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 52 章 我不是来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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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内，江淮序到的还算早，只有司法参军一个人正襟端坐条案，捧着律卷研读。律卷蓬松、边角已打了卷，想来是时常翻阅。遑论府衙皆知，对于律法，司法参军早已倒背如流，谁知纵使这般，他仍日日捧卷哭研，当真敬业。
思及此，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敬意，顿时放下要续水的茶杯，也捡起桌边文书揣摩批阅。
此后数日皆是如此，就连知府都夸他，近日效率奇高。江淮序强耐住想骚头的冲动，木着脸应了声“知府谬赞”。眼睛却是控制不住地往司法参军瞥。
周通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尚老，瞬间了然——原是他教的木头脸啊，倒也是，木头脸在官场上虽不讨喜，可也教人揪不着尾巴，只要自己端正，兢兢业业致仕是没问题的。只现下看……
周通瞧着江淮序亮晶晶的眸子和拼命下压的嘴角，下了个“有得练”的结论。
尚老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他亮圆求夸的眼，终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江淮序顿时高兴了，嘴角更是止不住上扬。对上同僚戏谑眼神，又急忙掩唇遮住，只心底藏不住地雀跃。
这份雀跃在下值又遇周中和攀谈时，戛然而止。
急急走到在方禾身旁，看他的眼神算不得和善：“周兄怎么在这儿？知府大人还在里面等你呢。”
“门口遇见，就多聊了两句。”周中和拍了拍他的肩，不甚在意。毕竟是姐弟，护着点、防着点怎么了？更何况，他的确心有不轨，想当人姐夫。
周中和笑了笑，临进门时又顿住脚，对着方禾道：“阿禾，方才说的你先别拒绝，再考虑考虑，明日给答复不迟。”
“好。”方禾点点头，这事儿确实需要想想。
俩人有来有回打着哑谜，有一瞬，江淮序觉得自己不该来，自己才是那个外人。他撇撇嘴，有些不高兴。悄悄打量，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先问了出来：“阿姐，方才周兄让你考虑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象生花的事。”
“象生花？”
“嗯。”方禾颔首，轻声解释：“就你生辰那日，他不是带了一朵回去嘛？据说珍姐儿很喜欢，将花拆开对着折腾了几日也没复原，没法，这就找到了我。他想让我教他做象生花，他回去后再教给珍姐儿。”
“何必这么麻烦，既是周小娘子想学，你直接教周小娘子不就是了，何须周兄在中周转？”绕这么大弯子，除了想缠着阿姐，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刚刚才没有直接答应。可珍姐儿身子你也知道……”方禾顿了顿，叹气道：“虽说比先前好些，可仍旧纸糊一般，哪能让她奔波？”
“她不来，那阿姐去周宅不就是了？”
见她眼睛一亮，江淮序又继续道：“阿姐铺子忙完便去，等我下值了再去周宅接你，岂不正好？”
“行，我明日就同周郎君说。”
此事定下，次日再遇见时，方禾便讲了出来。熟料周中和扇子一敲，喜道：：“择日不如撞日，便从今日开始吧。阿禾，请。”
江淮序紧赶慢赶，也只落得个同去的结果。
马车不小，但三人坐着也不宽松。
他们也不说话，只笑吟吟地互相打量，方禾坐在中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左右为难。气氛实在不对，她索性打了帘子，出去同车夫闲聊，只一双耳朵仍竖着听里面的动静。
方禾出去后，江淮序也跟着想出去，周中和却是一把拉住，笑着打趣：“轼前可坐不下三个人，小阿序莫出去了，且同我挤挤。”
