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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胆小   晚自习 ...

  •   晚自习后,陈落早早就出了校门。

      她独自一人坐在校门旁的石墩上,摆弄着手中的按动笔。她有随身带笔的习惯,洗过的头发还未来得及扎起来,晚风吹拂着陈落的发梢,让她本就松软的头发更加凌乱了。她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好学生喜欢剪短发了,但她本身就是短发,发质较薄,像蘑菇的尖尖,显得很讨喜。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消散,只剩下陈落一人独守着空旷的校园。她是有目的而来的,不然按往常的她早就躺在柔软的被窝中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镜子,仔细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少女的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眉眼间是淡淡的青春气,明显是打扮过的痕迹,眼下的黑眼圈还未被完全遮盖住。陈落实在是反常,她向来不注重外表的,更不会刻意去打扮,可今天是个例外。

      “还没出来吗?”她时不时抬头朝校门口张望。全年级只剩下高二三班还没放学,陈落也不知道她到底在等些什么,或许是自己的潜意识作祟,告诉她不能离开,但事实上确实是陈落有想等待的人。

      嘈杂声逐渐在校门口重新响起。一颗篮球滚落到陈落脚边,一个男生跑过来,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捞过篮球,朝着远方跑去。陈落被他带偏了视线,等她回过神来时,门口早已再次恢复了平静。

      三班还是没有放学。

      陈落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卷着夏末的热气,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鞋底蹭过地砖缝隙里长出的杂草,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脚步拖沓。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磨蹭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走快了一点,就好像浪费了什么。

      走到巷口时,路灯刚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摇曳的光斑。她拐进巷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响。

      “叮——”

      轻得像一阵风掠过耳尖,却让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先前那点失落,骤然被这一声响搅得粉碎,心底里冒出细碎的、带着暖意的欢喜。她没有立刻回头,只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从身后慢慢靠近,节奏稳得像有人在配合她的脚步。

      风里带着干净的皂角味,混着晚风飘来,拂过她的发梢。

      那辆自行车在她身侧停下,链条还带着转动的余韵,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落的呼吸骤然放轻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听见身边的人单脚撑地,车架轻轻晃了晃,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麻烦让一下。”

      声音很软,带着点刚放学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布。

      陈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了巷子中央,挡住了路。她慌忙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动作太急,肩膀差点蹭到对方的车把。

      “……不好意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自行车从她身边缓缓经过。她看见对方的校服裙摆拂过地面,带着一点浅淡的皂角香。后座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小挂件,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谢谢。”

      女生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点晚风的凉意。

      陈落抬起头,只看见一个背影。女生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自行车后座上的小挂件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她没看清是什么,只记得那一点小小的影子,在暖黄的光里摇啊摇。

      巷口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她的眼睛有点发涩。她看着那个背影拐过下一个路灯,消失在光影里,直到铃声彻底听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回到家后,陈落赶忙冲向卫生间。

      小姨家的房子有些年久失修了,卫生间的瓷砖都有些斑驳了,水龙头也有些生锈,水流出来的速度很慢,像一尊雕塑。陈落在布满水渍的镜子前打量着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努力回想刚才她看到的那道背影。头发好像比自己的长一点,校服好像比自己的大一号,肩膀比自己窄一点。

      她捧起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姐,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困意的慵懒。

      “对,是我。”陈落束起自己的头发,扎成一个小丸子模样,然后从里面把门拉开,回到卧室。

      说话的人是陈落表弟,许以笙。

      他和陈落一样,也不是小姨的亲孩子,只是寄人篱下而已。许以笙的亲生父母一直在国外工作,于是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小姨家寄养。陈落和小姨下面有三个孩子——小姨、妈妈,再就是许以笙的妈妈了。他们相处得很好,小姨对他们也好,所以陈落的理想就是自己长大后努力赚钱给小姨养老。

      “姐,你今天回来好晚。”许以笙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陈落把书包丢到床上,随口答道。

      “等你啊。”许以笙说得理所当然,把牛奶递过来,“小姨热的,让你睡前喝了。”

      陈落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开。

      “谢了。”

      “姐。”许以笙没走,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

      陈落挑眉看他:“干嘛?”

      “你今天怪怪的。”少年歪着头打量她,眼睛亮晶晶的,“你平时从来不照镜子照那么久,今天在卫生间起码待了二十分钟。”

      “……”陈落被他说得一噎,“我照个镜子怎么了?”

      “没怎么。”许以笙嘴角弯了弯,拖长了语调,“就是好奇——什么重要的人,值得我姐这么精心打扮啊?”

      陈落抄起枕头就朝他砸过去。

      许以笙眼疾手快地接住,笑得更欢了:“被我猜中了?”

      “猜中你个头。”陈落把枕头抢回来,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诉小姨你在学校谈恋爱。”

      “我哪有!”许以笙立刻急了,耳根泛红,“你别冤枉人。”

      “那你别管我的事。”

      少年瘪了瘪嘴,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落一眼,语气忽然认真了许多:

      “姐,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陈落愣了一下。

      许以笙说完这句话就飞快地溜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只留下一句“晚安”从门缝里飘进来。

      陈落抱着枕头坐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班长梁秋潭的消息:

      【班长:怎么样,见到没?】
      【班长:人呢?】
      【班长:陈落同学,你不会是怂了吧?】

      陈落咬了咬嘴唇,打字回复:

      【陈落:见到了。】
      【陈落:就说了两句话。】
      【陈落:她说“麻烦让一下”,我说“不好意思”。】

      对面秒回:

