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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抗衡自我惨烈厮杀 抗衡自我惨 ...

  •   这片九死一生的盲冢绝地,怎么可能藏着一个活人?
      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浣羽敛去周身所有气息,身姿轻盈如羽,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源头,缓步向前挪移。脚下是冰冷湿滑的青石地面,缝隙间盘踞着不少的黑毛蛇。这些凶物是盲冢的原住民,通体漆黑覆鳞,吐着猩红信子,獠牙暗藏剧毒,常年蛰伏在黑暗之中,稍有异动便会群起噬人。
      寻常武者踏入此地,片刻便会被蛇群啃噬殆尽。但浣羽早有准备,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润药气,特制的避蛇药息悄然弥漫,让周遭盘踞的蛇群尽数忌惮蛰伏,不敢靠近分毫。她凭借入微的气流感知,精准避开每一处蛇群盘踞的死角,步伐平稳无声,缓缓穿透层层蛇阵,最终踏入了盲冢腹地的一方古老石室之中。
      石室四壁是斑驳古老的石壁,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张家上古符文,历经千年地底湿气侵蚀,早已黯淡斑驳。四周石壁却缀着散着光的矿石,不算明亮,却能照见室内的一切。踏入石室的瞬间,浣羽周身萦绕的药气微微流转,得益于盲冢独有的特殊磁场与天地气场,她失效的视觉缓缓复苏,眼前浓重的黑暗层层褪去,周遭景象一点点变得清晰明朗。
      视线落处,石室冰冷的正中央,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倒伏在地,陷入沉沉昏迷。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清隽,身上穿着一身规整正统的张家制式劲装。只是历经漫长岁月的地底浸泡,墨色衣料早已被地底湿气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四肢之上,布满厚厚的尘土、泥垢与暗沉水渍,多处衣料磨损破裂,狼狈不堪。
      他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活人血色,唇瓣干裂泛白,下颌线条利落清俊,眉眼生得极为俊秀温润,即便深陷昏迷、毫无生机,依旧难掩骨子里自带的清雅风骨。只是他周身气息微弱至极,起伏几不可察,胸膛微动的幅度近乎停滞,周身死气沉沉,生机淡薄得仿佛一缕随风飘摇的残烛,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消散在这盲冢之中。整个人如同彻底失去了意识感知,深陷极致的沉滞昏睡,与毫无生气的植物人别无二致。
      浣羽一眼便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张家声名在外的“白虾”——张海侠。
      此番她踏入凶险万分的盲冢历练,本就是张家长老会早已敲定的决议。临行之前,她耗费数日夜翻遍张家南部档案馆的资料、秘录,将盲冢的地形格局、凶物特性、过往秘辛尽数熟记于心。而真正让她甘愿踏入这九死一生、有进无出的绝地,除却宗门历练的使命,最核心的缘由,便是那位张家最后的族长——张起灵,曾踏入此地,安然来去。
      档案馆封存的零星记载,清晰记录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昔日张海楼为救赎自家兄弟张海侠,不惜逆天而行,以身涉险,将重伤缠身、神魂崩裂的张海侠送入盲冢最深处,依托地底独有的虫盘之力,强行压制他体内躁动不安的暗黑人格。
      当年那一场救赎凶险万分,步步皆是死局,若非恰逢张起灵途经此地,出手相助、保驾护航,张海楼根本撑不到最后,连为张海侠搏来的这一线生机,也会彻底化为泡影。
      这些隐秘过往,知晓者寥寥,却被浣羽铭记在心。
