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莲花·离鸿》云鹤衣

46、第十六章 逝水（上）

　　劫难来的这般快，快得猝不及防。
　　归水庄都已经乱了套，驻留在庄内的几大南方武林势力争吵不可开交，所有人都聚在了院子里，喧嚣嘈杂，吵得人头晕，谢家执掌南方武林还是第一次陷入这样危难的境地。
　　旸帝受到蕙妃迷惑西宫势力如日中天，已肆无忌惮的打压与苏家沾亲带故的一切势力，大有斩草除根之势。
　　西宫暖阁中，蕙妃斜睨着蜷缩在角落里面面容惨白的兰妃，眉梢挑出刺骨的笑谑，她抚着顺滑的长发缓声道：“从你让我大冬天里跪在外面一夜起，我就发誓不惜一切代价要往高处爬，然后把你狠狠踩在脚底下，怎么样？当年我发的誓如今一一应验了，是不是？娘娘……”
　　最后两个字让惊恐失措地兰妃抬起头来，原本怨毒的眼神已经开始溃散，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感觉，蕙妃笑了起来，柔白的手指点在一本发黄的册子上，那竟然是苏家的族谱！
　　她神经质的大笑着：“你这‘族谱’还真给我省了不少麻烦呢！”未了，她眼神骤然一缩，瞪着外间跪了满地的杀手，冷声道，“只恨那吹雪阁不识抬举，七张红帖的生意都不做，让我不得不想办法聚齐了水帮余部和西域的一支神秘杀手，哼……这次我看还不把你苏家连根拔起！哈哈哈哈……”
　　唯一让她气闷的就是吹雪阁，明明和归水庄有仇，却甘愿放掉这么好的机会……江湖人，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外间里青衣攒动，蕙妃坐在软塌里默默算计着一切，深宫中的女子一个笑的温柔，温柔如刀，一个却是彻底的崩溃，就连怨毒都在这最后一刻丢失了。
　　一缕昏黄的阳光从雕花的窗格里斜斜投进来恰恰打到了那本年老陈旧的苏氏族谱上。
　　那个明媚如同梨花的名字便在一片惨淡的余晖里黯淡下来，渐渐模糊，那个已经模糊了的名字也要从族谱里消失了么？
　　苏青湄。
　　兰妃眼里最后的希望。
　　西宫势力集结一切力量除掉苏棠后转头对准了南方武林执牛耳者谢家归水庄，对准那个娶了苏家三小姐的病弱少庄主。
　　山雨欲来风满楼，原本就因为谢玉城日渐垂危而动荡不安的南方武林也彻底翻了天，谢家归水庄一时间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没有料到西宫的势力会如此之大，竟然请动了西域的萨狼组织。”病弱的公子坐在木椅中，右手边一柄长剑上尚自染着鲜血，他一贯雪白的长袍上也割裂了数处，溅了一蓬蓬的血，这一开口嘴角又涌出血来，眼里凌厉的光也跟着暗淡起来。
　　谢玉璧注意到兄长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她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催使原本卧在病榻的哥哥听闻庄子受困时按剑而起。
　　方才，兄长出庄解决了五个萨狼组织的杀手。
　　“萨狼组织杀手那样厉害么？”苏青湄倒了盏茶递到谢玉城手里，低下头来，“城哥哥，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和璧儿。”“你说的什么话……即便是没有你，只怕我们归水庄也不会长久太平下去啊！”谢玉城抬手抚着苏青湄漆黑的长发笑了，干净而俊逸的笑容刺痛了苏青湄的眼睛，从小一直跟在这个城哥哥身后，一直以来他是安静而温暖的，即使面对如此危难的境况也没有在她面前皱起那好看的眉头。
　　“萨狼杀手在西域令人闻风丧胆，早年被西域的剑侠铲除了老大后一直潜伏，没想到竟被蕙妃找到请了出来，十年江湖，人世几翻身啊！”谢玉城倚在木椅中轻轻叹气，谢玉璧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那现在西域的剑侠呢？”
　　“呵呵，剑侠一脉本就是住在人迹罕至的冰川雪峰，是绝难在中原见到的。”谢玉城略微有些疲倦，“或许，现在唯一能够制住这股势力的只有吹雪阁了。”
　　“吹雪阁？！”苏青湄下意识别过了头去，却听谢玉城道，“这次我们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殷红的血从他嘴角流出来，谢玉城看着苏青湄，叹气：“听听庄子里的吵闹声，我早已经料到大难来临这些人会靠不住。”
　　“哥哥……”谢玉璧一头扑进谢玉城的怀里哽咽开口，“哥，为什么会这样？”“傻妹妹啊，知道为什么我那么担心你了么？”谢玉城微微颤抖着的手按在谢玉璧肩膀上，寂寥落寞的目光投向院落，那嘈杂的声音让他无可奈何的闭上了眼睛，“人都是这样的，如果你强了，或许他们还会追随你，但若你要败了，那么他们就会反噬了，不满、不甘、愤懑会将他们所有的理智淹没……现在是萨狼的杀手围困归水庄，他们弃庄而去的话也是值得谅解的，就怕他们会因为惊惧而反过来对付我们。”
　　庄里的嘈杂叫喊声越来越厉害，错乱的脚步声中十几个人朝着谢玉城三人所在的大厅奔来，谢玉璧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抓起桌上谢玉城的长剑：“我决不允许任何一个叛徒伤害哥哥和嫂子。”“璧儿。”谢玉城撑着站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大厅的门“咣！！”一声巨响被来人撞开，是留在庄里的邀月派、七星堂堂主、九如帮的帮主等人，面面相觑中，邀月派的掌门孙庭先开口了：“少主，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谢玉城眉头一皱，却见几个掌门帮主都急了，“萨狼的狼崽子们要闯归水庄被大家暂时顶住了，外面还有水帮余孽，恐怕顶不住了，庄子里的人不全，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向各派下令增援了，少主快走！”
　　“走？”谢玉城微微一颤，“你们……”“大家深受老庄主恩泽，不能让庄子保留下来也会拼了命让少主全身而退！”九如帮帮主赵义急得直跳，“我说少主，你倒是快些带着小姐和少夫人走啊！”
　　谢玉城扭头看了苏青湄一眼，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到了庄口“轰！”一声木门被撞开了，谢玉璧突然抽出了长剑厉声道：“赵叔叔，你带哥哥和苏姐姐先走！我留下来！”“璧儿！”谢玉城踉跄两步喷出一口血来，右手痉挛般的抓住妹妹的手，“你胡说些什么！我不能丢下你！”
　　“哥！”谢玉璧甩开病弱的手，傲然转身，“如果我们都走了怎么对得起全庄的人？放心吧！”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赵义已经推着谢玉城和苏青湄进了密道，电光火石一刹那，谢玉璧看到了浑身是血的兄长的微笑。
　　那向来淡泊安静又温暖的微笑。
　　妹妹……
　　“再见。”谢玉璧握紧了长剑朝着庄子大院走去，数不清的杀手和水帮的余孽已经涌了进来，厮杀声中让人头疼欲裂，百年老宅裹进了一片浓烟之中。
　　“咣！”大厅的门在谢玉璧娇小的身躯后面合死，她抬起了清丽的脸颊，手中长剑闪烁着迷离的寒冷光泽。
　　“我和你们站在一起。”
　　而走出密道的赵义刚一抬头心口便中了一支青铜色的长箭，谢玉城反手拔剑回头看了一眼苏青湄，喘息开口：“湄儿，待会儿你只管离开这里，不要回头看，听见了么？”“城哥哥！！”苏青湄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紧紧跟在了谢玉城的后面。
　　那袭斑驳的白衣为她挡住了所有的灾难，她只能听到一连串兵刃的交击和人倒地的声音，谢玉城紧紧抓着她的手，苏青湄从未感觉到像此刻死亡的恐惧，也从未感觉到这个从小自己跟在他后面的哥哥是这么让她依赖。
　　是啊，灾难来的时候他用力站在了她的面前，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他应该是她命中的归宿吧？可是她却偏偏遇上了那样自由的“风”。
　　谢玉城握着苏青湄的手突然松开了，迅速在苏青湄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便把她用力推了出去！
　　“走！”简简单单一个字，苏青湄眼前一黑，不辨方向的跑了出去，她跌跌撞撞的离开，意识里只剩下了耳畔的风声和谢玉城浑身溅染的鲜血。
　　东、南、西、北……漫天覆盖的血，四面八方的兵刃交击声与嘶吼，苏青湄无路可逃，所有的理智都一分分的从大脑里抽离，谢玉城浑身的血，远处冲天的火……他最终的话。
　　“湄儿，去找舒离鸿！”
　　“离鸿……”苏青湄一歪身跌进了河里。
　　城哥哥……璧儿……离鸿……

