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浮生》千洲烟

19、哀求

　　恭城帅府，昔日陈府的匾额早已被撤下，换上了崭新的、鎏金大字的“顾府”牌匾，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冰冷的光芒。
　　今日的顾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车马从府门口一直排到了长街尽头。
　　恭城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军政要员、富商巨贾、社会名流，无一缺席，脸上都挂着或真或假、小心翼翼的笑容。
　　新任顾大帅的订婚宴，谁敢不给面子？
　　更何况，谁都嗅到了这场宴会之下，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权力更迭的肃杀之气。

　　顾辰霖一身笔挺的深色戎装，肩章闪亮，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俊美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站在府邸大门前亲自迎客。
　　他与人寒暄，接受恭维，举止从容，风度翩翩，俨然已是这座城池真正的主人。
　　只有离得极近、观察入微的人，或许才能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亢奋的冰冷光芒。

　　沈家的人，自然也在被邀之列。沈文渊和沈夫人穿着体面的礼服，脸上却毫无喜色，只有一种强撑着的、木然的平静。

　　沈眠霜一进府，目光便急切地扫过人群，寻找妹妹的身影。
　　她无心应酬，也不想管那些落在沈家人身上或同情、或鄙夷、或探究的视线，寻了个空隙，便悄悄离开喧嚣的大厅，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旋转楼梯，上了二楼。

　　她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这是预先安排给“准新娘”休息的房间。

　　房间内布置得奢华而喜庆，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梳妆台上摆满了珠宝首饰。然而，坐在梳妆台前的沈眠晴，却与这满屋的喜庆格格不入。

　　她没有穿那些华丽的西式婚纱或旗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旧式的红色中式大褂。大褂的样式古朴，颜色却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
　　她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却依然掩盖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色的疲惫和憔悴，嘴唇上的口脂也有些斑驳。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安静地坐着，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小腹前——那里，已经能看出微微的、不容忽视的隆起。
　　正是因为这隆起，她才放弃了更能展现身段的旗袍，选择了这件能稍作遮掩的旧装。

　　听到开门声，沈眠晴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姐姐，她空洞的眼眸里才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但那涟漪很快又归于死寂，只剩下全然的麻木。
　　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与喜悦，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沉入泥潭的绝望。

　　“晴晴……”沈眠霜喉头一哽，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妹妹那双冰凉得吓人的手。
　　触手的骨感让她心尖发颤，这才多久，妹妹竟瘦成了这样！

　　“姐姐……”沈眠晴的声音干涩而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眠霜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强压下翻涌的泪意，凑近妹妹耳边，用极低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晴晴，别怕。很快就结束了，这一切，很快就会都结束了。”

　　沈眠晴木然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望向姐姐，里面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真……真的吗？姐姐，真的能结束吗？”

　　“真的！”沈眠霜重重点头，手指用力回握，试图传递给她力量，“都安排好了。等今晚……等今晚的事情一过，我们就离开这儿，离开恭城，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离开……”沈眠晴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微弱的波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泪水无声地滑落，冲淡了脸上的脂粉，“可是……孩子怎么办？姐姐，我已经……我已经嫁不出去了，还带着这个孩子……我……”

　　“没事！晴儿，没事！”沈眠霜斩钉截铁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生下来！生下来我和慕荛养他！我们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等以后……等以后时机合适了，再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晴儿，你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的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妹妹，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个孩子是顾辰霖的骨肉，是屈辱的烙印，但也是妹妹身上的一块肉。
　　她不能放弃妹妹，更不能放弃这个无辜的小生命。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必须给妹妹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沈眠晴看着姐姐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坚定和心疼，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反手紧紧抓住姐姐的手，像是抓住了茫茫大海中唯一的一块浮木，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楼下的宴会厅，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流光溢彩。
　　西洋乐队演奏着欢快的舞曲，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所有的人都戴着精致而虚伪的面具，谈论着风花雪月，恭维着顾大帅年轻有为、佳偶天成。

　　不一会儿，顾辰霖揽着沈眠晴的腰，出现在大厅中央，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他一身戎装，英挺逼人，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笑容。
　　而依偎在他身边的沈眠晴，却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宽大复古的红色汉服，脂粉厚重，眼神空洞，笑容僵硬，像一尊被精心装扮却失去灵魂的瓷娃娃。
　　这极不协调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更添了几分诡异和心照不宣的沉默。

　　敬酒环节，顾辰霖游刃有余，沈眠晴则如同提线木偶，他说喝，她便机械地举杯，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仿佛那能麻痹她所有的感官。

　　沈眠霜坐在父母身边，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看着妹妹那副样子，看着顾辰霖那志得意满的嘴脸，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胃里一阵阵翻腾。
　　勉强捱到用餐环节结束，她再也坐不住，起身想去二楼再看看妹妹。

　　刚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拐角，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了她面前。

　　是顾辰霖。

　　他显然喝了些酒，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比平时更加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
　　他脸上惯有的、带着玩味或冰冷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沈眠霜看不懂的神情，里面混杂着某种压抑的躁动、一丝罕见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沈眠霜猛地停下脚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又迅速冻结成冰。
　　她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滔天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直直刺向他。
　　她想杀了他！

　　顾辰霖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没有像以往那样露出嘲讽或戏谑的笑，也没有动怒。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沈眠霜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进了旁边一间空置的休息室，反手锁上了门。

