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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莱”是野菜   十二点 ...

  •   十二点过四分,程雪莱和向柳带着打包好的饭菜赶到了圜丘医院。

      她的手腕被向柳攥住,两条腿被迫加快速度,接近小跑——目的地是病房楼。

      “要这么急吗?”

      挂在手上的打包袋随着跑动而摇晃,自己的肚子都想咕噜响。

      程雪莱的不情愿摆在脸上,她扶了扶自己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嘟囔道:“我也很饿。”

      “等下跟他们一起吃咯。”向柳头也不回,实践流星般的大步。

      阴沉的天仿佛有下雨的计划,视阈自带灰白滤镜似的,以至于程雪莱恍惚中有种在灾难片中逃窜的感觉。

      风刮得树摇枝曳,挂在叶子上的水点跑去砸地面,嗒嗒又沙沙。

      程雪莱的眼睛去找医院食堂,她奇怪地发问:“为什么我们不去食堂?让许明哲带着秦述到食堂不好吗,也可以有惊喜呀,在办公室吃多不好。”

      犹如参加了竞走比赛的向柳猛然刹住脚,她慢慢回过头看向程雪莱,嘶了声道:“好像是哈。”

      “我发个消息问问他们现在在哪。”她把手里提着的打包袋撂给程雪莱,捧着手机紧急地开启传递消息的任务。

      拎着两个打包袋,程雪莱晃了晃自己两条胳膊,她昂着脑袋慢悠悠地转了个圈,然后——很不巧地撞到了秦述的视线。

      受地心引力影响的双臂赘赘垂着,她一下成了面有起伏的窄板子,呆呆地遥视远远的人。

      “不用问了。”她呐呐道。

      出门前,程雪莱试图戴隐形眼镜,但愿望被向柳抹杀,理由是时间不早了,于是她退而求其次表示自己找找眼镜盒将眼镜放好,但再次被拒绝,理由是同一个。

      当下,程雪莱非常后悔,她就不该戴着眼镜出门,那样就可以装瞎。

      从病房楼出来的两个人显然是因为发现了她们,所以才慢慢靠近。

      事实也的确如此。

      秦述睨了眼身边人,耐人寻味地问道:“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想把我留在办公室的原因吗?”

      “哈——”许明哲托着手机的手向下落了落,另一只手跑到发顶上搔了搔头发,语塞在他身上要不了多久就变成理直气壮:“那不然呢?给你惊喜啊,又能让你见到小女朋友又能让你吃到好东西,你准备怎么谢我?”

      他歪头探脑冲着秦述耸眉。

      “谢谢你。”秦述从善如流道。

      许明哲没转过弯,将眉毛扬得更高了一些,“嗯?”

      谁知他面对的人耸了耸肩,微仰着下巴,一脸无辜地偏头表示:“谢完了。”

      “哈?!”许明哲不可置信地瞠目,他眼看着兀自回头向前走去的男人,立即跟上去,计较道:“秦礼言你这个德缺得真是一如既往。”

      站在原地等着他们的两个人也抬腿向他们走近。

      由此,许明哲降了声,他倾身靠近秦述,但正脸还是冲着远处的向柳二人,“幸好仇雅琴不在,不然……啧啧啧。”

      秦述稍稍侧脸,用眼角不冷不热地拂了他一眼,相抿的双唇又对彼此用了些微小的力气。

      等他们之间的距离到达触手可及的境地,向柳方才去接程雪莱拎着的打包袋,她回过眼在拎东西的人身手上扫,“我刚刚给你的那个是哪个?”

      把受累时间较短的手抬起来,程雪莱递袋子时瞄了眼近在眼前的秦述。

      向柳理所当然地成了中间人,打包袋转手于许明哲,她斜眼定着他道:“我还是低估了你的不靠谱程度。要是我们来得再晚点,你们是不是就要去食堂了?”

