠,很快身边便停下一辆马车。
刘胤的脸出现,隐在马车的阴暗中,憔悴得简直不像话,眼底爬满红血丝,像是几日没睡觉,浑身散发出快死了的气息。
崔昭拢着手仰脸瞧他,惊怪地“呦”了声:“哎呀刘大人为圣上还真是尽心竭力,这是几宿没睡了?”
“大人就别开我玩笑了,求大人救命啊。”刘胤哀哀地唤,小厮立刻掀起车帘,请崔昭上马车。
车帘掀起的瞬间,一股难言的刺鼻味道袭来,崔昭颇为嫌弃地蹙眉,头都发晕,立刻掩鼻拒绝。
李鱼拿出帕子递给干爹,叫他捂着鼻子。
帕子上的熏香味道怡人,驱散了钻进鼻子的那股臭味。崔昭总算好受点了,他左右瞧瞧,昂着下巴点了点街对角的酒楼。
好巧不巧,便是冬雨楼。
“我正好馋桃花酒了,就去那儿说罢。”
随后崔昭与刘胤一前一后步入冬雨楼,这景象恰被沈明渡瞧见,惊疑道:“殿下,那不是崔大人嘛!”
转眼看到同行之人,又惊:“怎么和刘知府一起啊?”
萧崇眸光落定在飘曳的青衣上,兴色愈浓,似蓄势以待的猛兽,准备扑杀猎物。
“有意思,过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