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亡人》若至大鱼

5、蛮横小姐 双亲健在，

　　泥泞的小道上，牛身上绑着粗绳，另一头拉着个棚子有些破旧的车，“嘎吱嘎吱”地行走着。

　　幸得雪化了，路也不至于太过难走。

　　车头坐着个姑娘，带着草帽，手里攥着粗绳把控方向。

　　陆春花看了眼黑下来的天，停下车来，那洗得发白的衣裙随着动作摇摆。

　　车帘被她掀起，露出张稚嫩的面庞。

　　她微微侧目扫过车上的女子，轻声叹了一口气。

　　真是造孽啊，这么好的一个小娘子，不吃不喝这些天，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终是不忍心，便劝道：“姑娘，你若是这样，怕是到不了京城，身子骨就散架了。”

　　话说出来，周遭安静了片刻。

　　马车里的姑娘那双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却没有丝毫情绪，空洞得骇人。

　　杨禾秀吃不下，也不想活。

　　她只是想上京城，告御状。

　　她已经离开禹洲，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

　　爹娘不知所踪，县令的大门敲不开，李家更是进不去。

　　她只能听邻居讲，十有八九已经遭遇不测了。

　　她走投无路，却听邻家阿婆说，在离禹洲很远的地方，叫京城的里头，住着最大的官，他定能替全家讨回公道。

　　她无奈只能去寻求这渺茫的机会。

　　陆春花是她路上拾来的，病得气息奄奄，本就清瘦的胳膊上被剜去了几块肉。

　　杨禾秀没学过医，但跟着杨无名一路替人收尸，路上遇着没死透的，便救一救。

　　于是，她学着杨无名的样子，去荒野处找了几株草，嚼碎了混在布里，再给陆春花包上。

　　也不知是她医术高明还是老天垂怜，陆春花活了。

　　两个无家可依的一合计，决定结伴去京师。

　　陆春花一屁股坐在杨禾秀身边，拿起破旧的包袱，从里头掏出一块饼子，掰碎了，递到她嘴巴。

　　杨禾秀瞥了一眼，有气无力道：“你吃吧，我……”

　　话还没说完，一块饼子精准迅速塞进她嘴里。

　　“马上到京师了，你若是饿得不能说话了，怎么替你双亲讨公道？”陆春花将饼子抛给她，自己则拿起一侧的水壶，对着嘴灌了几口。

　　“砰！”

　　随着沉闷的一声异响，陆春花手腕被石子击中，一翻，水壶落地。

　　陆春花霎时站起身，盯着身前的两人，声音警惕中带着一丝愠怒：“你们是什么人？”

　　对面稍高的姑娘笑了一下，歪了歪头，故作天真道：“自然是来打劫的啊。”

　　她身侧的姑娘则有些胆怯，躲在她身后，轻轻扯了扯衣袖，怯生生道：“小姐...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做了。”

　　被称作小姐的人扭过头，恨铁不成钢道：“我们已经弹尽粮绝了你知道吗？现在又不能回京师，没有吃的我们如何离开？”

　　说罢，她又转过头来，抬起头轻蔑地打量着对面的二人。

　　杨禾秀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抬眼与对方打量的视线相撞。

　　她心中一悸，这种眼神，太熟悉了。那是高高在上的人，看蝼蚁的眼神。

　　胃中翻江倒海，杨禾秀强忍不适感，一字一句道：“我们的东西，你们不能拿走。”

　　小姐扬起一抹笑：“本姑娘开个玩笑罢了，二打二谁也落不得好，我给你们银钱，你们给我东西，如何？”

　　陆春花适时开口问：“你打算给多少？”

　　问到这个问题，小姐坦荡的脸上划过一丝茫然，扭头凑近另一个姑娘，低声询问：“银栽，给多少合适？”

　　银栽思索了下，认真道：“那得先看她们有什么。”

　　小姐轻咳一声，问：“你们有多少东西？”

　　陆春花与杨禾秀对视一眼，二人合力将车上的物资翻出来，摊开在地上，看着躺在旧布上的四块饼和一块红薯。

　　杨禾秀朝着那小姐露出一个笑，举起手比了个三的手势：“三十文。”

　　她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知是不是良心过不去。

　　却只见小姐和银栽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银栽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上头绣着精美的刺绣，花纹样式并非市井小民惯常见的。

　　她从里头掏出一小块碎银，走上前递到二人面前。

　　陆春花和杨禾秀看着那块碎银，皆是目瞪口呆，一时谁都没有接过来。

　　银栽瞧着二人的模样，挠了挠头，扭头看向自己小姐，在她授意下，又掏出一块比原先的碎银还要大块的递过去。

　　杨禾秀咽了咽口水，将碎银接过摇了摇，喃喃自语道：“真的诶。”

