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你恨吗 ...
-
此后数日，方禾都能遇见周中和，心中存疑同时，别眼全当看不见。江淮序也配合，每次她刚到门口，他就出来了。周中和还来不及下马车，他们就已经走远。如此也算两不相干。
可好景不长，这日江淮序休沐，方禾傍晚回家，一推门，正瞧见周中和坐在院子里逗小橘。江淮序坐在他对面，一个劲儿地给他倒茶。虞丽婉在灶房，看见她回来还喊：“阿禾回来啦。”
方禾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扭头正好撞见江淮序眼巴巴控诉：“他自己跑过来的。”
周中和也看着她，笑吟吟道：“禾娘子回来了。忙一天累了吧？来，快过来喝茶。”
他往旁边石凳挪了挪，示意她坐。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方禾笑了笑推拒：“刚回来身上脏，我先换件衣裳。”
“也行。”
周中和点点头，又低头用手逗怀里的小橘。江淮序在旁边，看着他俩亲密寒暄，半句话插不上。默默坐下，一口饮尽杯中热茶。见他还要喝，周中和赶忙按住自己面前这杯，提醒：“这杯我喝过。”
江淮序瞪他一眼，撂了杯子，不喝了。
心中腹诽：一杯茶而已，看你小气的。阿姐才不喜欢吝啬的人。
吃晚食时，桌上分外安静。只有虞丽婉和周中和在讲话。
大多时候都是虞丽婉问，周中和答。少数时候周中和也问两句，问的都是吃食方面的问题。虞丽婉问的就多，将人八字婚配学业问了个遍，得知他已是举人，欲参加两年后的春闱时，更是夸了一句“有志气。”
“我观周兄文采斐然，为何去岁春闱不曾相识呢？”一直埋头拔饭的江淮序终于开了口。
周中和看着他，笑道：“父亲说我文笔尚幼，拘我再沉淀几年，去岁便未投状报考。”
“这样呀，那还真是可惜，以周兄文采，去岁若报考定能斩获榜首，许能封个京官也不一定。”
江淮序絮絮说着，由衷为他感到可惜。若是周中和去岁考中得封京官，那他和阿姐也就见不着了，真是可惜。
“也不算可惜。”周中和摇摇头，偏头看着方禾，轻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后又对着虞丽婉讨巧儿：“若非去岁没考，如今怎识得虞家阿婶？怎知虞阿婶这一道茭白笋肉做的竟比外面还好吃？”
“哈哈哈，周郎君夸大了。”虞丽婉被逗笑，把那盘茭白笋肉往他面前挪了挪：“好吃就多吃点。”
待用过晚食送人出门时，虞丽婉还遥遥喊着：“有空常来啊。”
方禾被这话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猝然扭头捂她嘴。
奈何声儿还是传了出去。
遥遥地，周中和应着：“阿婶安心，定会常来。”
江淮序没忍住，“啪”地关了院门。
虞丽婉被她俩整得一头雾水，问：“怎么了这是？人不挺好的？”
瞧二人不说话，她也渐渐咂磨出味儿来，试探开口：“你们不待见他啊？”
不待他们开口，又道：“我瞧着挺好的啊。模样好、脾气好、性格好、家世好，最重要的是——人上进，年纪也好。”
抬手拉住方禾，苦口婆心劝：“你看，你二十，人周郎君二十一，周家夫妇又再和善不过，你们日后多处处，没坏处的。”
知她都是真心为自己，方禾无奈，只得将心里话托出：“阿娘，你应当知，我若想守住门户，只能招赘。而知府公子，是不会入赘的。”
旁人不知她情况，虞丽婉却是知道的。她户籍未变，仍守着方家门户。若嫁了人，她这一户，便彻底散了。若想守住门户，只能招赘。
正因知晓，虞丽婉也清楚，这打算，白瞎。
可怜这样一个好孩子，怎就没个亲生兄弟？自己苦撑着一家门楣。旁的不说，若家乡遭难需征徭役，无人可用时，一家便只剩个女子，也是要抓去做苦力的。
想着想着，又忍不住一声叹。不禁反思，当日未让她改籍究竟是对是错？可如今听她说法，方家门户她是撑定了的。若日后……
虞丽婉张张嘴，终究还是没将心中担忧说出。只在信里讲给了西县的庄生。
庄生的信回得很快，他说西县风调雨顺，让她切勿担忧。信里还讲了些别的趣事儿，直叫她心中忧虑去了大半。
转眼便到了七月，一大早方禾便出了门——去幽栖寺，看菩提花开。
这是去年她同珍姐儿的约定，即使当时珍姐儿并未应允，她也会赴约。一则这番好光景实不该错过；二则，她也想替那身不由己的人，历历酷暑时光。
她到时，寺内竟也有不少人。
特特避开七月十五，赶在七月初八来，不曾想，竟还是赶上了热闹。一打听才知晓，原来四月十三到七月十三都是楞严会（注1），每日都有法会诵持楞严咒（注2）以祈保安居。是已，这段时间就没有人少的时候，今儿入眼只是一堆一堆，往日可都是一片的。
听见小沙弥的话，方禾扯唇讪笑，没再答。引着供完灯，便去了后院过寮。
