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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日子如林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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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林间灵泉般叮咚流过,清浅有声,转眼吴雨在这合欢宗僻静的客院已住了小半个月。
她渐渐摸索出这里的节奏。清晨总在婉转鸟鸣中自然醒转,披衣起身,对着院角那眼常年氤氲着淡白灵气的泉池舒展筋骨,一丝不苟地练习魏倾鸿教她的那套名为《松鹤导引》的基础法诀。动作早已记熟,抬手、转腕、气息吞吐,模仿得似模似样。可那传说中的“气感”,依旧微弱缥缈得像山间晨雾,偶尔在心念专注时捕捉到一丝温热的流动,待要细细体会,它又顽皮地消散在四肢百骸里,寻不见踪影。
进展缓慢得让人想对着泉水打哈欠。
可身体的变化却是实打实的。刚穿越来时那具世家千金的身子,多走几步便娇喘微微,动不动就头晕乏力。如今一口气从院门口走到那株合欢树下,气息只是略急,脸颊飞红却不再眼前发黑。夜里睡得沉实,连那些光怪陆离、充斥着吴府阴影的噩梦,都渐渐少了。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吴雨刚完成今日的练习,额角与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坐在合欢树下的青石凳上小憩,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洒在裙摆上,随风轻轻晃动。闲来无事,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枚魏倾鸿给的红色玉符。
玉符触手温润,色泽鲜亮如凝结的鸡血,对着光细看,内里有暗红色的纹路如水波般缓缓流转,煞是好看。她的思绪不由得被这小小玉符牵引,飘回到半个多月前,那片幽暗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密林。
若没有魏倾鸿恰好途经,发现了当时正像个笨拙木偶般一蹦一跳、徒劳挣扎的她……
从被那个冰冷如尸的沈珩玉绑架勒索,到林间慌不择路的逃亡与偶遇,再到被带来这云雾缭绕、既令人惊叹又让人隐隐不安的合欢宗……这短短时日的经历,跌宕起伏得比她前世看过的任何剧本都离奇。
“唉,人生啊,真是比话本子还难料。”她对着掌心温热的玉符小声感慨,指尖摩挲过光滑的表面,才又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回最贴身的暗袋里,仿佛那是某种护身符。
正神游天外,院门外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吴雨倏然抬头,便看见魏倾鸿一身利落的浅绯色窄袖衣裙,腰间束着同色丝绦,衬得身姿越发挺拔窈窕。她踏着满院流淌的日光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编工精巧的竹青色食盒。
“魏姑娘!”吴雨眼睛一亮,立刻从石凳上弹起来,脸上绽开毫无保留的笑容,“你今天有空过来啦?”语气里的雀跃显而易见。
“嗯,刚去执事堂交割了些任务。”魏倾鸿将食盒轻放在光洁的石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做得格外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佛手,还有一壶用暖玉小壶温着的灵草茶,清雅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顺路从膳堂带的。练得如何?”
“还能如何?老样子呗。”吴雨毫不客气地凑过去,先捏了块小巧的荷花酥塞进嘴里,酥皮入口即化,清甜的豆沙馅儿恰到好处。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才含糊着继续汇报,“您教的那套《松鹤导引》,八十一式动作我闭着眼睛都能比划出来了。可您说的‘气随意动,绵绵若存,韵合自然’……弟子愚钝,至今还只能做到‘形似神不似’。”她放下点心,拍了拍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做了个夸张的苦恼表情,“您说的那缕‘内息’,它认得我,我却不大认得它。它老人家心情好时,偶尔来打个招呼,转眼又不知溜达到哪处经脉睡大觉去了。”
她说话时眉眼生动,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俏皮,全然没有寻常初窥道门却进展龟速者的焦躁或颓丧,倒像是在分享一件趣事。
魏倾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拂袖坐下,执起暖玉壶,斟出两杯澄澈碧绿的茶汤。“不急。”她将其中一杯推到吴雨面前,声音平稳,“你灵台根基曾被‘烬魂’侵蚀,虽侥幸未毁,但气血运行、灵气吐纳比常人滞涩数倍,乃是必然。《导引》之术本非急功近利之法,贵在日积月累,润物无声。持之以恒,经脉自然渐通,气血自然渐旺。”
她顿了顿,目光在吴雨脸上停留一瞬,又补充道:“况且,你魂魄与肉身契合未久,调动内息本就格外艰难。这非你资质不足,而是需要更多时日磨合温养。”
