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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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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实在不懂,他就是去拿壶酒的工夫,怎么一切都变了。
儿子突然出现,拿剑刺伤了萧崇。
目之所及的所有都叫他疑惑,脑子乱得一塌糊涂,没时间细想,他只能朝着二人而去,先叫李鱼放下剑再说。
李鱼在听到崔昭的声音时,就要抽剑,可剑身却被对面那人攥得很紧,鲜红的血顺着割深的伤口大颗大颗,汇成汩汩血流,淌下。
萧崇仿佛不知道痛似的,在李鱼眼中唇角的笑越发扩大,生出股子病态的愉悦。
“你以为只有你会使手段吗?”
这是李鱼听到他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轻飘得像岸边随风摇摆的垂柳,却将他整个人抽打得晕头转向,几乎是瞬间就记起了,那次他在门边被萧崇掐着脖颈的事。
原来是这样,这是他早就布好的局,从他发现自己之后,自己就已经掉进他的陷阱当中,一步步被引诱着,直到沈明渡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唤入冬雨楼。
事实如同当头一棒,给了李鱼重重一击,然而这些痛都不如他被推开时崔昭看来的一眼,里面包含着透顶的失望。
李鱼瞬时如被冰封住,脚步踉跄跌退几步,而后身体彻底僵住,再不听使唤,掌心的竹剑脱手,摔在地板上,发出记沉响。
“殿下—”
崔昭才刚上前要查看萧崇的状况,忽闻身后异响,正欲转头,哪想萧崇突然身形打晃,整个人眼看着就要摔下来,崔昭急忙奔向前,伸手接住他:“殿下你坚持住,我去叫医师来!”
萧崇顺势抓住他的手臂,脸色发白:“无碍,只是有些晕,现下好多了。”
“晕”这个字触发了崔昭的警觉,他迅速看向萧崇的左手,满手血污,被剑刃伤得血肉翻卷,伤口狰狞可怖,还在不停往外涌血。
“殿下快坐着。”崔昭忙扶着他在椅子上坐好,掏出帕子赶紧给他粗粗包扎了下,这才赶紧出门寻人去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刚还满脸虚弱的萧崇突然一扫前状,支起身,浓如墨色的眸光转落在地上,李鱼已经面如死灰,跪坐在地,双眼呆滞,仿佛魂都散了。
萧崇凉凉哼出声,眼珠缓慢移动,眼底满是胜利者的的得意。如今二人位置颠倒,那日之仇,他今日全数归还,赢得彻底。
这就是他今日特地出门的目的,为的就是上演这一幕给崔昭看。
他看到李鱼出剑捅伤自己,接下来会不会将李鱼直接赶走?
若是这样,日后崔昭身边就只会剩下自己,他的好只能给自己,旁人谁都抢不走。
也就是出神的这一会工夫,崔昭和沈明渡已经带着医师匆匆归来。
医师看到萧崇的伤口,都忍不住蹙眉,被伤口的狰狞程度所惊吓到:“再深一些,这只手怕是就不能要了……”说着,他好似发现什么,话中带了些不解,“只是这伤不像是—”
突然接触到对面人幽深的眼神,医师浑身一寒,后续的话霎时吞了回去,心颤着闭上嘴,抖索着手打开医箱要给他包扎。
而他这话和异常的反应没能引起崔昭的注意,他的心太乱了,顾着萧崇的伤,还分神望了眼失魂落魄的儿子。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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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都弄好,崔昭送着萧崇出了冬雨楼,上马车前,萧崇回身说:“崔大人不必送了,只是今日之事,最好给我一个说法。不明不白就遭人伤了,实在让我生惑。我也是看在崔大人的面子上,才没有怪罪于他。”
“所以,崔大人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话里有话似的,崔昭因为脑袋混乱,完全无法理智分析,听得一知半解。懵懂地抬起眼,却突地对上他化不开的浓墨眼神,如同被刺了下,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着萧崇登上马车,在原地呆站了须臾,明明阳光燥人,他却浑身发寒,一阵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心攀上。
回到雅间时,李鱼已经跪在了地上,面前摆着他的剑。一看到崔昭进屋,他就冲他叩头:“干爹,今日之事都是我的错,我可以赎罪。”
说着他抓起剑柄,就要冲着左臂砍下—
“放下!”
崔昭怒声呵止,李鱼很听他的话,有些时候几乎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手臂就已经停住了。
崔昭踩着怒气腾腾的脚步声,一挥手打落了他的剑,接着好似仍是气不过,扬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知不知道!”他今日真是动了大怒,脸色生红,脖颈上青筋浮起,恨恨咬牙,“我有说让你这么做吗?还是你根本不认我是你干爹了!”
李鱼眼里绽出不可置信,膝行向前,急急道:“不是的,干爹,我没有这么想……”
他本以为干爹肯定不会再要自己了,就跟在东厂时一样,他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是要被丢弃的。
可是他自私地还想留在干爹身边,他不要离开干爹,他也不能自戕,那样就会让萧崇得逞,他不想。
但他太笨了,想不到什么又能留在干爹身边,还不会让萧崇得逞的好主意,只能想到斩断左臂这么一个法子。
崔昭恼火得肺腔剧烈起伏,很想再扇李鱼几巴掌,可心底又舍不得,怒火发泄不出,憋得胸腔闷疼,倏地一股急促的痒意窜上喉咙,他捂着唇瓣重重咳嗽出声。
脸色瞬时煞白了,又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被刺激得爆红。
“干爹!”李鱼急得心跳骤停,面庞比纸还白,害怕得手抖身晃。
崔昭不肯叫他起身来扶自己,捂着唇瓣,发泄似的一脚踹开他的佩剑,李鱼瞬时动也不敢动了,紧紧注视他的身影,生怕一眨眼错过,干爹就会消散了。
长剑划着地面飘远,崔昭掌心撑着桌边,支持身体在椅子上坐下,好容易适应喉间的不适,结果一垂眸就看到了未干的血迹。
刹那间,萧崇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如呓语般在脑海中响起。
‘所以,崔大人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崔昭被折磨得头疼不已,他支着额头,怒道:“今日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好好地说!”