　　远远望见归水庄里冲天的大火舒离鸿心口一疼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二公子！”尚龙匆忙开口，却听舒离鸿喃喃开口，“我来晚了”。“冲进归水庄，萨狼杀手都交给我负责，水帮余孽给我格杀勿论！”舒离鸿突然长啸一声当先纵马而去。
　　归水庄是彻彻底底毁了，萨狼杀手们正在清理最后一批反抗的归水庄手下时也万万没有料到暗夜里迅速插过来的尖刀。
　　“去，把那个给我抓下来！”萨狼杀手中的新首领指了指被大火围困在高楼上的绿衣少女，他眼里放出狠厉的目光倒没想到这归水庄的人还有这么好的剑法，硬是在上面杀了三个自己的顶尖杀手，不过此刻这个女孩儿却受了重伤，伏在楼顶上，冲天的火势已经开始顺着木柱往上攀爬，很快她就会葬身于火海之中。
　　“老大，上不去人了，楼太高！”萨狼杀手凑了过来，还未再说话就看到外围的水帮余孽纷纷惨叫着退避开来。
　　“怎么回事？”萨狼杀手立即转身，迎面看到了一个黑衣冷俊的男子。
　　“我倒要看看你们萨狼杀手有多么厉害。”那黑衣公子微微抬手斜里一挥，吐出了三个字来——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