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白鹿书院 当年书童竟 ...

  •   苏蕴梨见过许多美好的东西,也得到过许多。
      所以谢随舟的这些好,并不能打动她什么。

      是攀附?还是讨好?还是……他喜欢她?

      云京中权贵、公子哥儿,喜欢她的多的是呢。

      苏蕴梨皎白的面容上神情有些疏离,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青瓷瓶中斜浸着的白荷。

      两片卷边翠叶安静点缀,清浅的荷香漫开来。

      清晨。
      苏蕴梨睁开眼,窗外雨声绵绵,芳草沁了雨水的清香自窗缝中挤进来,让人听了便心情舒朗。

      她微微阖上眼,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薄被轻而柔软,云锦静静流淌着华美的光泽,床帐上悬挂着木樨香笼已然熄了,然残香阵阵。

      一切都是她惯用的。

      春阑端了银盆进来,就见自家郡主稠艳的容颜多了些在云京时没有的光彩。

      宜城三江汇流,但好在地势开阔,夏日并不闷热,去了潮湿的水汽,苏蕴梨就愿意出来走动走动。

      “郡主,郡马好像外出了,说午间不回来用饭了。”春阑提醒道。

      苏蕴梨的目光却定在不远处鹅卵石地面上的点点残红上。

      昨夜后半夜雨疏风骤,吹得落红满阶,晨起时犹未有仆役来洒扫,阶前落花狼藉,看起来反倒添了几分天然野趣,恍惚间竟教她想起一位女词人的清词小令来。

      这般景致,在规矩森严的郡主府中原是断容不得的,落花委地、碎雪沾泥,向来被视作不祥之兆,向来是不可入贵人的眼的。

      阶前泛着雨意的幽香丝丝缕缕侵入肺腑,苏蕴梨心头莫名轻快起来,登车落座,她掀帘吩咐车夫,“且随意驱驰,在城中逛逛便是。”

      苏蕴梨少时随着秦王遍历大昭的名山大川,这等蜀地不知名的小城,当然入不了她的眼。

      不过一个时辰,城中景致便转完了。看天色还早,春阑朝车夫递了个眼色,马车便碾着碎石,慢悠悠地出了城。

      马车缓缓穿行在苍翠山峦间。

      车窗外景色竟逐渐熟稔起来,苏蕴梨纤长的指尖随意撩起车帘一角,山风裹着木叶的清香扑了满面,不远处山间那片乌瓦白墙,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里。

      她拧眉,面露几分茫然,“我好似来过这……那里可是白鹿书院?”

      山峦叠翠,薄雾似揉碎的棉絮缭绕山间,飞鸟成群,逍遥掠过林梢。

      白鹿书院安安静静嵌在一片苍翠绿意里,恍惚间,好似有隐隐的读书声顺着山风飘进了耳里。

      车夫是宜城土生土长的,打小随着在衙门里当差的爹跑遍了这的十里八乡,对城里城外的景致都烂熟于心,哪条沟哪座庙都门儿清,更别说这鼎鼎有名的白鹿书院了。

      他望了眼掩映在山林中的屋舍,腰杆微微一挺,恭声道:“回禀郡主千岁,山间的建筑正是白鹿书院。”

      看贵人不语,车夫便知是要他继续说,于是又打开了话夹子,言语间是掩不住的自豪,“早年间白鹿书院里隐士云集,听说好些云游四方的大儒都会到书院里开坛讲学,书院的院正,是前朝太子太傅辞官致仕而来,那学问可是经天纬地的!”

      他说得兴起,声音也拔高了些,仿佛真的见过那时的盛况,“那个时候许多云京里的大官门挤破头都要把自家公子送到白鹿书院里读书,能进白鹿书院的,那将来都是要做公卿的胚子!”

      苏蕴梨静静听他说话,那些藏在记忆里蒙满灰尘的旧事,都慢慢清晰了起来。

      当年父亲正是带着年少的她来此地三顾茅庐,恳请当时的院正大人出山,以求辅佐那时还是太子的当今陛下。

      山风裹着松涛穿过廊檐,扰得檐下的铜铃叮铃作响,时空仿佛和当年父亲叩门轻响交叠。

      父亲带着她三顾茅庐,院正与父亲相谈半日,气氛却始终凝滞。

      那时她年纪尚小,却也能从院正捻着胡须的沉郁神色里,看出他对彼时太子的不认可。

      他口中反复提及的“民心”二字,像一颗石子落进她年幼的心湖,漾起的涟漪时隔多年仍未沉寂。

      何为民心?是太子失了民心,还是太子心中本就没装着百姓?

      这些诘问的原话她早已记不清,只记得父亲并未因院正拒不出山而恼怒,反倒笑着牵起她的手,往书院的书舍走去。

      他对院正坦言:“既如此,便不强求先生出山。只求能让小女在书院旁听几堂课,也算不虚此行了。”

      父亲后来战死沙场,世人皆知他是骁勇善战的武将,可在苏蕴梨的记忆里,父亲那颗被甲胄包裹的心,却比最温厚的文人还柔软挚诚。

      父亲懂院正的“民心”之论,也懂文人的风骨不可摧折,所以不强求。

      苏蕴梨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举目望着山间的白墙乌瓦,轻声问:“那现在呢?”

