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里斯冬雪》山银

40、阅读 “钟…

　　“钟……我不喜欢这样……”

　　维汀脸蛋带着泪痕，眼睛仍红，被迫解开衣服，任由陌生的手指反复按压过肩膀，尽管隔着手套，尽管力道很轻，尽管只是为了科学检查。

　　“坐在这。”钟先生看肩膀，和手套活动，说完向房间门去，然后出门往电梯。

　　维汀感到无比沮丧。

　　“别难过，亲爱的，发生了什么？”宽厚的女声，带着中年独有的温蔼，询问小朋友。

　　同时隔着手套扶了扶肩膀，变出一支钢笔似的东西，也像是根小魔法棒，就隔着不多距离，照向伤口。

　　穆里斯怔了怔，几秒钟，才意识到身旁，是位女士。

　　维汀抬头看。

　　医生女士像刚从实验室来，戴着口罩，只露出灰色眼睛，独特的微卷短发模糊了性别。

　　只是扶肩膀，又带着笑意看小伤员。

　　维汀移开视线，回避无礼直视，看着被子一角，几秒钟没有说话。

　　“还有点疼吗？”医生女士保持手里的魔法棒不动，看了看床上的枕头，觉得高度或许多余。

　　“嗯……”维汀穆里斯回答十分模糊，但摇了摇头。

　　然后感到女士的再次注视，以及宽厚轻微笑声。

　　您……从哪里来？洋娃娃忍不住想问。

　　我的头发有点乱……洋娃娃又想到糟糕事。

　　“自己拿着它好吗？觉得烫就拿远点。”医生女士尝试教小朋友用激光照灯。

　　维汀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拿上魔法棒，发现是光滑金属材质，就忍不住好奇低头想看看——

　　“我们不这样看，要弄伤眼睛了。”医生女士轻抬起小朋友下巴，阻止直视激光。

　　“好。”维汀就应答。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又保持不动，好奇提问。

　　“红外照灯。帮助伤口快点好。”医生女士看了看小伤员枕头的高度，又回答。

　　维汀又几秒钟没有说话，感觉彻底接触了新事物。

　　“……所以我才感觉不到疼吗？”就又问。

　　医生女士看手表时间。

　　“正常来说，会有点疼，不过他们似乎在敷料里加了点东西——贴在这。”大约是止痛剂。

　　维汀又眨了眨眼睛。

　　伤口被女士示范教学一样和蔼缓慢地轻轻点拍。

　　是敷料，不是纱带。维汀忽然想起——那应该就是几个小时前的事。

　　“……您知道，怎样治疗晕血吗？”维汀抬头小心翼翼地看医生女士。

　　医生女士又笑了笑。

　　“大概是，不要再见到血。”

　　这样的回答。

　　“除了一些必须经常面对‘血’的人可以选择接受训练，其他人——偶尔晕几回——就习惯了。”

　　医生女士看着小伤员，开了个幽默玩笑。

　　八分钟就可以，女士收关照灯，再次弯腰检查伤口，然后鼓励小朋友一样双手上抬示意维汀可以穿好衣服。

　　“晚餐记得奖励自己，身体要连夜加班愈合伤口了。”

　　医生温柔注视，见到小伤员点头，就顺带收拾监测仪器接口，消毒卫生手套，快速处理全部，然后像会带回蘑菇一样告别维汀，离开。

　　格外独特的感觉。

　　维汀看着医生离开的方向。就那样看。

　　以至于一位先生一开门，就见到小孩子的眼睛瞬间光亮，又瞬间暗淡。

　　洋娃娃坐在床上。带着点不安，猜测短暂离开的好先生心情现在怎么样，又看到了那位先生手里的水和……书？

　　“她走了。”维汀告诉好先生。

　　然后看着钟致放水在一旁，拿着书，坐下。

　　“她说……晕血症最好不要见到血。”维汀再次尝试交流。

　　“过这来。”钟先生语气变得轻。

　　书在另一边，被好先生的身体挡住了，维汀看不见，于是仍然带着不安，控制胳膊，靠近。

　　而遵从医生建议，和现实需求，钟先生为伯爵先生带来了小维汀看过的绘本，以此尝试再次帮助这个孩子完成任务。在结束之前。

　　于是伯爵看到了，可笑的书名。

　　“第三个任务，向我做内容分析，关于这本书。”钟先生扶伯爵坐下，并说。

　　……小怪兽的，情绪瓶。

　　伯爵舌尖划过牙尖，看着彩色封面，心里默念。

　　做。

　　为什么不呢。

　　“我并不觉得我的情绪已经糟糕到需要看这样的书，先生，”维汀看着眼前的男士直白表示，“我只是觉得，在您这里可以不必压抑，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钟致几乎是瞬间就想。

　　“那如果是我呢。我也可以吗？”钟先生于是提问。“你的‘不需要压抑’指的是，因为情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伯爵挑起眉毛。

　　就缓慢地垂下眼睛。翻开绘本。

　　成年人一目十行。

　　“兹——”

