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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天色渐沉, ...

  •   天色渐沉,最后一抹霞光彻底没入远山背后,灵泉潺潺的水声裹挟着微凉的山风,漫进寂静的小院。吴雨点了盏琉璃灯放在窗边书案上,就着那一团暖黄的光晕,翻看魏倾鸿前几日顺手捎给她的一册《炼气初解》。纸页上的字句大多晦涩拗口,看得她眼皮发沉,连着打了几个哈欠,索性将书卷往案头一搁,起身去收白日晾晒在院中绳上的衣物。

      晚风掠过院角那株高大的合欢树,摇落簌簌粉白绒花,铺了满地细碎的温柔。吴雨弯腰,正要去拾捡一件滑落在地的素色外衫,贴身衣袋里那枚红色玉符,毫无预兆地发烫起来。

      不是错觉。那温温热意透过薄薄的衣衫布料,清晰地烙在她腰侧肌肤上,惊得她猛地按住衣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玉符表面——那平日里温润光滑的暗纹,此刻竟在隐隐发亮,内里流动的红光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活跃数倍,像有生命般搏动着。

      “怎么回事?”吴雨心头一跳,脊背瞬间爬上一丝寒意。她清楚地记得魏倾鸿将玉符交给她时的叮嘱:“此符与你气息相连,寻常佩戴可安神静气。但若遇险,或有不善之辈靠近意图不轨,它会生出感应,自行护主。”

      遇险?不善之辈?

      吴雨攥紧滚烫的玉符,立刻警觉地直起身,目光如电般四下扫视。小院里,合欢树影在晚风中婆娑摇曳,灵泉水依旧叮咚流淌,檐下琉璃灯静静燃烧,一切如常,并无半分异样。

      可掌心的玉符,热度不但未减,反而愈发灼人,那搏动般的红光穿透衣料,在她指缝间明灭闪烁。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她心神紧绷、疑窦丛生之际,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融进夜风呜咽里的声音——是衣袂翻飞,擦过枝叶或瓦片的微响。那声音柔婉迅捷,若非玉符示警在先,她心神高度集中,绝对会将其忽略。

      吴雨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悄无声息地向后缩去,将自己整个儿藏在了粗壮合欢树干的阴影之后。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手指死死扣着粗糙的树皮,只敢从枝叶缝隙间,向外窥探。

      下一瞬,一道身影如同夜色凝结的幽灵,轻飘飘地落在了月洞门旁的矮墙之上。

      来人一身墨绿色紧身衣袍,完美地融于深沉的夜幕底色,若非檐下灯光与灵泉微光映照出些许轮廓,几乎难以察觉。衣袍剪裁利落,勾勒出曼妙而纤细的身姿曲线,衣摆处沾着夜行沾染的深色露水痕迹。她落地时轻如柳絮,点尘不惊,连墙头最细弱的草叶都未曾晃动。

      那身影背对着吴雨的方向,似乎并未立刻发现她的存在,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或感知着什么。随后,她抬起手,戴着同色薄纱手套的指尖,径直向虚掩的月洞门推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老旧木门的前一刹那——

      嗡!

      吴雨怀中紧贴着的红玉符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赤红光芒!一道无形的、泛着淡淡红光波纹的屏障,以吴雨为中心,瞬间扩张开来,将整个小院牢牢笼罩其中!

      那墨绿身影的指尖,不偏不倚,正正撞在这层骤然浮现的屏障之上。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撞击声响起。黑影显然猝不及防,被屏障反震的力道推得向后踉跄半步,脚下在墙头青苔上滑出细微声响。同时,一声被强行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极轻的闷哼传入吴雨耳中。

      那音色清冽,带着一丝被疼痛激出的颤音,却分明是女子的声线!