　　“顾辰霖！你放开我！”沈眠霜又惊又怒，拼命挣扎，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用力捶打他的胸膛和后背，“你这个畜生！你想干什么？！”

　　顾辰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死死地、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紧紧箍在了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酒气和一种……奇异的颤抖。

　　“别动……”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沈眠霜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意味，“霜儿……求你了，就让我……抱一会儿你吧……就一会儿……”

　　沈眠霜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都顿住了。
　　她懵了......
　　顾辰霖……他在求她？
　　这个认知比他的暴力更让她感到荒谬和……一丝莫名的寒意。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异常快速而有力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怀抱的紧绷，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喝醉了？”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带着惊疑和抵触。

　　顾辰霖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皮肤，激起她一阵战栗。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霜儿……如果我死了……你会想我吗？”

　　沈眠霜心脏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就听他自顾自地、带着浓重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呵……肯定不会吧……你恨死我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从刚才开始……心就一直慌得厉害……”他继续喃喃着，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颈侧，“霜儿……我喜欢的……我爱的人……是你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眠霜的脑海！

　　她浑身剧震，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席卷了她！
　　喜欢？
　　爱？
　　他用最卑鄙的手段毁了她的妹妹，将她全家逼入绝境，现在却来跟她说“爱”？！

　　然而，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顾辰霖却猛地抬起头，一只手用力按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仰起脸，然后，带着酒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野蛮的、带着掠夺和惩罚意味的侵占，仿佛要将所有说不出口的、扭曲的情感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气息滚烫而混乱。

　　“唔——！”沈眠霜瞬间从震惊中清醒，巨大的屈辱和恶心感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用力偏开头，挣脱了他的钳制，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顾辰霖俊美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顾辰霖缓缓转过头，抬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嘴角，脸颊被她的指甲划破了，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他看着指尖那抹红，又抬眼看向沈眠霜。
　　他的眼神幽深得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着沈眠霜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痛楚，有自嘲，有疯狂，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的冷笑或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浓浓倦意和某种癫狂意味的笑容，映着嘴角那抹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的美感。

　　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愤怒，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沈眠霜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身，拉开了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音乐声，也隔绝了那个危险而扭曲的男人。

　　沈眠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唇上还残留着他粗暴的气息和一丝血腥味，脸颊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屈辱、愤怒、恶心、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诡异的悸动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

　　她缓缓抬手，用力擦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唇瓣传来刺痛。
　　眼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辰霖……”她喃喃低语，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淬毒般的恨意和决绝，“你必须死……你必须死……”

　　楼下的舞会时间到了。悠扬的华尔兹响起，绅士淑女们相携步入舞池，衣袂飘飘，仿佛刚才那场诡异的新人敬酒和用餐环节从未发生。

　　顾辰霖已经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从容笑容，仿佛二楼休息室里那个失控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他端着酒杯，与几位重要的宾客谈笑风生。

　　沈眠霜也整理好情绪，悄然回到了大厅。她看到林慕荛对她投来关切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目光则急切地扫过人群，寻找着父母和妹妹的身影。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顾辰霖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乐队暂停。
　　他端着酒杯，步履沉稳地走上了大厅前方的小型舞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他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清晰而富有磁性，“感谢诸位今日拨冗前来，参加顾某的订婚宴。顾某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的支持，特别是……陈大帅旧日同僚们的鼎力相助。”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舞池边缘那几位穿着旧式军装、面色沉凝、一直显得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陈大帅老部下。

　　那几位老军官闻言，眉头微蹙，心中警铃大作。

　　顾辰霖脸上的笑容加深，举起了手中的红酒杯：“这一杯，敬我们……美好的未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红酒杯从他指间滑落——

　　“啪嚓！”

　　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鲜红的酒液如同鲜血般迸溅开来！

　　这声音，如同一道无声的指令！

　　“刷——刷——刷——！”

　　几乎是在酒杯碎裂的同一时间，大厅四周的帷幔后、侧门边，骤然涌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手中的步枪、机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抬起，冰冷而无情地指向了舞池中央，尤其是那几位陈大帅的旧部！

　　“啊——！”

　　短暂的死寂后，惊恐的尖叫声瞬间炸响！刚才还优雅从容的绅士淑女们乱作一团，酒杯倾倒，桌椅碰撞，华丽的礼服被践踏！

　　那几位老军官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想要拔枪或寻找掩体，但已经太迟了！他们已经被彻底包围，成了瓮中之鳖！

　　“顾辰霖！你想干什么？！”一位脾气火爆的老军官厉声喝问，声音却掩不住颤抖。

　　顾辰霖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混乱，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看蝼蚁般的漠然和一丝快意。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砰砰砰砰——！！！”

　　就在枪声响起、大厅陷入极度混乱的同一时刻，沈眠霜如同离弦之箭，早已按照事先的计划，避开乱局，飞快地冲上二楼，冲进了沈眠晴的房间！

　　沈眠晴正惊恐地捂着耳朵，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晴晴！走！”沈眠霜一把拉起她，声音急促而坚定，“快！跟我从后门走！”

　　她拉着吓呆了的沈眠晴，绕过宴会厅区域，沿着一条僻静的回廊，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顾府后园一处不起眼的小门。

　　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早已静静等候。沈文渊和沈夫人脸色惨白地坐在后座，看到她们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沈眠霜将妹妹塞进车里，自己也迅速钻了进去。

　　“快开车！”她急促地对司机喊道。

　　引擎低吼，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迅速驶离了顾府，冲入了沉沉的、未知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