此言有理，江淮序没说话，只拂开他的手坐了回来。
周中和也不恼，仍同他搭话，十次有八次不理，他也不见怪，只临下车时叮嘱：“阿序不必担心，我不是来同你抢阿姐的。”
“当真？”江淮序终于抬了头，破了那张木头脸。
周中和看得一乐，返身掐他脸：“当真。”
话落又道：“你这跟谁学的木头脸，浑不作样。还是现下这样更好看、更适合你。”
现下这样？现下什么样？
江淮序心下嘀咕，直到进了院，就小塘一观才明了。他天生一双圆眼，刻意绷着脸时总觉违和，现下这般盈盈沐风之态更显其清润随和。
江淮序眨眨眼，那层最适合自己的皮，仿佛找到了。只消再寻到眼里的雾、心里的锁，便能大功告成。
他眯着眼，心里极为雀跃，面上却淡淡笑着，就连眼睛，也只悄弯了下。
方禾远远回头，欣慰极了。
珍姐儿住在芬芳院，取得是芬者君子、万世流芳之意。芬芳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清正坚韧，是君子中的君子。也因此，方禾对周宝珍里的“宝珍”二字，有了更清晰的实感。
女使片儿才将她带到门口，周宝珍便迎了出来。她比上次见时又胖了点，不再像没气的灯笼，而像只瘪气的灯笼；人也开朗许多，远远地就听见她喊：“禾姐姐！”
“诶。”方禾快步迎过去，弯着眼着同她打趣：“珍姐儿这一声有力气，脆甜脆甜地听着就让人高兴，快多叫几下。”
“禾姐姐禾姐姐。”周宝珍扯着她袖子，一叠叫了两声。
方禾笑吟吟应了，往后绕接过女使手中素舆，推着她进房：“我在西县也有个妹妹，是隔壁婶子家的，比你小五岁。她也总是缠着喊我禾姐姐，声音也好听，同你一样。算算也有大半年没见，倒真有点想她了。”
“那怎么不叫她过来？”
周宝珍疑惑抬头，思索半晌又道：“若是那妹妹舍不得家人，可叫人一家都来建康定居；若江签判囊中羞涩，我还有钱。去岁生辰，爹爹特在城中给我置了所宅子，说那处地势高、风景好，我若得空可去转转。但我一直没去过，妹妹一家若是来了，正好住那儿。”
“多谢珍姐儿好意，但她恐怕来不了。”方禾笑道：“她管着一家铺子，恐怕脱不开身。”
“才十岁，就管了一家铺子？”周宝珍大骇，捂着嘴悄声道：“她可是一个女子啊。”
“是啊。”方禾低头看着她笑，眉宇间难掩自豪：“一个女子，管着一家磨喝乐铺子，不仅经营得好，月月还给我寄分红呢。”
周宝珍已经听呆了，捏着裙摆沉默许久，喃喃开口：“她可真厉害。”
看出她的羡慕，方禾略想了想，才将娴姐儿经历托出，末了又道：“你若是想，你也可以。”
她蹲下身，双手搭在珍姐儿膝上，替她将紧攥的裙摆抻平，轻声道：“只要有心，什么都可以。没了双腿又如何？你不也是想去哪去哪？珍姐儿，世间万物，能困住你的只有你的心。不想、不敢，便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得不到。只要你想你敢，便是踏遍山河，于你又有何难？”
“我……”周宝珍张张口，却只发出一道气声又湮了下去。
本也不是为这来的，方禾也没再多说。只推她回房，教她做象生花。
这一做便入了神，就连身边何时多了两个人都不知道。还是女使片儿提醒该用饭了俩人才醒神，一抬眼，正好对上笨手笨脚咬着绢布的周中和，不由噗嗤一笑。
周中和闻声抬头，不好意思解释：“方才见你们做的入神，便没打扰。”后又看向方禾：“阿禾你来看看，这块你们是怎么绕的，我怎么就折不出那个弧度来？”
方禾正要伸手，又被江淮序塞了一把。象生花在建康稀罕，西县却是人人都会的玩意。
之前阿姐挑担时，他也跟着做过。现下早做好了，只撑着脑袋看周中和犯傻。眼瞧他找上方禾，他忙将自己的花递上去，劈手扯过周中和手里那片，捋平后又变着角度收劲儿调整，最后还要呛他一句：“周兄可看明白了？”
恰好周宝珍也折好一朵，便转着花笑他：“哥哥，你好笨呀。”
“周兄，你好笨呀。”江淮序拉长声儿也跟了句，挨方禾一个爆栗才老实。
方禾从一旁取了片凭证的花瓣，一面折一面道：“象生花好看就好看在那个‘象’字，花瓣本身弧度圆润，切忌弯折太过。特别男子本就劲大，制作时更要掐着劲儿，否则，一个过力就会像你方才那般，花不成花，叶不成叶。”
说着，手中又折好一瓣，同方才那瓣放在一起，正是一般无二的弧度。
“受教了。”周中和颔首相应，又低头折腾，直到女使又催二遍用饭，他才起身，出声想留。