      思绪转瞬收回,浣羽缓缓屈膝蹲身,动作轻柔至极,她伸出指尖,轻轻落于张海侠纤细的颈动脉之上,凝神细探。指尖触感冰凉微弱,跳动轻缓却格外平稳,绝非濒死之人的紊乱衰竭之态。再以自身内息细细探察他的心肺脉络,便能感知他体内气,沉而不绝。
      浣羽心中了然:他神魂自我闭锁,坠入了一种世间罕见、极致沉滞的永恒昏睡状态,以沉睡封存生机,以沉寂隔绝痛苦。
      而就在张海侠脖颈侧旁、肩头位置,一物温顺盘踞,瞬间攫住了浣羽的目光。
      那是一条形貌极其诡异、远超普通盲冢黑毛蛇的异蛇。它的身形纤细修长,比周遭随处可见的普通黑毛蛇细小足足两倍,通体鳞片漆黑如墨,却不似寻常蛇类的暗沉粗糙,反而层层透亮、油光莹润,在漆黑的石室中隐隐流转着细碎的暗光。最令人心惊诡异的,是它的头颅。寻常黑毛蛇皆是圆钝臃肿的蛇头,凶戾俗气,而这条异蛇的头颅棱角分明,线条冷硬,是极为锋利的倒三角形状,宛若精心雕琢的玄铁利器。一双竖瞳呈幽深的墨绿之色,半阖半睁,蛰伏在黑暗之中,泛着点点幽幽冷光,冰冷诡谲,摄人心魄。它周身萦绕的阴冷戾气深邃厚重,纯粹且精纯,远超石室之内所有蛇群的阴寒气息,层次截然不同,俨然是这群黑毛蛇的灵源之首。
      可这般凶戾诡异的异种灵蛇,此刻却毫无半分噬杀凶性。它温顺至极地盘踞在张海侠的肩头,冰凉细腻的蛇身轻轻贴合着他脖颈两侧的经脉脉络,蛇头微微低垂,贴合他的锁骨之处,仿佛陷入了安稳的冬眠,静谧蛰伏,慵懒温顺,无半分攻击性,俨然是在默默守护着身下昏迷的少年。
      浣羽服下了张家秘制的避蛇丹,周身体温被强行压制至极致低温,气息敛于骨髓、藏于神魂,宛若一具无生无息的寒石,故而这条感知敏锐的异种黑毛蛇,丝毫未曾察觉身旁多了一个生人。
      她静坐原地,屏气凝神,双眸微阖,开始细细观察眼前一人一蛇的诡异状态。
      浣羽自幼浸淫张家千年古籍秘录,熟读世间诡术异闻、山海精怪,眼界见识远超宗族同辈乃至诸多长老。仅仅数个呼吸之间,她便辨认出这条异蛇的古老与特殊性,心底惊疑之色愈发浓重。她耐下心来,静坐一旁,久久端详,结合自身冷泉一脉世代传承、从不外传的古老秘闻,捏碎特殊的药丸,待周身气息被药味笼罩。
      她三指探脉,对照张海侠沉寂的神魂状态、紊乱的经脉气息,再匹配异蛇独一无二的形态、蛰伏守护的诡异姿态,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拼接、印证、整合。
      盲冢曾被张起灵开启过,凡是有关张起灵的轶事,她都想了解,所以她也顺带知晓了张海侠和张海楼的往事,以及海楼海侠和张海琪的那张合照,一并收录在张家档案馆里。
      这桩埋藏百年、无人知晓、足以撼动张家内外、惊天动地的隐秘,终于在她眼前,缓缓揭开了尘封多年的面纱。

      世人皆知的张海侠,是张家最干净纯粹的白虾。他性情坦荡赤诚、温柔隐忍,重情重义、心怀赤诚,待人温润如玉,处事坦荡磊落。于兄弟,他不离不弃、倾尽温柔;于宗族,他忠心耿耿、恪尽职守。在所有张家子弟、知晓他的人眼中,他是世间最干净、最纯粹、最无可挑剔的少年,是世间温柔本身,坦荡无垢,纯白无瑕。
      可从来无人知晓,这副温润纯粹的皮囊之下,从来都不是单一的魂魄人格。自年少之时,张海侠被张海琪以特殊手段复活后,他体内的“蜮”便逐渐难以控制,经脉突发异变,神魂骤然撕裂,从此一身血肉躯壳之中,便永久共存着两重截然对立、水火不容的人格与记忆。
      一重,是人人熟知、纯白至善的白虾,温柔、隐忍、赤诚、重义,承载着他所有温暖的记忆、纯粹的执念、对世间所有温情的眷恋,是他展露在世人面前的全部模样;而另一重,是无人得见、深藏骨髓的黑虾,那是极致漆黑、暴戾阴狠的人格,偏执疯狂、狠绝无情,背负着他所有不为人知的黑暗过往、极致痛苦、刻骨创伤与沉沉执念,是他心底最深、最恐怖、最不敢示人的阴暗深渊。
      黑白双魂,同栖一体,日夜撕扯,朝夕纠缠。
      数年来,两重人格无时无刻不在相互冲撞、相互侵蚀、相互吞噬,日夜折磨着他的神魂根基与肉身。神魂分裂的剧痛深入骨髓、刻入魂魄,寻常人哪怕承受一瞬便会彻底疯癫、神魂俱灭,可张海侠却硬生生扛了数年之久。双魂互斥,水火不容,此消彼长,永无宁日。他早早便看透了自己这绝望又无解的宿命。张海侠贪恋世间为数不多的温情,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幼相依为命、一同长大、彼此支撑、互为依靠的兄弟——张海楼。那是他晦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所有温柔的来源,是他拼尽一切都想要守护的纯粹。
