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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弃教堂 02 ...

  •   电话号码在亚历山大口袋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照常去局里报到,处理文件,参加例会,听东德同事抱怨配给制下的咖啡质量。他在笔记本上写报告,钢笔划过纸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雪落在屋檐上。他吃饭,睡觉,在公寓里对着那架破旧立式钢琴弹了半小时的斯克里亚宾,音符从指缝间漏出来,填不满任何一个房间。

      那个号码一直在。叠成四折的纸片贴着大衣内衬,靠近心脏的位置,每次弯腰或抬手都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纸张的硬度——像一枚扁平的、不肯融化的冰。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拨了那个号码。

      东柏林的公共电话亭在街角,玻璃碎了一小块,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话筒里也带着风声。亚历山大投进硬币,拨号,等待的嘟嘟声持续了四下。

      "喂?"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被打扰的鼻音,但很快清醒了。"哪位?"

      亚历山大握着话筒,街灯的光从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指节发白。他想挂断。

      "……是亚历山大。"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法国人笑了,低低的一声,像夜里一个人看到好笑的事没忍住。"我知道。"朱利安说,"我等的就是这个电话。你比我想的慢了两天。"

      "你知道——"

      "别紧张,我就那么一说。"听筒里传来翻身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不过你现在打过来,说明你做了决定。或者说,你在假装自己没做决定的情况下,已经做了。"

      "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

      "猜别人的心思,然后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朱利安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些认真的温度:"说出来你就知道了,不说你就永远不知道。我选前者。你呢?"

      亚历山大看着碎玻璃外那一小片东柏林的夜空,深蓝色,没有星星。"……明天。"他说,"我在哪找你。"

      "明天下午四点。查理检查站往南三个街区,有一座废弃的圣尼古拉斯教堂。钟楼还在,主厅封了,但侧门没锁。"

      "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功课。"朱利安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调子,"记者嘛。两点之间,最短的不是直线,是信息。"

      "……明天见。"

      "亚历山大。"朱利安叫住他,在他说挂断的瞬间,声音忽然收紧了,像琴弦拧了一下,"你来的时候,走腓特烈大街,别走柏林墙沿线。那边最近有人盯。"

      亚历山大握着话筒,喉结动了一下。"你知道了什么。"

      "明天跟你说。"朱利安的声音低下去,"还有,穿暖和点。教堂里没暖气。"

      电话断了。

      亚历山大把话筒挂回机座,站在电话亭里又待了十几秒,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伸手摸了摸大衣内袋——那张纸片还在,现在贴着的不只是冰,还有他胸膛传来的微弱的、陌生的温度。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推开电话亭的门,走进了雪里。

      ---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亚历山大站在圣尼古拉斯教堂的侧门外。

      这座教堂是二战时被炸毁的,主厅只剩了半截墙和烧黑的穹顶残骸,钟楼倒是完好,孤零零地戳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根断掉的手指。周围是空地,野草从碎砖里长出来,枯黄地倒在雪下面。没有人。

      侧门是一扇铁皮包着的木门,铰链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呻吟。里面很暗,光线从高处的窗洞漏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空气里有灰尘、冷石头和某种植物腐烂的气味。正中空荡荡的,祭坛早就没了,只剩一块凸起的石台。

      亚历山大走进去,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被空旷的厅堂放大,又一点点吃掉。

      "你早了。"一个声音从侧面的拱廊里传来。

      朱利安坐在一截倒下的石柱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厚羊毛衫,外面套了件军绿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在酒吧里更年轻一些,也更小——缩在石柱上,像一只在冷天里找不到暖处的猫。

      他看到亚历山大进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三点就到了。"他坦白,"怕你来了没见人就走。"

      亚历山大站在几步之外,大衣的领子上还沾着雪粒,正在慢慢融化,洇成深色的水痕。"你怎么知道这个教堂。"

      "去年采访过一个东德的老建筑师,他说起战后教堂重建的规划,有些永远不会重建的,就成了野猫、流浪汉和不想被人找到的人的据点。"朱利安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亚历山大面前一米左右的位置。"这里是我发现的。"

      两人之间隔着那一段距离。教堂里的回声把呼吸声都放大了,安静得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你那天猜的。"亚历山大先开口,"关于我的工作。"

      朱利安歪了歪头,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配枪。"亚历山大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本黑色证件,展开来给朱利安看了两秒,又收回去。"对外联络部。情报分局。不是斯塔西,是苏联这边的。我是负责——"他短暂地顿了一下,"——关注外国人活动的人员之一。"

      朱利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然后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会查出来。"亚历山大的声音平而冷,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无关的事实,"与其让你查,不如我来说。"

      "还有呢。"

      "……什么。"

      朱利安的琥珀色眼睛看着他,没有什么压迫感,但也没有移开。"还有别的原因。不然你不会来,不会打电话,不会站在这里告诉我你是谁。这不是一个情报官员保护情报的做法。这是一个人在做一件他明知道不该做的事,还在试图说服自己这很合理。"

      亚历山大别开了视线,落在穹顶残骸的某一道裂缝上。

      教堂里忽然静得可怕。可以听见风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极细微的哨音。

      "我父亲是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教授。"亚历山大说。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句都清晰地传到了朱利安耳中。"一九五二年,斯大林时期的清洗。他被带走那晚,弹了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我坐在楼梯上,隔着门听。第二天早上他就不在了。"

      朱利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距离——那一米——不动声色地缩短了半步。

      "我学了他的所有曲子。"亚历山大的目光还落在那道裂缝上,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浅了些,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但我再也没有弹过那一首。不是不能,是不敢。"

      沉默。

      然后朱利安伸出手,一个很小的动作,指尖碰了一下亚历山大垂在身侧的右手。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那首协奏曲,"朱利安说,"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弹给我听。"

      亚历山大低头看着那只碰过他的手。法国人的手指上有墨水印,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层薄茧——握笔和握相机留下的。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插进了夹克口袋里。

      "……你找我,就是为了听我弹琴?"亚历山大问。

      朱利安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在酒吧里收敛了许多,却更像真实的、不加修饰的东西。"我找你,是因为那天在俱乐部,你在角落里看我的时候——"他想了想措辞,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的,"——你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是这城市里其他人没有的。你还在感觉什么。大多数人在这里待三年就感觉不到了。你不一样。"

      亚历山大把那句话接过来,放在心里,没出声。

      他们在废弃教堂里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朱利安讲他小时候在阿尔及利亚的事,讲他父亲在战争中失踪,讲他母亲带着他辗转回法国;亚历山大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把地上的碎石子踢到一边。雪从高窗的缺口飘进来,落在地上,无声地堆成薄薄的一层。

      分别的时候,朱利安站在教堂侧门口,月光把他的脸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下次我给你带瓶真的伏特加。"朱利安说,"不是波兰那种工业酒精。"

      "下次"。

      亚历山大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法国人的背影消失在腓特烈大街的转角。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他已经记住了。普希金的那句诗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安静地转着,像一段还没写完的旋律。

      他曾爱过您。

      现在呢。

      亚历山大走回公寓,打开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方,悬了两秒钟。

      他弹了第一个和弦。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开头,那八个沉重的、迟缓的音符,像一个人在深水里缓缓下沉。

      然后他停住了,把琴盖合上。

      还不是时候。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它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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