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万古寒潭坠入点点星光 万古寒潭坠 ...
-
吴邪全心沉溺在眼前的温柔弥补之中,满心满眼皆是身前年少孤苦的张起灵,全然未曾察觉——在这片由他心底最深执念编织而成的幻境红尘里,自始至终,都立着一道清瘦孤绝的身影,寸步未离,静默相伴了他一程又一程。
真正的张起灵,悄然敛去了一身独有的锋芒与辨识度,化作了一个来路不明、轮廓模糊的异乡过客。一身素色衣袍隐在四周朦胧流转的雾色光影之中,不远不近,静静伫立。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靠前、不打扰、不现身,只是默然伫立,安静凝望。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看透世事沧桑的清冷眼眸,一瞬不瞬,牢牢凝着前方那个执念深重的人。他静静看着吴邪踏遍幻境街巷,执着追寻自己深埋千年的过往身世,执着拆解缠绕自己一生的宿命枷锁;看着吴邪驻足藏海花田,凝望母亲温婉消散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怅然、遗憾与思念;看着吴邪伫立古楼回廊之外,眼睁睁看着年少的自己被困在冰冷规制之中,岁岁磋磨、满身伤痕、隐忍孤寂。
看着幻境里的吴邪,为年少的他红了眼眶,为无人疼惜的他落下热泪,满心满眼都是疼惜与亏欠,拼尽全力想要弥补他所有的过往遗憾,温柔守护着那个孤苦的孩童。
素来寒潭无波的眼底,此刻缓缓漾开一层浅淡柔软的暖意,细碎温柔,漫过常年的疏离寒凉,像万古寒潭坠入点点星光,温柔得无声无息。
他不愿惊扰吴邪的这场幻境,不愿打断他的执念释怀。甘愿做一个隐匿于光影深处的旁观者,静静陪着他,任由他在这场大梦里,一点点解开缠绕多年的心结,安放心底无从释怀的牵挂与亏欠,抚平深埋岁月的遗憾。
吴邪在这片幻境之中不知徘徊了多少晨昏昼夜。他看遍山间藏海花岁岁开落,落英纷飞铺满青石古道,一季花开,一季凋零,轮回往复;看透张家千年尘封的秘辛过往,看尽家族兴衰起落、血脉桎梏、离合孤寂;一遍遍亲历张起灵的来路,一寸寸触摸他过往所有的苦难与孤独。
心底的执念愈发浓重炽烈。每一次看见年幼的张起灵被冰冷规矩束缚,被沉重宿命裹挟,日复一日承受残酷无度的训练,稚嫩身躯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小小年纪眉眼间便沉淀了半生冷漠与孤寂,吴邪的心便被反复攥紧、揉碎,酸涩翻涌,久久难平。
心底生出无比强烈的念想——如果自己能够早点出现,他想留在这片幻境里,永远停留在这里。他想陪着年少孤苦的小哥,陪他熬过无人问津、风雪飘零的岁月,护他年少安稳,予他温柔暖意,替他挡住所有苛责与苦难,守他一世无忧,岁岁平安。
他无数次在心底怅然轻叹,无数次生出虚妄的奢望:
若是时光可以重来,若是他能早早跨越岁月山海,提前遇见年少的张起灵,若是他能进驻他荒芜寒凉的童年——是不是就能免去他半生漂泊、满身风霜?是不是就能让他不必孤身一人扛下所有宿命,不必孤独轮回千年?
可他全然不知,幻境最是无情,执念最是缚人。一旦心甘情愿沉溺此间,执意留在虚幻旧梦之中弥补遗憾、陪伴年少时光,便会彻底被幻境规则桎梏,永远沉沦在这片虚妄红尘里,永世不得脱身,再也无法回归真实人间。
察觉到吴邪心底愈发浓烈的沉溺执念,看着他即将甘愿永坠幻境、迷失自我,沉默观望许久的张起灵,再也无法淡然旁观。
此情此景,他必须现身,必须点醒执迷的人。
因幻境法则相互映照,梦境之中已有年少的张起灵虚影存在,纵使真身近在咫尺,吴邪肉眼望去,也只能看见一片朦胧模糊的轮廓,无法辨清真实面容。
于是,张起灵缓缓抬手,轻轻比出一个简单至极、却独属于他与吴邪二人的手势。这是刻入骨血、融入灵魂的默契,是历经生死相伴、岁月相守沉淀下来的专属暗号,是唯有他二人能够读懂、心照不宣的羁绊。
简单的手势起落间,像一道温柔的涟漪骤然穿透层层虚妄,直直撞进吴邪的心底。一股熟稔到深入骨髓的暖意骤然从心口升腾而起,顺着血脉脉络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温柔、安稳、笃定,是他刻在灵魂深处、此生最熟悉的温度。
吴邪心神巨震,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一般,猛地骤然回头!