吴雨捧起温热的茶杯,吹了吹水面飘着的两片嫩叶,乖乖点头:“我晓得的,魏姑娘。我不急。”她抿了一口茶,清新的草木气息带着微微回甘,让她精神一振,“不过说真的,虽然那‘气感’虚无缥缈,但身子骨确实比刚来时强多了!手脚有劲儿,晚上挨着枕头就能睡着,噩梦也做得少了。”她没有说的是,或许正是因为远离了飞英城吴府那片笼罩着阴谋与毒杀阴影的是非之地,心头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感,也随着山间的清风流云散去了不少,连呼吸都畅快起来。
“面色是比初来时红润些。”魏倾鸿微微颔首,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沉静,“看来这处灵泉院子,还算合你脾胃。”
“何止是合脾胃!”吴雨立刻来了精神,放下茶杯,开始如数家珍,“您瞧这儿,多清净!景致又好,推开窗就是云雾青山,庭前有花树,院角有灵泉。空气更是没得说,吸一口都觉得脏腑被洗过一遍!晚上听着泉水流淌的白噪音……呃,我是说,天然流水声,助眠效果一流!”她说到兴头上,险些又溜出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汇,连忙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
魏倾鸿似乎早已习惯她偶尔冒出的、有些奇特却意外贴切的形容与比较,并不深究其具体来源,只顺着她的话道:“你喜欢清静便好。修行初期,最忌外扰。你既觉得此处适宜,便安心住下。修炼之事,按部就班即可,无需与他人比较进度,徒增烦恼。”
“我明白的,魏姑娘。”吴雨放下杯子,神情认真了几分,“我知道自己情况特殊。能像现在这样,每日强健些体魄,吃得下睡得着,平平安安的,我就很知足,很感激了。”这话倒有八九分是发自肺腑。经历了“被慢性毒杀未遂”和“被不明势力绑架勒索”这连环惊魂之后,她如今对“安稳”二字的渴望与珍惜,早已远超对“一朝得道、羽化登仙”那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魏倾鸿的话依旧不算多,但每每开口,总能精准地点出吴雨在练习时那些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微谬误或疑惑所在,三言两语,拨云见日。吴雨渐渐发觉,这位看似清冷疏离、偶尔还有些促狭的救命恩人,实则心细如发,耐心十足,且于修行之道上见解独到,与外界传闻中合欢宗弟子风流不羁、只重双修采补的刻板印象,全然不同。
一壶茶见底,几样点心也用了大半。魏倾鸿便起身告辞,她似乎总有诸多事务缠身。吴雨将她送到月洞门边,倚着门框目送。
“玉符务必随身带着,莫要离身。”魏倾鸿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绯色衣裙在暮色初临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鲜明,她目光落在吴雨放玉符的位置,再次叮嘱。
“放心,丢不了!”吴雨立刻拍了拍胸口那微微鼓起的位置,笑得眉眼弯弯,“魏姑娘慢走,路上当心。”
那一抹绯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石径尽头,融入院墙外渐浓的暮色与缭绕的淡雾之中。
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灵泉叮咚,与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细响。吴雨转身回去,慢慢收拾了石桌上的杯盏食盒,又在洒满金色余晖的庭院中缓步踱了几圈权当消食。
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向远山背后,将层层叠叠的峰峦与那些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汉白玉石台,都镀上了一层辉煌而温柔的金边,恍如仙境。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些令人心驰神往的仙家景象,带着几分初来者的新奇与残留的恍惚。忽然,像是阳光刺眼产生的错觉,又或是流云变幻造成的阴影——极远处,某座悬浮石台的边缘,似乎有一角深色的、并非合欢宗弟子常见服饰颜色的衣袂,极快地从视野中一闪而过,随即隐没在石台下方翻涌不息、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厚重云气之中。
吴雨脚步蓦地一顿,眯起眼睛,努力向那个方向凝神望去。
石台依旧静静悬浮,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流云舒卷聚散,时而将其半掩,时而让其完全显露。除了云,什么都没有。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深色影子,仿佛只是她盯着灿烂余晖太久,视网膜上留下的短暂光斑幻影。
“看来真是修炼累了,眼神都开始发花了……”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又晃了晃脑袋,“在这合欢宗内,有魏姑娘在,有宗主默许,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自己吓自己。”
她摇摇头,将这微不足道、且多半是幻觉的小插曲彻底抛到脑后,转身哼起一段记忆里早已走调却轻快的旋律,脚步重新变得轻快,慢悠悠地踱回那间已被她渐渐视为临时港湾的厢房中去。
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