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大雨 ...
-
雨,滂沱如注,像是要将整个恭城的血腥与污秽都冲刷干净。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迷蒙的水雾,也砸在顾辰霖伤痕累累的身上、脸上,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迹,蜿蜒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他跌跌撞撞地穿行在一条条狭窄湿滑的后巷里,身后不远处,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色清洗的“顾府”方向,依旧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哭喊声和士兵粗野的呼喝声。
华丽的府邸此刻已成人间炼狱,而他,这个不久前还在那里意气风发、掌控生杀大权的新任大帅,却成了仓皇逃命的丧家之犬。
一切都完了。
精心布置的“订婚宴”,本是他一举铲除异己、彻底掌控恭城的完美计划。
然而,李振,那个看似恭顺、一直被他视为可用棋子的总参谋,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戈一击!
更致命的是,沈文渊那个老东西送来的军火……那些崭新的枪械,在关键时刻竟像烧火棍一样哑了火,或者干脆炸了膛!
他安排在暗处的亲信,瞬间失去了火力优势,反而被李振早有准备的人马包了饺子。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
他顾辰霖机关算尽,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爬到今天,却栽在了最轻视的两个人手里。
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昂贵的戎装,伤口被咸涩的雨水一泡,更是钻心地疼。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后背似乎也中了流弹,火辣辣地灼烧着。
他踉跄着,靠在一处残破的墙角,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个冰冷而绝望的世界。
完了,全完了。
权势、地位、尊严……还有他那些扭曲的、尚未实现的执念,都将随着这场大雨,冲刷进肮脏的下水道,不留痕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也好……就这样结束吧。
与其落到李振手里受尽折辱,不如自己了断。
他颤抖着手,摸向军靴外侧,那里藏着他最后的防身之物。
一把淬过毒、寒光闪闪的匕首。
冰凉的刀柄握在掌心,带来一丝异样的平静。他慢慢将刀刃抵近自己的颈侧,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微弱的搏动。
就这样吧……结束这肮脏又可笑的一生……
就在刀锋即将划破皮肤的前一瞬。
头顶倾泻而下的冰冷雨滴,骤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被什么挡住了。
一把黑色的、宽大的雨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头顶上方,隔绝了连绵的雨幕。
伞面微微倾斜,将他和身后巷口漏进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光也一并遮挡了大半。
顾辰霖猛地一震,抵在颈侧的匕首顿住了。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潮湿肮脏的地面上。靴子往上,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军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
再往上……阴影中,只能看到一个穿着合体军装、身形高挑挺拔的轮廓,宽檐军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来人的脸庞,只能看到一个线条清晰、略显苍白的下颌,以及……一抹若有似无的、仿佛带着讥诮的唇线。
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军装、气息冰冷而神秘的女人。
她撑着伞,静静地站在雨中,站在他面前,如同一个突兀出现的幽灵。
四周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她平稳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顾辰霖的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狂跳起来,不是因为获救的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彻底看穿狼狈的警惕和……被激起的凶性。
他死死盯着阴影中那张模糊的脸,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个低沉、微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女声,透过雨幕,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就要这样……认输了吗?顾、辰、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认输?
这两个字像是最恶毒的嘲讽,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簇几乎熄灭的、名为“不甘”和“暴戾”的火焰!
凭什么?
他凭什么要认输?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还没有让那些背叛他、轻视他、抛弃他的人付出代价!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那双因为极致的恨意和不甘而重新焕发出骇人光芒的眼睛。那眼神阴鸷、毒辣,如同濒死的毒蛇,紧紧锁定着伞下的神秘身影,仿佛要将她连同这该死的命运一起撕碎。
他没有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喘,握紧的匕首,缓缓从颈边移开,刀尖,重新对准了前方。
认输?
