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穿过最后一 ...
-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议事厅那高耸的飞檐已在层层绿荫后显露轮廓。吴雨只觉得双腿灌铅,腰间酸麻难忍,眼前阵阵发黑,连开口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到、到底还要走多久啊……”声音虚浮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她膝盖一软,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好歹也算个筑基修士,怎的这般不济事?”前方,魏倾鸿脚步未停,只略略侧首回睨她一眼,语气里那点促狭的笑意,在吴雨听来格外刺耳。她素白的指尖懒懒勾着腰间红绫编就的精致穗子,几缕未被玉簪绾牢的乌发被穿廊而过的风撩起,拂过线条优美的下颌,为那份明艳利落平添了几许难得窥见的柔美。
“筑基?”吴雨猛地抬头,连腰间那股磨人的酸痛都被这词惊得暂时退却,她直愣愣盯着魏倾鸿窈窕的背影,声音拔高,“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魏倾鸿终于停下脚步,彻底转过身来,细长的眉梢挑起一个讶异的弧度,上下打量她,像是确认她是否在说笑:“你这呆子,自己破境筑基了竟浑然不觉?”语气里满是无奈,眼底却漾开一丝被逗乐的光彩,“平日里……难道从不内视气海,吐纳周天?”
“我……”吴雨语塞,茫然地挠了挠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真没练过……许是……”她眼珠转了转,福至心灵,脱口而出,“许是吴家伙食太好?灵气都从饭食里补进去了?”
魏倾鸿闻言,凝视着她那双澄澈见底、写满懵懂的眼睛,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吴雨身上那初入筑基、尚不稳定的灵气波动做不得假,可这般浑然天成的破境,若非绝世天才,便只剩那一条暧昧不明的途径……她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沉默了片刻,才似随意般轻声问道,目光却轻轻落在吴雨犹带稚气的面容上:“那你……可曾许配人家?”
“我还小呢!”吴雨脸颊“腾”地一下绯红如霞,像是被火星溅到,急得跺了跺脚,连小巧的耳尖都红得剔透,视线慌乱地垂落,不敢再与魏倾鸿对视。那羞窘情态,全然是未经人事的少女模样。
“随口一问罢了。”魏倾鸿迅速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的飞檐,只是那白玉般的耳根,也悄然染上了与吴雨如出一辙的淡淡绯色。她攥着红绫穗子的手指无声收紧,语气陡然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疏淡:“快到了,走快些,莫要让师尊久等。”
说罢,她步履加快,身形轻盈如御风,转瞬间便将距离拉开。吴雨哪里跟得上,提着裙摆小跑了几步,便喘得厉害,心肺都像要炸开,只得狼狈地扶住旁边一株古树粗糙的树干,哀声喊道:“等等我!魏姑娘……我真走不动了!”
魏倾鸿走出十余丈,才恍然发觉身后没了那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与细微喘息。她驻足,耳根的热意未消,却更添一丝懊恼,轻咳一声,压下心绪:“是我疏忽了。”话音未落,红影微晃,人已如鬼魅般瞬移至吴雨面前,伸出一只骨节匀称的手,掌心向上,“抓紧我。”
吴雨如蒙大赦,下意识便要去牵她垂落的宽大衣袖。指尖刚触到那冰凉滑腻的丝绸面料,魏倾鸿却手腕一转,反客为主,将她的手稳稳握住。那手掌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不等吴雨惊呼出声,魏倾鸿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二人便已离地而起。她另一只手臂极其自然地环过,掌心悄然虚贴在吴雨后腰处,形成一个稳固又保持分寸的支撑。
“飞、飞这么高做什么?!”骤然拔升带来的失重感与扑面而来的狂风险些让吴雨惊叫,劲风刮得她睁不开眼,满头青丝疯狂舞动,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魏倾鸿侧首,看着她被风吹得眯起眼、鬓发散乱贴在颊边的狼狈模样,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勾了一下,声音透过风稳稳传来:“忍一忍,快到了。”说话间,虚护在她腰后的手,几根手指微微收拢,将她更稳地圈向自己身侧,同时也为她挡去了部分最猛烈的气流。
待风声骤歇,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吴雨只觉得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坐下去,双手撑在冰凉光滑的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连抬头的力气都无,气若游丝地嘟囔:“不行了……杀了我吧……就让我在这儿躺着,挺好的……”
魏倾鸿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额角晶莹的汗珠顺着通红的脸颊滑落,没入凌乱贴在雪白颈间的乌发里。终究还是心软,她弯下腰,垂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吴雨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和淡淡的、独属于她的清冽兰香:“可好些了?”声音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她。
吴雨勉力抬起头,眼眶不知是因疲累还是委屈,微微泛着红,嘴角向下撇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一点也不好……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魏倾鸿被她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逗得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如玉石轻叩,悦耳动人。她伸出手,悬在吴雨面前,掌心向上:“别恼了,随我来。再耽搁,师尊真要怪罪了。”
吴雨望着眼前这只漂亮得不像话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魏倾鸿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拉起。吴雨借力站直,仍有些腿软,却小声应道:“好嘛。”