　　“先生，晚餐好了。”清晰男声响起，刚才也是它应答。

　　“送来。”钟先生回复，按床侧控制键。

　　三面就有柔白透点鹅黄的帷幔，缓慢降下。

　　洋娃娃被吸引注意，就抬头，看着帷幔直至落地，感到惊讶。又觉得好玩。随后不久发现了隐藏开关，就大胆尝试也按了一下。

　　钟先生没有阻止。扶上怀里的肩膀。

　　又锁了隔音门。

　　帷幔升起，维汀听到金属响声抬头，见门没有开。

　　“兹——”

　　“先生，晚餐到了。”男声又响起。

　　钟先生没有表示，只是等待。

　　维汀又按下按键，看帷幔，直至再次全部落下。

　　“谢谢钟致。”洋娃娃愉快地靠上右肩侧好先生的身体，由衷带着笑。

　　钟先生开门。

　　维汀看。没有看到人影。外面同样。

　　“钟先生，晚餐汤品的最佳入口时间在八分钟内，主菜主食都在十五分钟，请问饮品是否需要为您冲泡？”

　　洋娃娃晃着小腿，翻页。

　　“不用，谢谢。”钟先生说。

　　房间门很快从外被关闭。

　　维汀合上硬版书。

　　“内容就是，小女孩教一个情绪怪兽把不同情绪放进不同瓶子，最后怪兽分存情绪，变成了粉色。分析——他们从哪捡来的好瓶子——我认为存在漏洞，难道怪兽不会产生新的情绪吗，难道瓶子能一直装下吗，装着情绪的瓶子要怎样处理，攒够一定数量集体拖到废品厂焚烧吗，怪兽的情绪装进了瓶子，小女孩的情绪去了哪里，以及，它为什么变成了粉色？”

　　伯爵忍不住发笑。觉得按照作者的逻辑，情绪不剩什么，怪兽应该变成透明色才对。

　　随后大概过了几秒钟，维汀没有得到回应。

　　“好吧。”伯爵妥协。

　　“这只，怪兽，非常成功地——”

　　“我们不能吃晚餐吗，先生？”

　　洋娃娃皱着眉头直视侧面的先生。

　　“你放弃完成这个任务。”钟先生看年轻人平和确认。

　　“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话。”维汀穆里斯同样平静地回复。

　　“为什么？”钟先生问。

　　“我的情绪出问题永远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而且它再正常不过。”伯爵几近于固执。

　　“但是它影响到了你的身体。你的心脏。和伤口。很多次。”钟先生完全平静。以及保持客观。

　　“不只是送去废品厂。我们有无数种方式销毁瓶子，比如用它砸向讨厌鬼的头而不是砸向自己的伤口，比如像国王一样用它来射箭消遣而不是——用自己的士兵。”

　　洋娃娃没有说话。在几秒钟后，再次垂下眼睛。

　　随后帷幔里安静极了。安静到维汀屡次认为这位先生就要带他去吃晚餐了。

　　但并没有。

　　他们只是坐着。

　　“那么我当你放弃这个任务。”钟先生说。说完收回绘本，放上床面，带实际上并没有什么错的孩子去吃晚餐。

　　“我……”洋娃娃欲言又止。转向只是呼吸。

　　然后被放到桌边软靠椅里。可以盘起小腿坐，也可以收起膝盖。随便怎样。

　　“……我能要一双鞋子吗。”维汀收着膝盖尝试提问。

　　“……钟致。”又给出称呼。

　　钟先生冲泡饮品，平和应答。

　　“鞋子就在那。”

　　维汀听到回答惊讶地放下膝盖，感受到了同样棉软的鞋子，和地毯。

　　洋娃娃慢慢眨了眨眼睛。

　　钟先生等待杯子里泡着肉桂的水温度降低好添加蜂蜜，独自开始用餐。

　　维汀也跟着开始用餐。

　　两分钟后钟先生向杯子里加入柠檬，又过两分钟夹走柠檬，加入小勺蜂蜜，搅匀。

　　维汀好奇观察。

　　觉得钟致完全是位热爱生活的好先生。因为他，维汀艾，是个连蜂蜜都会泡错弄成糖浆的蠢蛋。

　　小孩子格外安静地吃完一餐。尽管因为伤口有些艰难。

　　然后就找到卫生间刷牙，接着又回到帷幔里去了。

　　像那个，抱着脑袋，也或许是肚子，缩去角落的笨蛋怪兽。

　　黑眼睛被带着复杂叹息的温柔平缓抹过。听到了，那个孩子打开木盒，吃糖果的声音。

　　过了会儿。大概是好一会儿。

　　一位男士坐在那里看通讯设备信息，在桌子被清理房间门重新关闭后去了卫生间，又返回，随后就那样看窗外，不知道想什么。

　　帷幔升起。

　　“先生。”

　　“我恳请再次向您做，内容分析。关于这本书。”

　　伯爵垂着眼睛叙述，姿态符合规范礼仪。优雅平静如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