　　两人按耐住心底的雀跃，杨禾秀将碎银收进袖中，清了清嗓子，笑道：“姑娘豪气，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把东西搬上你们的马车？”

　　“我们的马受惊跑掉了，所以这块碎银买的，”小姐顿了顿，露出一个微笑，“也包括你们的马车。”

　　杨禾秀愣了愣，面上浮现出犹豫之色：“这个，不行。”

　　且不说这里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更何况是在这荒郊野外，要是遇上什么歹人，她们两个女子，总是要吃亏的。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碎银，递了过去。

　　银栽瞧了眼伸过来的手，不知所措地往后看向自家小姐。

　　小姐则摆了摆手，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跟你们好好说，你们不知好歹，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了。”

　　说罢她朝银栽点了点头，银栽立马心领神会，往后撤了一步，留下一片空地。

　　杨禾秀愣住，不知道她们要耍什么花招。

　　却只见下一瞬，小姐从腰间取下一根长鞭，几步就冲了上来，高扬长鞭，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巨响。

　　眼看鞭子要落在陆春花身上，杨禾秀脸色一黑，伸手将人一把推开。

　　鞭子狠狠打在她的胳膊上，粗布瞬间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皮肤。

　　她吃痛地闷哼一声，反应却超乎意料，鞭子落在胳膊的一瞬间抓住。

　　小姐往外拽了拽，发现拽不动，瞬间有些慌张，她不可思议地怒喝：“你不怕痛吗！”

　　杨禾秀轻哼一声，将鞭子一把拉过，小姐顺着惯性倒在地上，手肘瞬间被地面擦红，她眼眶里蓄满泪水，混杂着不甘和愤懑。

　　“你真是个怪物！”

　　杨禾秀低眉瞥了眼手中的玄色长鞭，纵使是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也能看出这根鞭子价值不菲，或许甚至能够她们全家吃半年。

　　她看向倒在地上的小姐，手中紧握长鞭，一步步逼近。

　　小姐瞬间收起那副怒骂的嘴脸，转而换上惊恐的神情：“你……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杀了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杨禾秀蹲下身，依旧俯视着她，小姐瞪大了双眼，听她一字一句道：“什么人？达官显贵……商贾富人？”

　　她摇了摇头：“你们都是一样的人，仗势欺人的败类。”

　　小姐咽了咽口水，听着她的话，竟褪去几分胆怯，咬牙切齿道：“我们才没有仗势欺人！你们收了我的碎银，就应该把马给我，是你们先出尔反尔！”

　　杨禾秀揪住她的衣襟，与她平视：“你事先并未说清，又哪里能赖我们？我们不愿交换，将碎银还给你们，你却为达目的朝我们动起手，这难道就是正义之举吗？”

　　闻言，小姐虽气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闭双眼，等着鞭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过了许久，小姐感受到揪住自己衣襟的手松开了，她这才缓缓睁开眼，小心打量面前的这个姑娘。

　　杨禾秀瞥了她一眼。

　　小姐慌忙移开视线。

　　她想去找银栽的身影，扫视一圈，才看到被陆春花捂住嘴的银栽。

　　她挣扎着起身：“放开银栽！”

　　陆春花与杨禾秀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杨禾秀一把拉过那位小姐来，拿绳子将她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小姐不明所以：“你们这是做什么？”

　　“绑你去见官。”杨禾秀答道。

　　话音刚落，小姐就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却于事无补。

　　杨禾秀将她扔上马车，拍去手上的尘土，看着还在努力的小姐，开口道：“你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吧。”

　　小姐停止了动作，抬眼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看你这副蛮横的模样，武功又差，若不是有家人依靠，早被人揍得不知天南地北了。”杨禾秀如实回答。

　　转眼间，银栽也被粗布条捆好，两人一块将她也扔上了马车。

　　陆春花冲两人笑了笑：“我们就做件好事，给你们送回去，替你们双亲省点事。”

　　小姐立马换上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两位姐姐，我求你们了，我不能回去，我……我父母会打死我的！”

　　陆春花看了眼走到一旁吃东西杨禾秀，视线回到那二人身上，她蓦然轻声开口：“你双亲应该很珍视你吧。双亲健在，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回去好好孝敬，别让他们为你操心。”

　　小姐愣住，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被此起彼伏的踩踏声打断。

　　陆春花心中不免慌张：“这是什么？”

　　杨禾秀走到她身边，眉头蹙起：“是人，很多人。”

　　她说着，一把将捆住小姐的绳子扯掉，陆春花见状，也效仿起来，解开了银栽身上的。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