      他无数次在神魂撕裂的剧痛中挣扎清醒,无数次感受着体内黑暗人格的蠢蠢欲动,心中的恐惧便愈发浓烈。他怕,怕自己心底暴戾疯狂的黑虾人格彻底现世,怕自己褪去所有温柔纯粹,变得阴狠嗜血、面目全非。他更怕,怕自己最亲近的张海楼,看见自己最丑陋、最黑暗、最狰狞的一面,会失望、会惊惧、会疏离。而他最怕的,是终有一日,自己失控爆发的黑暗本性,吞噬本性,会亲手伤害这个世间唯一待他至诚、与他生死相依的张海楼。
      他拼死守护的温柔,绝不能毁在自己手中。为守住本心,为留住世人眼中干净纯粹的白虾,为护住他与张海楼之间从小到大、所有温暖纯粹、无可替代的过往记忆,为永远隔绝心底的黑暗深渊,不让至亲之人沾染半分阴翳,张海侠不惜铤而走险,以身试禁,逆天而行。
      当年,他潜伏卧底莫云高麾下时,偶然窥见了对方深藏的绝密秘术,一种早已失传百年、凶险至极、以神魂为祭的禁术:借黑毛蛇费洛蒙封存神魂记忆。
      张家古籍早有记载,黑毛蛇乃是天下异种,得天独厚,天生便拥有剥离、转录、储存生灵神魂意识与记忆片段的神通。其周身分泌的独有费洛蒙,是世间最顶级、最稳固的神魂记忆载体,也是莫云高毕生依仗、读取过往、封存神魂、操控人心的秘术根基。
      窥见生机的那一刻,张海侠便已然下定决心,赌上自己的神魂、肉身与余生,彻底封存自身的黑暗。此后数月,他于卧底的暗流险境之中,挤出所有空余时间,翻遍莫云高藏匿的孤本残卷、失传古籍,一字一句、一页一纸,硬生生拼凑出这套残缺不全、凶险无比的神魂剥离封存禁术的完整流程。
      而后,他以自身本源神魂为引,以周身精血为媒介,耗尽心血,强行催动了这套世间最复杂、最凶险、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的费洛蒙神魂剥离封存之术。极致的意志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他。他硬生生忍着堪比神魂凌迟、魂魄寸裂的无尽剧痛,将体内盘踞已久、暴戾阴黑的黑虾人格,连同所有黑暗记忆、痛苦过往、偏执阴念、嗜血执念,从自己的本源神魂之中,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彻底剥离、尽数抽取。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独自抗衡自我的惨烈厮杀。
      魂魄剥离之痛,远超肉身酷刑,足以让绝世强者瞬间疯魔、魂飞魄散,经脉寸寸撕裂,神魂层层剥离,意识反复崩灭又强行凝聚,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的酷刑。可张海侠全程独自一人,默默扛下了所有炼狱般的痛苦,未曾有过半分退缩、半分妥协。他以一己执念为枷锁,以毕生神魂为屏障,拼尽全部的神魂力量、肉身气力与残存意志,死死护住了本源神魂之中,所有温柔、干净、纯粹的白虾记忆与人格,将其牢牢锁在肉身之内,护得完整无损。
      而那被强行剥离出来的所有黑暗与阴翳,尽数被他封印禁锢,最终的承载容器,便是眼前这条独一无二、历经神魂滋养百年,蜕变而生的倒三角头颅变异黑毛蛇。当最后一缕暗黑神魂彻底脱离本体、融入蛇身、被秘术彻底封存禁锢的那一刻,张海侠彻底油尽灯枯。
      常年神魂撕扯的损耗、禁术反噬的重创、魂魄剥离的极致透支,瞬间席卷全身。他的神魂之力彻底耗空,肉身气力透支殆尽,意识瞬间沉入无边黑暗,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眼前天光彻底湮灭,他身形一软,直直栽倒在盲冢冰冷的石地之上,就此坠入无边无际、沉寂无终的深度昏迷,一睡便是百年。

      张海侠早已在心底埋下唯一的期盼与契机。他赌张海楼念及兄弟情分,终有一日会再度勇闯盲冢,踏入这片绝地,寻到沉睡的自己,将他从无尽沉眠中唤醒,渡他脱离苦海,彻底化解双魂隐患。