家里虞丽婉还等着一起吃，方禾便婉拒了，江淮序自是巴不得，跃着脚一同离开。
周家饭桌上，周氏夫妇问起今日所学，周宝珍难得抢了话头，兴冲冲说完，又将今日做的象生花拿给他们看。末了还踩周中和一脚：“哥哥今儿也跟着学了，只是禾姐姐说哥哥手笨，做的不好看。”
“哦？”周夫人有些意外：“和哥儿也学了？快让我看看，究竟做成什么样，才能让阿禾那么体面的人都说不好看。”
“正是正是，正好让为父也开开眼。”周通看热闹不嫌事大，捋着胡子在一旁帮腔。
周中和犹犹豫豫地掏出两片叶子，别过脸不敢看。
桌上安静好半晌。还是周中和怕他们憋伤了肺，磨着后槽牙无奈开口：“想笑就笑吧。”
话音刚落，屋内一阵爆笑。周夫人抹着泪歪在周宝珍素舆靠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周通毕竟是一家之主，比较含蓄，虽仍端正坐着，肩膀却是抖个不停。
周中和自己也想笑，捂着脸悄悄将那两片叶子往怀里摸。
还是周宝珍率先笑够，她撑着素舆扶手往前挪了挪，将自己做的象生花递给他：“哥哥。”
周中和抬头，听见她说：“送给你。”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想安慰他，心里一阵绵软：“不用，这是你做的第一支象生花，自己留着玩吧。”
“就因为是第一支才要送给哥哥。从小哥哥就让着我：私塾夫子罚我手板，哥哥说是你没看好妹妹，合该打你；我逃学，夫子罚抄书，也是哥哥挑灯相替，为此还特地练了一手女子小楷；再大些父亲罚跪，也是你先顶上去。其实——”
说到这儿，她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了口唾沫道晦涩开口：“其实那日我醒着，我都看见了。”
“你……”周夫人惊地四望了望，口都合不住。
她说的那日，正是她被流匪绑走的第三日，也是回来的那一天。
那时家里收到封飞剑密函，指明丑时末，让周中和单独赴会。那流匪可恶，不禁残害她女儿，更是要让她周家断后。好在官家近卫来的快，拦下那一刀，否则……
周夫人不敢再想。
“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能换回你，莫说一处，便是千刀万剐都成。况且”周中和轻松一笑，浑不在意：“况且这不是没事吗？”
说罢又隔着帷帽捏她的脸，调侃：“小哭包，不会又哭了吧？”
“才没有。”周宝珍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将手中象生花往前递了递：“那哥哥收不收？”
“哎呀，怎么办呢？”周中和双手抱胸，故作为难开口：“哥哥的第一支象生花还想送其他人呢，怎么办呢？”
“你想送谁就送谁呢，我还缺你这一支不成？”周宝珍来了脾气，使了力气将花摔进他怀里，自己推着素舆走了。
周夫人还在后面玩笑：“珍姐儿可不能厚此薄彼，给了哥哥忘了娘亲。”
“还有爹爹，切莫忘了。”周通扬声附和：“珍姐儿这象生花做的好看，爹爹也喜欢。”
“知道啦。”远远地，周宝珍不耐烦应声，可她身边的片儿却瞧得清楚：姑娘高兴得很，都肯舍眼看院子，甚至连院中那颗久不开花的木樨（注1）绽了朵都能发现。
直到再看不见，周夫人才收回眼，感慨：“真好。”
她点了几个菜，对着身边婆子吩咐：“你去让厨房再做些温着灶上，珍姐儿今儿这几道多动了几筷，想来是爱吃，让灶上备着，防她半夜肚子饿。”
“诶。”婆子应着，福身退下。
周夫人又扭头，对着周中和叮嘱：“江家那姑娘是个好的，你若真有心，便好生对人家。”
“儿省得。”周中和转了转手中花，得寸进尺：“那娘什么时候去提亲呀？”
周夫人瞥他一眼，无语得紧：“那你想什么时候让我去提亲？若想明日，我便明日去。”
“别，还是再等等吧。”
“等什么？”周夫人不明白：“一见钟情的是你，催着我提亲的也是你，如今我要上门，你又让我再等等，怎就这么多变，没个定性呢？”
等什么？
周中和也不知道。他想，应该是等他再确定些，确定她也想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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