      “你这个想法很悲观啊,就不能是我神机妙算,算准了你们现在的位置,然后特地带着他下来么?”许明哲嬉皮笑脸,他打开袋子往里看了眼,重新笑眼眯眯地别脸对着向柳,说:“谢了,下次放假我请你吃饭。”

      他转面又把注意力放在正与秦述交接的程雪莱身上,“你好啊,咱们还没正式认识一下呢,我是许明哲,明哲理的明哲。”

      袋子的提手已经到了秦述指上,和他的手指擦碰了的程雪莱趁机收回手,她仿佛从容地面向许明哲,露出自认为的礼貌而无害的笑容,“你好,我是程雪莱,下雪的雪,草字头下一个来取的来就是我的莱。”

      “你这个名字还挺少见的,什么意思啊?我说那个莱。”

      四人心照不宣地转身,浑水摸鱼的不知道是谁,在引路的是谁也无法明确,但他们到底是朝着一个方向动了身。

      耳朵听完了许明哲的问题,程雪莱脸上的笑没撑住。

      她的眉毛自发地捻了一下,眼睛低视着灰扑扑的地面。地上还有些水迹,湿痕。

      屈指抵了抵鼻梁上下滑的眼镜,她轻飘飘地说:“一种草,可以吃,也可以说是野菜。”

      气氛有一瞬的滞凝。

      打圆场也是程雪莱自己来。

      她大而化之道:“贱名好养活嘛,而且‘莱’在古代是贫困的人可以吃的呢,也是一种生命力的象征啦。”

      向柳沉默地觑了她一眼。

      十五年前,仿佛也就在眼前。

      十岁的程雪莱坐在她家的阳光房里,靠着身后的方形小枕,望着黄昏时的天空,突然地嘿嘿笑。

      她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们不是查字典知道我的名字是野菜么?所以,我今天早上问了我妈妈,为什么我的莱是有草字头的,为什么不用来去的来。”

      “为什么?”

      “她说,我对她来说,就是‘莱’,是雪天的‘莱’。”

      雪天的野菜,贫困的人吃的野菜,在寒冬,是救命的粮食。管不了它野不野,起码可食用,起码还是个菜。

      于是才有十八岁的程雪莱对十八岁的向柳说:“向柳,我参加你的成人礼,好羡慕你。你的礼裙好漂亮,那些光全都在你身上,你的爸爸妈妈看你的眼神让我好羡慕好羡慕。”

      “向柳,我不是我妈妈的孩子,我是她在绝境里找到的稻草,是她在雪天吃下的‘莱’。”

      “向柳,我妈妈的父母不要她,她是坐在马路边的时候遇到我爸爸的,她是活不下去的时候遇到我爸爸的。她在雪天遇到他,我是由那个她吃下去的野菜长出来的。”

      哪一声都哽咽。

      她匍匐在她怀里哭,她的脸压在她颈窝里,温热的湿漉留在她的皮肤上。

      现在的程雪莱笑得烂漫。她的烂漫下面,是弥漫的烂。

      “喔——那给你起名字的人应该挺有文化的,联想能力反正要很强,我一直是理科生,语文打小平平无奇。”许明哲终究是辜负了他的名字。

      但不完全辜负。程雪莱想到萧飞雁。

      能够将众叛亲离、无处可去的处境比喻成雪,把摔碎自我、放弃道德、违背本心而做的事情比喻成贫困者所食用的野菜,同时野菜生野菜,完成既是“雪来”又是“雪莱”的双关。

      萧飞雁的确有文化,联想能力也的确很强。只是她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只是她本可光明的人生路径因为意外崩塌。

      程雪莱的双目立在镜片下,她低着脸。这个时候嘴巴应该动,要礼貌地回一回人家。动不了,肌肉不受她所控。

      幸好,许明哲废话多,他又问:“你是近视吗?第一次见你戴眼镜。”

      “对,近视二百多度。一般是不戴的,今天出门急,没来得及摘。”她扶着眼镜,脸也抬了起来,笑随之恢复。

      走在她身畔的秦述大约过于安静,故而损失了程雪莱的注意。她的脸偏向许明哲那方,错过长久停留在自己脸孔上的察探的目光。

      一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到了食堂。

      向柳故意拽着许明哲的胳膊走开,扬着声说:“别过去当电灯泡,碍事知不知道?”