      可世事浮沉,岁月蹉跎,一晃便是百年光阴悠悠而过。外界沧海桑田,人事变迁,盲冢依旧万古沉寂。他日日夜夜沉睡于此,盼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季又一季,却始终没能等来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张海楼终究没能再次踏入这片凶险绝地。
      就在这份漫长的等待快要耗尽最后一丝希望之时,苍天不负执念,绝境逢微光。在这片沉寂千年的盲冢绝地,在他无尽漫长的沉睡之中,他终究等来了除张起灵之外,第二个敢踏入此地、窥见他所有隐秘与痛苦的人——浣羽。
      而那条承载了“黑虾”人格与黑暗记忆的变异黑毛蛇,因神魂同源、气息相通,彻底将张海侠视作了唯一的同类与宿主。
      世人皆知黑毛蛇嗜血凶残,却无人知晓,承载了主人部分神魂的异蛇,早已与张海侠性命相连。自张海侠昏迷倒地的那一刻起,这条黑毛蛇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日夜以自身蛇元、精纯生命能量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温养他受损的经脉与枯竭神魂,吊着他的一线生机。
      盲冢阴气蚀骨,瘴毒侵体,寻常人片刻便会化为腐骨,可正是因为黑毛蛇日夜不息的汲取虫盘中的能量供养,才让张海侠得以以植物人的状态,沉睡在绝境墓穴之中,肉身不腐、生机不绝,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整整存活了百年之久。
      浣羽洞悉全部真相,心中震颤不已。她看着眼前气息微弱、面色苍白的少年,看着那条温顺守护、不离不弃的异蛇,心生恻隐,也心生敬佩。她不再迟疑,小心翼翼上前,以冷泉独门安神药气轻柔包裹张海侠周身,温和隔绝盲冢的阴毒浊气,又以特制药引安抚那条极具灵性的变异黑毛蛇。异蛇感知到她并无恶意,又因宿主气息安稳,竟温顺地不曾反抗。随后,浣羽倾尽气力,小心翼翼背起昏迷的张海侠,带着那条寸步不离追随宿主的变异黑毛蛇,一路避开盲冢所有杀机,冲破层层黑暗禁制,艰难走出了这座绝境大墓,重返人间。
      她将张海侠带回了兴岭张家冷泉一脉的深山之中。山中云雾缭绕,灵气充盈,药草繁茂,最是适合养身固元。冷泉一脉大长老精通千年医术、擅治神魂顽疾,见到张海侠的诡异状况,即刻倾尽毕生所学,调配千年灵药,辅以冷泉独门固本养魂之法,日夜悉心救治。
      数日之后,张海侠终于脱离了濒死状态,从无尽的沉眠中苏醒,保住了性命,肉身机能也渐渐恢复正常。
      可他终究付出了极致的代价,落下了无法根治的顽疾。
      其一,当初强行剥离封存神魂的禁术太过霸道,他本源神魂遭受了不可逆的重创,根基残破缺损,永远无法彻底修复;其二,黑虾人格与黑暗记忆被强行封存在异蛇体内,黑白神魂本为一体,强行割裂之后,神魂之间永远存在无形的牵绊与拉扯;其三,数年盲冢沉眠,常年依靠蛇元续命,他的神魂早已适应了沉寂虚弱的状态,难以长久维系清醒神识。
      也正因如此,苏醒后的张海侠,无法长久保持清醒正常的状态。他时常神志清明,一如从前温柔纯粹的白虾,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莫名神魂滞涩,不由自主陷入深度昏迷。短则三两日,长则数月,反反复复,无有定数。清醒时,他心智完好、记忆完整,依旧是那个纯粹温柔的张海侠;昏迷时,则神魂沉寂,形同沉睡,无人能够唤醒。

      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日里,浣羽曾与他静坐长谈。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空旷的广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晚风簌簌掠过青石缝隙,带着深秋的微凉。张海侠孤身一人静坐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微微挺直,却掩不住身形的单薄孤冷。