      “合欢宗的护身玉符……”墨绿身影稳住身形,缓缓转过身来,面朝院内。她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像是用某种方法改变了原本的音色,晦涩难辨,然而吴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那伪装之下,一丝无法完全抹去的、属于女子的柔媚底子,“倒是看得紧。”

      月光吝啬地洒落几缕,映在她脸上——那里覆着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黑色面纱,只在眼睛部位开了两个细小的孔洞。面纱之下,五官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浸在寒潭最深处的黑曜石,冰冷、锐利,不含丝毫情绪,此刻正穿透摇曳的树影与黯淡的屏障微光,直直地、准确地锁定了吴雨藏身的合欢树方向。

      “出来吧,吴姑娘。”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躲着,无用。”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陈墨,仅有檐下琉璃灯挣扎出的一团暖黄,与灵泉水面反射的零星破碎光斑,勉强勾勒出小院的轮廓。

      吴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刻意扭曲过的沙哑嗓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她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树干,目光死死钉在月洞门边那道被红色屏障映出朦胧轮廓的身影上。

      墨绿,近乎夜色的伪装。刻意改变的嗓音。鬼魅般的身手。还有那双隔空望来、冰冷刺骨的眼睛。

      是谁?沈珩玉?不,沈珩玉的气质更偏向一种空洞的苍白与机械的冰冷,衣着也多见素白。而且那夜沈珩玉的声音虽然冷,却并无这般刻意伪装的沙哑。吴府中人?那些深宅妇人或丫鬟,绝无可能拥有如此身手。合欢宗弟子?服饰颜色不对,气息也全然陌生。

      “你……你究竟是谁?”吴雨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惊惧,声音从树影后传出,不可避免地带着真实的颤抖,“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为何深夜……来此?”

      身着墨绿夜行衣的女子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甚至那面纱之上、唯一显露的双眼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她再次抬起手,戴着薄纱手套的指尖,如同试探又似挑衅般,轻轻划过面前那层微微荡漾着红光的无形屏障。指尖所过之处,屏障泛起更明显的涟漪,发出细微的、类似水波荡漾的轻响。

      “素不相识?”那沙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或许吧。”她收回手,目光仿佛能穿透屏障、夜色与树干的阻隔,精准地落在吴雨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不过,吴姑娘,有些事,未必需要相识,才能去做。”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吴雨紧绷的神经上:“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

      吴雨屏住呼吸。

      “一个本该缠绵病榻、药石罔效,生机早已被蚕食殆尽的人,”墨衣女子的声音里,终于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探究,“是如何能够离开那座华美的囚笼,来到这灵泉潺潺的仙家别院,不仅安然度日,面色渐佳,甚至……”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吴雨刚才慌乱中遗落在石凳上的那册《炼气初解》上,“……开始翻阅起炼气法门,妄图踏入道途?”

      她知道!她知道吴雨“本该”是什么样子!她知道飞英城吴府,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寒意如同活物,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吴雨的后颈,激得她汗毛倒竖。是吴府内部的人?是那个下毒者本人,还是他/她派来确认“成果”的爪牙?对方一直在监视?连她在看什么书都知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吴雨矢口否认,手指将怀中那枚依旧滚烫的玉符攥得死紧,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我前些日子是病了一场,但如今将养好了些,有何奇怪?倒是阁下,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夜闯他人居所,出言更是怪异荒诞,究竟意欲何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尽管那颤抖的尾音暴露了她的心虚。

      “‘烬魂’之毒,也能靠‘将养’,就好转么?”墨衣女子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经过刻意的扭曲,落在耳中只觉刺耳,“吴姑娘,你的‘造化’,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烬魂”!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冰冷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吴雨试图维持的镇定!

      白清漪宗主在议事厅中诊断出的、几乎绝迹的上古奇毒之名,从这神秘莫测的夜袭者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吐出!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吴雨,冰冷的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对方不仅知道她中毒,还知道是“烬魂”!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监视者或探子能知晓的信息!

      “什么……什么烬魂?我不知阁下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吴雨的声音因极度惊骇而有些变调,她背靠树干,努力不让自己滑倒,“你若再不走,再在这里危言耸听,我……我便喊人了!此处是合欢宗地界,岂容你这等来历不明之辈放肆撒野!”她试图搬出合欢宗的威势,尽管自己也知道,这威胁在此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墨衣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对吴雨的虚张声势恍若未闻。她的目光,隔着那层薄纱与闪烁的屏障,冰冷地、耐心地审视着吴雨藏身的方向,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喊人?”良久,她才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居高临下的嘲弄,“你尽可试试。”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更远处的动静,但合欢宗夜晚的宁静并未被打破。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距离屏障更近,那沙哑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也因此,那伪装之下的冷冽本质愈发清晰地透了出来:“不过,吴姑娘,我今夜前来,并非为了取你性命——”

      她刻意停顿,目光如冰锥般刺来。

      “——至少,现在还不是。”

      不是现在?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宣判缓刑?