一进门，就被眼前盛放的菩提树惊住。果如珍姐儿所说，鹅黄伴着青绿，悬在树梢像珠链一样，风一吹，曳曳翩翩，夺人心神。
她闭着眼，深嗅一口。菩提清香自鼻尖涌入，窜入四肢八骸，仿似将人从里至外洗干涤尽。再睁眼时，只觉心神都平静许多。
“好看吧？”
一道清脆女儿音传入耳畔，方禾下意识应声：“好看。”
应完回首，才发现是珍姐儿。
她比上次见面胖了一些，团在椅子上也有了人形，不再是一张薄毯。长裙仍旧贴着舆面，只再折不进素舆齿轮。说话时也有了力气，不比上次，一句话要分三四次才能勉强讲完，但也只是讲完，听不听得请另说。这次明显说话有了中气，声音也不似上次滞涩。
她好像在变好。
方禾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给她倒了杯茶：“你怎么来了？”
“哥哥推我来的。”
周宝珍抿了口茶，一面努下巴指不远处的周中和，一面觑她脸色。见她并无波动又道：“你不问问我怎么来的吗？”
“你不说了，哥哥推你来的嘛。”方禾扭头看她，忍住笑打趣。
“我说的是出门。你不好奇吗？”
周宝珍语塞，瞪了她一眼，见她毫无异色，只得卸了气，自道：“是父亲母亲带我来的。禾姐姐，你说的很对，想做什么要自己开口，不然他人又不会读心术，怎么知道呢？”
“你看，这次我说我看菩提花，即使是七月酷暑，母亲还是带我来了。若我不说，现在定同往日一样，仍关在那冰窖似的屋子，四五个女使伺候着听女先弹评呢。那些并非不好，只是是母亲想到的好，并非我想要的好。禾姐姐，谢谢你呀。还有，对不起。上次那般对你，实在对不住。母亲和哥哥同我说了，你是好人，是真心为我好地教我。我不该那样对你，对不起。”
她一骨碌说完，仍不见方禾搭理，不禁有些委屈：“你怎么不理我？”
本就没怪她，上次那些话也只因同为女子，见不得她磋磨而已。如今她突地这么一弄，倒叫方禾受不起、心下难安起来。
真是个实诚的姑娘。方禾叹了口气，生出感慨来。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应，想了想，只择了个简单的话头：“所以就刚巧遇见我了？”
“才不是。”
周宝珍摇摇头，撑着扶手往前挪了挪：“我等了你好久。为了能出来，我答应母亲好好吃饭、睡觉、和哥哥学说话，又怕你早来，六月底便央着母亲来寺里住下，这都快七月中了，你怎么才来。”
隔着帷帽，方禾都能察觉她在鼓着脸瞪她，不禁失笑：“当时只说七月，并未说哪日。况且——”
方禾顿了顿，歪着头逗她：“你当时并未应允同我一起观花。”
周宝珍没管后半句，只抓着前半句控诉：“就是因为没说请，所以我才数次让哥哥去请你。谁知道你一次都没来。”
话落想了想又补充道：“还避我们如蛇蝎！”
“是啊，可让人伤心了。”远远地，一直伸长耳朵偷听的周中和也紧急跟了句。
方禾愣了好半晌才捋过弯来：“所以，周郎君每次说的你念我，真的是你念我？”
“是啊。”周宝珍眨眨眼，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
方禾却是一噎，猛一拍头，无奈笑开。后又回身同周中和道歉，将往日揣测托出。
周家兄妹听完，静了好一会儿。还是周宝珍先吃吃笑开，对着周中和玩笑：“哥，原来你是坏人呀。”
周中和扶额，也很无奈：“禾娘子，我看起来就这么坏吗？”
方禾挠挠头，讪讪道歉：“怪我怪我，是我想太多。”
“脑袋不大，想得还挺多。不过也不算坏事，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中和笑着走过来，择一石凳坐下，和周宝珍对视一眼，得她允可才道：
“珍姐儿的腿，是山匪伤的。早年父亲还在京中任兵部侍郎，当时他年轻，想着定要搏出一番功绩，为儿女挣下家业，他也确实做到了。不出半月，那一片山头再无匪患，只余一些不成气候的散党。官家大喜，赏封赐宴。可谁知，就是那些不成气候的散党，趁夜将珍姐儿掳去，刮了她的膝盖、面容。那时她才三岁啊。你可知将她掳走的人是谁？是府里送菜的力工。我当时分明瞧出他面生，瞧出他虎口生茧，可偏偏被他三言两句哄骗了去。若我能同你一般心细多思。或许、或许……”
他说着说着捶了自己一拳。周宝珍吓了一跳，只抱住她，轻声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早就不在乎了，哥哥，别自责。”
方禾没说话，只纠结地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再睁眼，定了神。默默倒盏茶推了过去，问：“你恨那些山匪吗？”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