      天际一轮冷月高悬,清辉如水,泠泠荡荡地洒落人间,细碎的月光铺满整片广场,温柔又萧瑟,层层叠叠地笼罩住他的周身。淡白月华勾勒出他清隽却落寞的侧脸轮廓,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萦绕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寂,仿佛天地辽阔,只剩他一人独对长夜月色。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远处悄然传来,生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色,更怕打断独坐沉思的人。浣羽踏着满地月光缓步走来,少女身姿轻盈,步履从容,远远便望见了青石上孑然独立的身影。她没有出声呼唤,也没有贸然打扰,只是静静走到张海侠身侧,轻轻落座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晚风拂动她细碎的发丝,她抬眸望向天边冷月,安安静静地陪着身旁之人,同沐一片清辉,共赏一轮明月。无声的陪伴漫在晚风月色里,消解了几分彻骨的孤凉。
      清冷月色漫过眼底,恍惚间,张海侠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初醒的那日。
      彼时他缓缓睁眼,周身寒气刺骨,四肢百骸皆是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酸涩,意识尚且朦胧,浑身气力尽失。昏暗的光影里,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俯身立于他身前的浣羽。
      少女神情肃穆,眉眼沉静,一双干净的眸子专注地落在他身上,指尖捏着纤细的银针,动作沉稳精准,正一丝不苟地为他施针疗伤。那些银针所落之处,皆是人身至关重要、凶险万分的大穴,每一处穴位都牵连命脉,分毫差错便是气血逆乱、性命难保的绝境。寻常医者纵然精通医术,面对这般凶险的针法,也难免心生怯意、手抖迟疑,可年纪尚轻的浣羽,指尖稳如磐石,神色未有半分慌乱。
      彼时的他,刚刚脱离盲冢的致命险境,身负重伤、身陷绝境,对周遭一切本该满心戒备、充满提防。可不知为何,望着眼前少女专注认真的模样,他心底没有丝毫疑虑与不安,只剩全然的安定。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静静凝望她认真施针的模样,将自己的性命全然交付,给予了她毫无保留、极致纯粹的信任。
      不止是此刻的初见疗伤,即便当日在盲冢之中陷入深度昏迷,意识模糊混沌,他骨子里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也牢牢记住了那段绝境之中的救赎。他记不清盲冢里重重机关的凶险,记不清翻板塌陷的惊险,记不清周身刺骨的寒意,却清晰记得伏在一道单薄却安稳的脊背之上的触感。是浣羽,硬生生背着濒临垂死、毫无生机的他,闯过了盲冢层层致命机关,踏过暗藏杀机的陷阱、松动悬空的翻板,闯过了无数足以让人殒命的绝境。他依稀能感知到,少女纤细的身躯拼尽全力稳住身形,每一次跨越险地、每一次腾空落地,都极致稳妥,小心翼翼地护住背上昏迷不醒的他,分毫不敢颠簸、不敢用力,生怕轻微的震动,都会加重他的伤势。
      黑暗幽深的盲冢里,机关遍布、杀机四伏,人人趋利避害,只求自保脱身。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以身涉险,更没有人愿意拖着沉重的累赘,闯过九死一生的绝境。可年仅十六岁的浣羽,偏偏做了最傻、也最赤诚的事。
      思绪翻涌间,身前的人已然收针完毕。
      浣羽垂眸便发现,人早已清醒,一双眼眸澄澈沉静,正静静看着自己。她心头骤然一震,眉眼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轻声问询:“你醒着?”
      张海侠缓缓颔首,眸光温和沉静,淡淡应声:“嗯。”
      浣羽怔怔看着他,心底疑惑丛生,忍不住追问:“你明知我施针的穴位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性命,你……你就这么信我?”