这其实是个将萧崇告发的好时机,只要把他那些阴暗的想法都告诉干爹,干爹肯定就会提防他。
可是……
李鱼想起萧崇说的话。
那时医师已经给萧崇包扎好了伤口,崔昭送人下去,沈明渡又去叫马车。
屋里一瞬间就留下他二人在,李鱼满脑子都是干爹眼底对自己的失望,被折磨得已经思绪混乱。
这时屋中忽地响起道话音。
“若崔昭问起今日之事的经过,你要如何同他说?”
李鱼茫然地抬起眼,乱作一团的大脑俨然不足以支撑他再去思量什么,他不想干爹误会自己,这都是萧崇的错,他瞬时呲牙,五官狰狞着。
“我要跟干爹说这都是你故意设计,你的心丑恶至极,我绝不会让你得逞的!”
“呵,天真。”萧崇站起身,不紧不慢走来,却在李鱼面前一步的位置停下,黑沉眸光睥睨,“且不论崔昭会不会相信,就算他信了,要防备我。可我怎么会让他这么做呢?别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我要他这个人,要他只对我好,活着不行,那死的也可以。”
李鱼眼珠瞪大,被萧崇卑劣扭曲的行径所惊骇。
“你大可以去告诉他,到时若他真的死了,那么都是因为你。你想崔昭因你而死吗?”
不想,干爹不可以死。
他很清楚萧崇不是说着玩玩的,他做得出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这样的人无法控制,他没有任何顾忌,想杀谁就杀了。
李鱼无从保证崔昭的安全,所以他只能妥协。
面对崔昭的问话,想要坦露一切的心生生顿住,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干爹,包括自己。
李鱼掐着掌心,撒谎说:“是我自己看萧崇不顺眼,所以趁干爹不在之时,对他出手。”
这话听得崔昭不免心火又起,可还不等彻底燃起,他突地记起什么,一腔火气瞬时都被浇灭了。
是他隐瞒李鱼在先,才会出了这档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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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崇的手臂养得差不多了,今日正在拆纱布,才拆好,正在医师的指导下活动右臂,忽有锦衣卫来通禀。
萧崇眼底划过跃跃的兴味,将一众人都挥退出去,自己独自在屋中等着,神色依旧冷淡,可快速叩着小几的指尖,暴露了他的激动。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
“殿下。”
听到熟悉的话音,萧崇掀眼朝门边看去。
一道青色身影长身玉立在屋中,褐发半披,一些堆在脸侧,勾勒脸庞的轮廓,眼尾微垂,愈发精致立体。
他就像只高傲的猫儿,长了身最漂亮的皮毛,却不肯令人靠近,只有他想接近的人,才能被他允许触摸。
“崔大人想好了?”
崔昭点点头,他抬起头看来时,褐眸中含着忧怯,似乎不确定即将要说的话能不能合萧崇的心意。
萧崇:“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崔大人说完,我还要上药。”他有意转动左手,掌心的纱布渗出血色。
崔昭踟蹰着,眉毛艰难地颦紧:“殿下,李鱼是我的干儿子,他犯下的错,实乃我教养无过之错,我愿代他受过。”
这一番话出口,萧崇面上本来还有的笑瞬时化为乌有,崔昭给出的回应令他意外,可又确实是崔昭会做的事。
就像他曾说过的,能有崔昭做父亲,是李鱼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现在他想改改这句话,几辈子怎么够?
李鱼到底凭什么?
他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值得崔昭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他们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过是名义上的父子而已。
凭什么?
凭什么崔昭不能像对李鱼那样对自己,凭什么他总是选择李鱼?
暴戾的杀意卷土重来,他想他错了,他不该学李鱼用那种可笑的伎俩,他就该直接杀了李鱼,这样就不会再存在这种被选择的问题,次次都要经历被舍弃的事。
“殿下!”
崔昭的一声惊呼唤回萧崇逐渐堕乱的思绪,还没反应,眼前出现道身影,他的左手被崔昭温暖的双手捧起,他紧张而忧虑地瞧着,似乎是痛惜:“伤口裂开了。”
萧崇才不管被他掐裂的掌心,他盯着面前的人,被他触碰的的地方,像是有温柔的风吹来,心底的暴戾狂躁都被安抚住了,剩下的只有小钩子似的贪恋。
崔昭浑然不知他已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满眼都是萧崇掌心的血,将纱布染得血红,转瞬就濡湿了两人交握的手,鲜血烫得他想把手松开。
“殿下我去唤医师。”他要松手,却突地被拉住,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力度,只是指尖勾扯着,可崔昭就被拉住了,他回眸看下去,对上萧崇望来的眸光。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萧崇微微仰着下颌,像是卑微地祈求,曾经阴煞的面孔生出股子可怜的茫然,连脖颈下的旧疤都为他添上脆弱。
“脆弱”这个词太过不适合萧崇,可眼下的崔昭看着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萧崇的指尖微动,勾住他的一根手指,唇瓣轻轻碰撞,像是许下愿望:“崔昭,你陪我去苍山住一段时日,李鱼的事我便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