      程雪莱错愕地望向她,却只能目睹向柳拉着许明哲另找位置的背影。

      “怎么了?”秦述拆开打包袋,他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视线轻落落地泊在还扭着头的人脸上。

      食堂里开着灯,色温偏低。

      程雪莱的双颊上透出斑斑粉,她眨了下眼睛,正回头,低着下巴在桌前坐下。

      “觉得自己有点像逢年过节被送出去的礼物,送礼物的人送完就走,不管礼物的死活。许明哲就很像想要礼物的小孩,但被妈妈提溜走了,因为礼物是送给别人的,不能自留——许明哲想要的礼物不是我哦,你不要误会,我这是用一个例子描述两个东西。”

      “噢。”他一副受教了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在她对面坐下。

      先被拆出来的饭盒被推送到程雪莱面前,和筷子一起。秦述拆筷子时精准地捏住筷子头,平放在碗上。程雪莱有恭敬的观感,好想夸夸他会伺候人。

      但一想到自己之前说过的“好话”,她就忽然掌握了闭嘴这门技术。

      希望他不要提到挥刀,也不要提到自宫,更不要谈及公公。

      她默默低眼看他整理饭菜打包盒的手,半晌,嘴巴受不了寂寞,瞎扯话题说:“我一开始还怕你会觉得我送饭来很冒昧。就是,怕你对我的付出挑三拣四。”

      那对洋洋的有花的一些特质的眼睛看向她。

      他的眼睛是会笑的花瓣。

      “那我要是挑三拣四了呢?”勾着促狭的问题。

      他是明显有逗她玩的心思。程雪莱的脑袋一半发现了,一半视而不见。

      理性脑败在感性脑的威武之下,她脑袋发懵,发声系统不假思索:“那我会跟你分手。”

      捏着筷子的人手顿住。

      新登上秦述眼角的,是默观。

      心脏跳到要病变,程雪莱抿住唇,唇上没有气流,憋着气。

      一、二——没数到三,第三秒她笑起来,软着声音说:“骗你的,我会让你见识我的双标,凶你说有得吃就不错了。”

      本就不是甜美类型的声音,放软的时候意思很清晰,必然是哄人。

      谁都能明白。秦述静默地凝视她,不遮不掩。不自医的人不跟他对视,也不给更多的解释。

      片刻,他移开眼,给双腮覆一层淡笑,声气稳而平:“放心,我不会对你挑三拣四。”

      闻得到菜的香气。耳边也是其他桌放视频的声音,还有闲聊的碎语,反正不安静,也安静不了。

      程雪莱眼前的饭渐渐模糊,米粒与米粒之间失去了边界,彼此融汇成一摊白色。

      “你有心事。”他动筷,给她夹菜,自己没吃。

      闭着嘴发呆的人迷蒙地掀起眼皮,她双眸空空地对着他。两片唇抿着,又松开一些,周而复始。

      “唉。”

      程雪莱咬了咬唇,反复折磨下唇内侧的软肉。

      少时,她喃喃着说:“大概是被控制出的后遗症。自主去接触新的人,开展新感情的时候,怕被拒绝、怕遭否定,一旦有迹象,就宁可直接结束。我是胆小鬼,对不起。”

      她的声音太小,甚至从头到尾还走越来越轻的路径,周遭的杂音又过大。

      秦述听得半清不清,郁黑的眉微微蹙起,望着她的眼神里探究加重,“什么?”

      回答他的又是连续的叹气。程雪莱拖着胳膊抬起来,把垮着的肩膀也挤上去。

      “是我性格的原因。虽然是心理咨询师,但是医者不自医,医者难自医吧,我的性格不健康。害怕被拒绝被否定,有时候就会觉得,还不如对方明确跟我说要我做什么,当提线木偶更有安全感。”

      蹙眉的人舒展了一些眉,但额心的肌肉还在紧张着。

      秦述斟酌着用词,说:“你知道自己的……”

      停顿了一会儿,那才舒展开的眉又被更加紧张的额心肌肉缩紧,他很不想用那个词似的问:“不健康——在哪吗?”

      “高拒绝敏感。”

      秦述循循善诱:“你是学心理的,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是其来有自,什么是空穴来风。”

      他给她添上新一筷子菜。他夹进来的不是白灼蟹肉,就是全凭天生的姿色展现出鲜嫩的蔬菜。

      她看着碗里的饭菜,觉得心酸。这个人夹菜,和那个人夹菜,都是不一样的。这个人说她喜欢这道菜,那个人不说话。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不怪我。”

      秦述说:“这很好。其他的让我来,我试试看。”

      食堂里清亮的声响不绝于耳,两相比较,他的沙声独具一格,更令她觉得悦耳清心。

      “你要来什么,要试什么?”

      “让你更有安全感。”秦述盯视着她的眼睛,着重道:“自我方面的安全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莱”是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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