      夜色温柔,月光落在张海侠眼底,漾开一抹温润的光泽,他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当然。”
      “为什么?”浣羽微微蹙眉,满心不解。她年纪尚轻,阅历尚浅,此番针法更是险中求险,换做任何人,恐怕都会满心惶恐、极力抗拒,可他却坦然接受,全然信任。
      张海侠缓缓抬眼,望向天边皎月,声音低沉轻柔,带着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与温和:“你背我出盲冢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即便深陷昏迷,感知却从未断绝,那些绝境里的安稳,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步步为营的坚守,他尽数知晓、铭记。
      他侧首看向身旁稚气未脱却果敢坚韧的少女,语气笃定而温柔:“你是个善良的人。”
      简单一句评价,沉甸甸落进浣羽心底,瞬间让她满脸愧赧。
      她微微低下头,抬手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耳根悄然泛红,心底满是难言的愧疚与酸涩。无人知晓,她这份舍命相救,从一开始便并非全然是心生善意。
      盲冢凶险,生人勿近,她当初踏入绝境、执意救人,从来不是见人便救、心怀普善,只是因为提前确认过,深埋盲冢、奄奄一息的人,是张家的张海侠。若非这一层血脉羁绊、宗族渊源,她绝不会冒着殒命的风险,为一个素昧平生的濒死之人,闯遍重重机关,自找麻烦、以身涉险。可如今,他却全然认定自己是心生善意、纯粹救人。这份坦荡的信任,让她心底愈发羞愧难安。
      晚风轻轻拂过,吹散几分心头郁结。张海侠望着茫茫月色,神色慢慢归于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与怅然,缓缓开口嘱托:“将来,你若是在外面遇见张海楼,永远别告诉他我的近况,别提及我在这里的一切。”
      浣羽闻言猛地抬眸,眼底满是愕然,连忙出声道:“可是虾叔,张海楼这些年,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救你的办法。他明明知道你被困在盲冢最深处,只是那片绝地机关无解、无人能踏足,他根本无法靠近。这些年来,他四处寻访机缘、遍寻解法,一直拼尽全力想进去救你。”
      她知晓张家子弟的执念,更知晓张海楼多年来从未停歇的奔波与守候。
      张海侠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唏嘘,轻声叹息:“当年我故意留着一丝生机,留给他渺茫的希望,从来不是盼着他真的冒险前来救我,只是想宽慰他,让他不必沉溺于失去我的悲痛之中,能好好活下去而已。”
      世人皆以为他尚存一线生机、静待救赎,唯有他自己清楚,盲冢绝境缠身,他早已是残躯败体,命数已定,无从挽回。所谓的希望,不过是他为弟弟留下的一丝慰藉。
      “我们张家的人,向来最是执着。”浣羽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通透。
      “是啊。”张海侠转头,目光落在身边少女稚嫩的脸庞上,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慈爱与动容,“就连你这个小姑娘,也这般执着。明知我是将死之人,明知盲冢九死一生,却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我从那地狱深处背了回来。”
      听闻此言,浣羽立刻抬起纤细的胳膊,微微绷紧小臂,故作有力的模样,眼里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与倔强,认真看着他:“虾叔,你看,我很强壮的,一点都不累,也不怕危险!”
      月光温柔洒落,静静落在少女明媚的眉眼、倔强的身影上。
      张海侠望着眼前不过十六岁的小姑娘,心头满是五味杂陈。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世态凉薄。绝境之中,人人皆自私自利,只求自保脱身,但凡能侥幸从那片死地活下来的人,无一不是第一时间抽身远离,避之不及,绝不肯给自己平添半分麻烦,更不会拼死背负一个毫无生机的濒死者闯遍机关险境。
      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却凭着一腔执拗与孤勇,逆了人心凉薄,闯过绝境、踏过生死,硬生生将早已坠入黑暗的他,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
      清冷月色依旧,晚风温柔拂面,青石广场上,一长一少并肩望月,无声的暖意漫过无边孤寂,温柔了漫漫长夜。

      从张海侠的亲口叙述中,浣羽才完整知晓了他与张海楼的过往情深。
      二人自幼相依为命,在严苛冰冷的环境里,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暖意。张海楼年少傲骨,性子执拗,一生所求不多,最大的执念便是护着他和师父岁岁平安、岁岁无忧。而张海侠半生隐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牺牲,皆是为了不辜负张海楼的期许,不想让倾尽一切护着自己的张海楼,得知自己神魂分裂、暗藏黑暗、早已残破不堪的真相。
      他深知张海楼寻他多年,执念深重,从未放弃。可他更清楚,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完整的自己,神魂残破、时昏时醒,体内藏着无法根除的黑暗秘辛,半生残躯,命不由己。他不愿让心心念念寻他归来的张海楼,见到自己这般残破脆弱、时醒时昏的模样,不愿让兄弟数年执念落空,更不愿让自己深藏的黑暗过往,成为张海楼一生的桎梏与心病。
      因此,张海侠郑重嘱托浣羽,字字恳切,只求她严守秘密,不可将自己尚在人世的消息,告知远在外界、四处奔波寻他的张海楼。他宁愿让张海楼以为自己一直身陷盲冢,留着一份圆满的念想与执念好好活着,也不愿让兄弟背负自己残破的余生,为自己的沉疴顽疾日夜忧心、终生牵挂。
      这份隐忍与深情,藏于盲冢黑暗,隐于深山云雾,唯有浣羽一人知晓,默默见证着张海楼遥遥相望的思念,与张海侠无人知晓的成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抗衡自我惨烈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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