行至议事厅前,吴雨才从半虚脱的状态中稍缓,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忘了所有疲惫。高耸的飞檐翘角如凤凰展翅,其上雕刻的缠枝莲纹繁复精妙,栩栩如生。朱红的大门厚重庄严,其上鎏金的云纹与瑞兽纹饰在廊下光晕中流转着沉静而夺目的光辉,气派庄严得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魏倾鸿侧首看她,将她眼中的惊叹尽收眼底,眸底笑意更深:“我先进去向师尊请安复命,你在此处安静等候,切莫乱走,更不可与人争执。”她特意在“争执”二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说罢,也不待吴雨回应,红影一闪,裙摆如流云般掠过光洁的青石板,人已消失在缓缓合拢的厚重门扉之后。
吴雨望着那重新紧闭、隔绝了内外一切声响的大门,扁了扁嘴,对着空气小声嘟囔:“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廊下,正研究着柱子上浮雕的莲花究竟有多少花瓣,忽觉周遭光线微暗,一股混杂着不同脂粉与熏香的气息悄然围拢。抬头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被一群服饰各异、但皆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弟子围在了中间。他们或明目张胆,或悄悄窥视,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吴雨被这阵仗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蹙起眉头,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冰凉廊柱:“诸位……这是何意?”
一位身着浅粉衣裙、气质温婉的女弟子率先上前,朝她盈盈一福,声音柔和:“这位姑娘有礼。我等皆是合欢宗门下弟子,方才见姑娘与魏大师姐携手同归,气度不凡,特来相见,望姑娘莫怪唐突。”
“携手同归?”吴雨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寻常四字在此情此景下的深长意味。
忽听人群中传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语调拖长,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涩与不甘:“可不是么?魏大师姐前几日才当众回绝了人家的心意,说什么‘清修之人,心不染尘’……哼,这才过了几日,倒亲自从外头带了人回来。瞧这小妹妹青涩懵懂的模样,也不知是哪里入了大师姐的眼?”
这话如冷水入沸油,周遭的空气都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吴雨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吴雨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她目光一扫,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出声的女子身上——对方身着艳丽的牡丹刺绣长裙,妆容精致,此刻正斜睨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吴雨心头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主儿。当下便撇了撇嘴,声音清脆,毫不客气地回道:
“这位姐姐,大师姐看上谁,那是她的事。总比……看上某些心术不正、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强。我年纪小是不假,却也懂得‘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姐姐这般口无遮拦,不如先回屋揽镜自照,看看自己的德行再说?就算……就算胸前那二两垫得再高,恐怕也掩不住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事实。”
“你!”那牡丹裙女子瞬间面红耳赤,指着吴雨的手指都在发抖,周围已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嗤嗤低笑。她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最终狠狠一跺脚,用广袖掩住脸,转身挤开人群,踉跄着跑远了。
吴雨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剩余神色各异的众人,眉梢微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道:“诸位师兄师姐若是无事指教,便请散了吧。我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并非什么稀罕物事,值得诸位围观点评。魏师姐待我好,是她心善,也轮不到旁人置喙说道。”
她平日看着灵动跳脱,甚至有些傻气,此刻沉下声音,目光清亮扫过众人,竟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仪态。众人见她动了真怒,言辞锋利,又想起方才魏倾鸿对她毫不避讳的亲近维护姿态,心知这恐怕不是个能随意拿捏的主儿,顿觉无趣。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便也三三两两,悄无声息地散了开去。
吴雨刚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而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
“倒没瞧出来,你这小嘴儿,还挺厉害。”
她倏然回首,只见魏倾鸿不知何时已站在重新打开一线的门内,正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一袭红裙被厅内更深的光影衬得愈发浓烈,映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慵懒七分莫测的狐狸眼里,此刻笑意盈盈,波光流转,显然已将方才廊下那场小小的风波尽数收入耳中。
吴雨脸颊“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甚。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髻都有些松散:“我……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她们好像误会了……”
魏倾鸿直起身,款步走到她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重新牵起她那只微微汗湿的手:“无妨。”她顿了顿,指尖传来的温热与细腻触感让两人心尖都是微不可察地一颤。魏倾鸿面上却依旧从容,牵着她转身往那庄严的殿内走去,“随我来吧,师尊要见你。至于方才的事……”她侧眸,看了吴雨一眼,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我既带你回来,自然替你担着。”
掌心相贴的温度稳定而真实,悄然驱散了吴雨心底最后一丝因陌生环境和他人目光带来的不安与忐忑。她乖乖点头,任由魏倾鸿牵引着,步入了那扇象征着合欢宗权力核心的、沉重而神秘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