      吴雨的心沉入谷底,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我只是来提醒你,”墨衣女子继续道,声音恢复了那种缺乏起伏的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离魏倾鸿远些。离合欢宗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也远些。安分守己,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她微微侧身,似乎准备离去,却又留下一句更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扎进吴雨的耳膜:

      “若再不知深浅,执意靠近不该靠近的人和事……下次来的,就不会只是‘看看’,和说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警告!赤裸裸的警告!让她远离魏倾鸿,远离合欢宗!对方在害怕什么?害怕魏倾鸿继续追查?害怕合欢宗的力量介入?

      “你凭什么……”吴雨脱口而出,想要质问,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对方明显不想暴露身份,问了也是白问。

      墨衣女子似乎也的确无意再多费唇舌。她最后看了一眼吴雨的方向,那目光隔着屏障与夜色,依旧冰冷如实质的寒流,扫过她藏身的树影,掠过那册《炼气初解》,最终落回吴雨大概的位置。

      “好自为之。”

      留下这冰冷彻骨、毫无温度的四个字,她身形倏地一晃!

      墨绿色的身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一滴浓墨,又似被风吹散的轻烟,轻盈得不可思议地向后倒掠而回,脚尖在矮墙边缘极其轻微地一点,整个人便已腾空跃起,衣袂翻飞间,融入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迅捷如夜枭,便彻底消失在远处连绵起伏的黑暗山影与终年缭绕不散的云雾深处,再无半点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随着她的离去,笼罩着小院的淡红色屏障,光芒迅速暗淡、收敛,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紧贴着吴雨心口的那枚红玉符,那灼人的热度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恢复了平日温润微凉的触感。

      夜风依旧穿过庭院,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灵泉叮咚,节奏未变。

      吴雨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脊脱离树干的支撑,缓缓地、无法控制地滑坐在地。冰冷的青石板透过薄薄的裙裾传来寒意,却远不及她心底涌出的冰冷。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晚风一吹,激起一阵战栗。

      那墨衣女子……究竟是谁?她口中清晰道出的“烬魂”,她对吴雨“过往”病情的了解,她对魏倾鸿和合欢宗那充满忌惮与警告的言辞……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滋生蔓延的冰冷藤蔓,死死缠上了吴雨的心脏。下毒者那边的人,或许从未真正放过她。对方不仅知道她中毒未死,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句“现在还不是”,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缓刑”,而“好自为之”,则是最后的通牒。

      警告她远离魏倾鸿和合欢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魏姑娘和合欢宗的介入,或许正在接近某个危险的真相,或者,合欢宗本身,就是那幕后黑手不愿她接触、忌惮甚至试图阻止的力量?

      吴雨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手中那枚已经恢复平静、却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一次的红色玉符。指尖抚过温润的表面,那不久前还灼热搏动的触感仿佛残留不去。

      魏倾鸿……合欢宗……还有那隐藏在无边黑暗中的毒手与杀意……

      她原本以为,躲进这云雾深处的合欢宗,藏身于魏倾鸿羽翼下的僻静小院,就能暂时避开飞英城的是非,获得喘息之机,慢慢寻找出路。

      现在看来,她好像只是从一个漩涡的边缘,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另一个更庞大、更幽深、也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这具身体原主所中的“烬魂”之毒,就像一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锁链,将她与黑暗中的阴谋、与那些她尚不知晓的恩怨与秘密,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无处可逃。

      夜色更加深沉,山间的寒意渗透衣料,侵入骨髓。

      吴雨将玉符紧紧按在自己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惊惧的余震。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敌暗我明。

      对方越是警告她远离魏倾鸿,她反而越清晰地意识到——此刻,唯有魏倾鸿,唯有这枚玉符所代表的合欢宗的庇护,是她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唯一可以稍微倚靠的屏障。

      但这屏障,似乎也已引来了暗处窥伺的眼睛。

      她必须更小心,更快地想方设法让自己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自保之力。同时,她也必须弄清楚,这潭被警告不要靠近的“浑水”之下,究竟翻涌着怎样惊人的秘密;而那隐藏在黑暗中、对她施以毒手又发出警告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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