目光穿透朦胧流转的薄雾,直直锁定身后那道静默伫立的模糊身影。
那人眉眼尽数隐在光影雾色之中,轮廓朦胧不清,看不出分毫具体模样,可周身那股清冷孤绝、不染凡尘、疏离世事,却又安稳厚重的独特气场,那独一份沉静到极致的落寞与温柔,是他此生唯一、无可替代的印记。
无需见颜,无需闻声,哪怕隐去所有锋芒、藏起所有身形、化作无名过客,他依旧能在万千虚影、茫茫虚妄之中,一眼认出这个人。
是小哥,是张起灵。
四目隔着漫漫光影相对,天地瞬间寂静无声。
周遭的风声、花落声、古楼穿堂的风声尽数骤停,世间所有喧嚣、细碎声响全然消弭。千言万语、万种情愫,尽数沉淀在两两相望的眼眸之中,无需言语,便已尽数通晓。
张起灵缓缓抬步,从朦胧雾色里一步步走出,朝着吴邪的方向,轻轻伸出了手。依旧是那只骨节分明、清瘦有力、掌心常年温热的手,是无数次在险境中护住他、在风雨中拉住他、予他一世安稳笃定的手。
千言万语尽数敛于眼底,万般温柔皆藏于眸光。无需开口,不必多言,跨越幻境虚妄,跨越执念隔阂,情意相通,岁岁如故。
吴邪循着灵魂深处最本能的牵绊,下意识抬手,稳稳、牢牢地握住了那只熟悉的掌心。指尖相触,暖意相融,温度交织,沉稳、坚定,安稳如初。
张起灵缓缓道:“跟我走。”
吴邪缓缓点头。
下一瞬,天地轰然震颤,整座幻境骤然崩裂!
漫天纷飞的藏海花瓣、古朴沧桑的千年古楼、朦胧流转的云雾烟霞、所有温柔虚妄的旧梦光影,尽数如易碎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细碎莹白的流光漫天飞舞,随风飘散,点点消融,彻底褪去。
梦境里所有的温柔、圆满、遗憾与弥补,尽数烟消云散。温柔缱绻的幻境彻底褪去,一股属于深山古墓深处独有的阴冷、潮湿、沉郁的阴气,瞬间裹挟周身,密密层层将吴邪包裹。
纤长的眼睫轻轻簌簌颤动,长睫投下浅浅的暗影,眼睑沉重酸涩。他缓了许久,才一点点挣脱梦境的桎梏,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
入目是古墓石壁上摇曳的火把,昏黄火光跳跃跳动,映得粗糙斑驳的石壁明暗交错,光影晃动不定。
耳边清晰传来熟悉的人声,眼前是胖子、解雨臣几人焦灼担忧的面容。几人正紧紧围在他身侧,眼底满是后怕与急切,见他终于睁眼,紧绷的神色瞬间松懈下来,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吴邪的掌心之上,依旧清晰残留着方才相握的温热触感,真实而灼热,久久不散。
他缓缓侧过头,身侧的人恰好同步睁开眼眸。张起灵清冷如水的眸光轻轻落定在他的脸上,漆黑的眼底褪去了幻境中的默然观望,敛着一层旁人无从读懂的浅浅温柔,藏着历经陪伴后的安稳妥帖,恒久不变,澄澈专一。
两人静静相视,眼底暗流涌动,默契无声。缓缓松开交握的掌心,各自撑着冰凉的地面,并肩慢慢站起身。
一场由心底执念缘起、牵系半生牵挂的入梦幻境,至此彻底烟消云散。所有心底遗憾、陈年亏欠、执念痴念,尽数落地,安稳归于现实尘埃。
古墓之内,火把依旧噼啪燃烧,昏黄火光在岩壁上蜿蜒晃动。阴冷潮湿的潮气混杂着厚重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幻境最后一丝余温。
胖子按捺不住心头的后怕,率先压低声音凑了上来,大嗓门刻意放轻,一脸心有余悸:“天真你可算醒了!刚才你俩跟入定了似的,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们怎么喊都没反应,可把我们几个人吓得够呛,还以为是中了古墓里的幻境邪祟、阴魂缠体了!”
浣羽与解雨臣也缓步上前,神色从容,眼底的凝重尽数散去。黑瞎子靠在石柱上,慢悠悠直起身,嘴角依旧挂着散漫的笑意。
解雨臣微微蹙着雅致的眉眼,目光细致扫过吴邪的面色,看着他尚且虚浮的气息,语气温和带着真切的关切:“你气息虚浮紊乱,神魂彻底沉陷在极深的梦境之中,若是再迟些醒来,怕是会神魂受扰,好在如今已然彻底回神,并无大碍。”
吴邪的神智尚且残留着幻境的光影,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漫天飘落的藏海花、雪山别离的画面、古楼受训的小小少年,心底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酸涩与愧疚。
他勉强敛去眼底的恍惚,轻轻扯了扯嘴角,对着两人轻轻摇头,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低沉:“没事,别担心,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众人皆是通透之人,见他神色恍惚、心绪未平,知晓他尚且需要缓冲平复,便十分默契地齐齐后退两步,悄然腾出一片安静的空间,不打扰、不追问,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缓和的时间。
周遭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响,以及古墓深渊深处隐约传来的清冷滴水声,空灵悠远,衬得周遭愈发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