      随着马车的驶进,明显可看见那书院年久失修。

      “咱们陛下登基后没多久,这里就荒废了。”车夫坦言道,“其他的小的也不太清楚,听传言说是沈院正重病,把其座下夫子都遣散了。”

      苏蕴梨颔首,走下马车,古朴的檀木牌匾上“白鹿书院”四个字朱漆斑驳,笔锋依然清晰有力。

      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当年往来皆鸿儒的白鹿书院,如今竟荒废至此。

      被沈院正不看好的太子殿下,已登基成了九五之尊。

      而她,当年不谙世事的天真女童,变成众人口中风流浪荡的兰阳郡主。

      山风拂过,很静,没有人说话。

      望着墙垣苔痕斑驳,透着荒颓气息的白鹿书院,不知为何,苏蕴梨始终提不起故地重游的勇气。

      她袖中的手攥紧了,指尖微微泛白,正当她踟蹰间,春阑与马夫的交谈戛然而止,气氛似乎凝滞。

      她下意识回头,不知何时,谢随舟就站在她身后。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山风卷着书院残存的翰墨清香拂过他的衣袂,青年漆黑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她读不懂的情愫。

      青年负手而立,目光牢牢定在她若有所思的脸上,凝视她眼底未散的怔忪,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又似有什么期待,“郡主……怎会来此处?”

      苏蕴梨没想到在此处能遇上他,他离她太近,似有温热的吐息若有若无在耳畔,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淡笑道,“车夫带着我闲逛,就逛到这里了。谢大人您怎会在此处?”

      “来此地公办。”他答道。

      苏蕴梨略一思忖,问:“此地不是已经荒废了么?竟还有人居住么?”

      谢随舟似乎失去了与她客套的耐心,忽然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一双漆黑的眼在她脸上打量探究,“郡主可来过这?”

      “来过的。”苏蕴梨随口说道,拾级而上,立在白鹿书院的牌匾下举目望去,“白鹿书院……当年可是颇负盛名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而缓,目光一瞬不瞬地在她平静的面容上逡巡,“那郡主来此地是作何?可还记得书院里的什么人?”

      他这话问得已十分明显,或许还能再明显点,可……

      “沈院正么?”苏蕴梨想了想,沉吟,“方才听车夫说,沈院正前些年身染恶疾患病了,不知如今如何了?你可是也识得他?”

      沈院正当年精神烁烁,年逾花甲还脊梁挺直,立身在满目书卷的学舍中侃侃而谈,周遭学子们皆仰首凝神。

      谈笑有鸿儒,是何等的风光。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山风卷着木叶的清苦,吸进腔子里却发冷发涩。

      “他已然病逝了。”

      半晌,谢随舟声音冷淡,与她擦肩而过时,下颌线紧绷,“郡主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她果然不记得了。

      也是,当年他不过是书院里负责洒扫的书童,而她和秦王殿下是白鹿书院奉为上宾的贵客。

      云泥之别,她怎会记得他呢?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曾问过,他却还奢望着她能记起关于他的什么。

      在他回忆里历久弥新的记忆,约莫只是她随手施舍的一点善意,早如指间沙,风一吹便消散了。

      望着青年疾步而去的背影,苏蕴梨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他怎得如此阴晴不定?

      恍惚中他好像还朝她笑了一下,只不过这笑是笑里藏刀的笑。

      沈院正逝世,莫不是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是蜀地人,白鹿书院又如此知名,莫不是白鹿书院的学子?

      可谢随舟出身寒门,无父无母,不可能师从什么大儒名师呀……苏蕴梨拧眉想着。

      天色不早了,二人的马车一前一后在山间小道上穿梭。

      “驾快点,超过他去。”苏蕴梨冷声吩咐道,撩开车帘看了眼还算平坦的山路,“快些!”

      得超过他的马车,走在他前头,一会儿到了地方下车时,她才不至于看他的背影。

      得让他望着她才对。

      回到府中时天色还早,苏蕴梨草草用了饭,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全然不复出门时的轻快愉悦,她恨恨地想,谢随舟可真能给人添堵。

      “去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回云京?我在这已经待够了。”苏蕴梨对春阑道,“现在就去问。”

      春阑犹疑片刻,“郡主,郡马他回来用了饭就出府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而且咱们不是才到宜城么?”

      气来得莫名其妙,消也消不掉,苏蕴梨在居室里来回踱步,“那把我圈在这做什么?我每日就吃饭发呆吃饭睡觉么?他办案,凭什么要我作陪?”

      春阑试探道:“要不然……奴婢去给您找些话本子来?蜀地有个画师,据说技艺了得,和写话本的那个无垢公子一同创作来着,郡主您还记不记得在云京时无垢公子的话本子一本难求?”

      苏蕴梨来了精神,心窝里的那些窝囊气像是被人拿绣花针扎破了,消散了不少。

      她知来宜城实乃必须,剑南道东川节度使绝不会让谢随舟安然踏出蜀地,按谢随舟倔强冷硬的脾性,也绝不会知难而退,她又倒霉催的恰好陷于此地,也只能跟着蹚浑水随波逐流了。

      “好啊去给我找几本来。”她朝春阑扬了扬下巴,“要没看过的!”

      无垢公子,名为无垢,写的东西却“有垢”。

      凄艳婉转又恣肆纵情的故事别提多吸引人了,她彻夜看得停不下来,第二天盯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继续看。

      到了夜里,苏蕴梨沐浴过后就早早歪在了榻上,话本子还没找来,春阑就先从府里书阁抱了摞了书卷过来。

      她随手翻了翻,净是些让人看了就昏昏欲睡的圣贤书。

      没多久,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苏蕴梨脑袋发沉,手里的书卷随手摊在了枕边,她也懒得管,就那么歪着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夜阑人静,房中紫檀木雕花立柜上的铜锁缓缓动了,厚重的柜门被人从里头悄然打开,一道清隽的身影闪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鹿书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存稿,v前随榜21:00更新,v后日更 美味完结文:《窈窕贵女,疯犬好逑》《寐前欢》《戏缠郎》 下一本求收:《皇妹渡我》《首辅不可能觊觎祸国妖后》《禁止玩弄清冷山神》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