不,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雨过天晴,阳光刺眼,却照不散恭城上空弥漫的硝烟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李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管了恭城所有的军政大权。
他发布安民告示,宣称顾辰霖“阴谋叛乱,意图血洗同僚,幸得及时发现并制止”,如今“叛首”在逃,余党正在清剿。
陈大帅“病情稳定”,由其“忠诚的旧部”暂时代管城防云云。
一套说辞冠冕堂皇,迅速稳定了局面。对于普通百姓和大多数不明真相的权贵来说,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换个人坐庄罢了。
街头巷尾关于顾辰霖和沈家二小姐的香艳谈资,迅速被这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叛乱”与“平叛”所取代。
沈宅内,压抑了数月的气氛,终于透出了一丝活气,如同久旱逢甘霖。
沈文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依旧心有余悸,但眉宇间的愁苦散去了大半。沈夫人也开始有了些精神,指挥着下人打扫庭院,仿佛要将所有晦气都清扫出去。
沈眠晴被小心翼翼地接回了家,安置在她原来的闺房里。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眼神空洞,但对家人的关怀,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沈家上下私下里已经商议好,等沈眠晴生下这个孩子,就立刻举家迁往港城。
对外,这个孩子会记在即将成婚的沈眠霜和林慕荛名下,算是他们的“长子”。
这样一来,既保全了沈眠晴的名声,让她将来在港城或许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也不必让这个注定身份尴尬的孩子从小活在阴影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按部就班,平静得近乎不真实。
只有沈眠霜,心里总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时不时地刺痛一下。
她只想尽快离开恭城,越快越好,离这里的一切越远越好。
“慕荛,”这天午后,沈眠霜和林慕荛在沈家后园的小亭里对坐。
阳光很好,透过稀疏的花架洒下斑驳的光影,但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我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的。”
林慕荛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阳光照在他清俊的“白玉”面庞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温和而关切。
他放下书,伸手覆上沈眠霜微微发凉的手背。
“怎么了,霜儿?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吓到了?”他的声音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现在都过去了。
李振虽然也不是善类,但至少他需要我们沈家提供的‘帮助’作为把柄,短期内不会为难我们。
等晴晴生下孩子,我们立刻就走,去港城,一切重新开始。”
沈眠霜摇摇头,眉头紧蹙:“不是因为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完。我这两天出去买东西,老觉得……好像有人在暗处看着我。”
她说着,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慕荛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温声道:“你呀,就是之前神经绷得太紧了,现在稍微放松下来,反而容易胡思乱想,草木皆兵。
顾辰霖已经完了,李振刚上台,需要稳定,不会节外生枝。
那些盯着沈家的目光,或许只是好奇,或者记者还没死心,想再挖点新闻。别自己吓自己。”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语气也足够沉稳,像一剂镇静药,稍稍抚平了沈眠霜心头的焦躁。她靠向林慕荛,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的墨香和温暖。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她低声说,带着一丝疲惫,“我只是……只是太想离开这里了。一天都不想多待。”
“我知道,我都知道。”林慕荛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再忍耐一下,为了晴晴,也为了稳妥。等孩子平安落地,我们马上就走。我答应你。”
两人静静地依偎着,享受着这难得的、劫后余生的片刻宁静。
然而,天公似乎并不作美。
方才还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厚重乌云迅速吞噬。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得亭子四周的花木簌簌作响。
“要下雨了。”林慕荛抬头看了看天色。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哗啦啦的声响充斥耳膜。
雨水猛烈地敲击着亭子的瓦顶,顺着檐角汇成一道道水帘,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天色昏暗如同傍晚。
沈眠霜看着亭外白茫茫的雨幕,听着那震耳的雨声,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的不安,突然又猛地窜了上来,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这雨……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大雨……
跟三个月前,顾辰霖在“顾府”发动血洗、他们仓皇逃离的那天晚上,何其相似!
一样的毫无预兆,一样的倾盆如注,一样的……让人心慌意乱。
她猛地抓紧了林慕荛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慕荛……这雨……”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慕荛也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试图用体温驱散她的寒意。
他望着亭外如瀑的暴雨,沉稳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凝重。
“只是下雨而已,霜儿。”他低声安慰,声音却似乎也被雨声吞没了不少。
真的……只是下雨而已吗?
沈眠霜靠在他怀里,眼睛却死死盯着亭外那仿佛要淹没一切的白茫茫雨幕。
又要……变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