      【班长:……你就说了四个字???】
      【班长:陈落,你是不是对“搭讪”有什么误解,这他妈是路人甲剧本啊!】

      陈落盯着屏幕,有点委屈地抿了抿嘴。

      【陈落:那我应该说什么?】

      【班长:随便什么都比“不好意思”强吧!比如说“好巧啊你也走这条路”,比如说“你今天作业多不多”,比如说“你自行车后座挂的那个挂件好可爱”……】

      陈落看到最后一句,手指顿住了。挂件。她刚才确实看见了,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她看了好几眼,却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

      【陈落:她那个挂件是什么?我没看清。】

      【班长:一只小柴犬,歪着脑袋吐舌头那种,萌得要死。】

      陈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夏初辽那样清冷的人,书包上挂着一只吐舌头的小柴犬。

      【班长:不过你先别高兴太早,我帮你打听过了,那个挂件应该是她朋友送的,至于是什么朋友……emmm,不好说。】

      陈落的心又悬了起来。

      【陈落:什么意思?】

      【班长:就是她好像有个关系很好的女生,但不是咱们学校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你别急,我再帮你问问。】

      陈落盯着“关系很好的女生”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陈落:不用问了。】

      【班长:???】

      【陈落:我不想打听了。能当校友就够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陈落点开,梁秋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

      “陈落,你是不是对‘暗恋’有什么误解?暗恋不是让你把自己藏起来啊,是让你偷偷努力、慢慢靠近。你倒好,直接给自己判了个死刑。”

      陈落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透出来的时候变得昏黄昏黄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想,她大概天生就不适合喜欢什么人。

      ---

      第二天早上,陈落起得很早。

      小姨还没醒,厨房里只有许以笙在热牛奶。少年穿着睡衣,头发翘起一撮,睡眼惺忪地把面包片塞进吐司机。

      “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许以笙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陈落接过他递来的牛奶,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

      “昨晚做噩梦了?”

      陈落摇摇头。

      她没有做噩梦。她只是梦见了那辆自行车、那个晃来晃去的小挂件,还有那句“谢谢”带着晚风的凉意,在梦里反复循环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到学校的时候,走廊里还没有什么人。二班在三班隔壁,中间隔了一条楼梯。陈落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教室里面灯还没开,窗帘拉着,空荡荡的。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二班教室。

      早读课结束后,梁秋潭从前排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诶,你听说没有,下个月文化节,年级要排一个舞台剧,三班好多人报名了。”

      “关我什么事。”陈落低着头翻课本。

      “夏初辽好像也有意向。”

      陈落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很多。

      梁秋潭嗤笑一声,没拆穿她。

      午休的时候,陈落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昨晚写的几行字:

      十七岁的少女,是被光主动拥住的存在。不是她去追光,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轻轻裹住她。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下面继续写:

      她不用刻意发光,存在本身就是明亮。

      写完之后,陈落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

      “这里有人吗?”

      陈落猛地睁开眼。

      夏初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穿着三班的校服,领口微敞,短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

      陈落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谢谢。”

      夏初辽在她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陈落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封面,一个字都不敢看过去。她能听见夏初辽翻书的声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在不到一米的对面。

      心脏跳得太快了。

      她偷偷抬起眼,透过笔记本的边缘看过去。夏初辽正在看书,神情专注,睫毛低垂,偶尔会用手指轻轻摩挲书页的边缘。她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

      陈落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上,滑过手腕、小臂、肩膀,最后停在她的侧脸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

      她不用刻意发光,存在本身就是明亮。

      陈落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我不敢靠近光,因为我知道,我会被灼伤。

      她坐了十五分钟,一个字都没再写出来。最后她合上笔记本,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走的时候,夏初辽没有抬头。

      陈落走出图书馆的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她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

      她想,她大概真的完了。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梁秋潭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陈落,你真的不报名舞台剧吗?幕后组也行啊,你不是想当作家吗?编剧、改稿子,这不都是你擅长的?”

      陈落抱着课本,低着头走路:“我再想想。”

      “别想了,报名截止这周五。”梁秋潭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你想啊,夏初辽如果报演员,你报幕后,你们不就能经常碰面了吗?”

      陈落脚步一顿。

      “……谁说我想跟她碰面了。”

      “你的脸说的。”

      陈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梁秋潭笑得弯了腰。

      陈落咬了咬嘴唇,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晚风吹过走廊,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远处三班的教室还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报名表在哪领?”她听见自己说。

      梁秋潭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才对嘛。”

      陈落没有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校服裙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像她此刻怎么都稳不住的心跳。

      “不过,”梁秋潭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真的想好了?报名之后,可就不是‘偷偷喜欢’那么简单了。排练、对词、做道具,你们肯定会经常碰面。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见了她就跑?”

      陈落抿了抿唇。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从转学来的第二天起,她就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与夏初辽正面接触的机会。走廊里远远看见就绕路,食堂里听见那个名字就低头,就连图书馆都要选最角落的位置——她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藏得很好。

      可梁秋潭说得对。

      报名之后,就藏不住了。

      “我不知道。”陈落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一直躲在暗处,一直装作不在意,一直在“算了”和“好想”之间反复拉扯。

      梁秋潭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陈落读不懂的东西。半晌,她伸手拍了拍陈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有这句话就够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报名表,塞进陈落手里:“早就帮你拿好了,就知道你会想通。”

      陈落低头看着那张纸,纸张被折出清晰的棱角,顶端印着“校园文化节·舞台剧剧组报名表”几个字。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幕后组,编剧方向。”梁秋潭补充道,“我跟老师说过了,她说正好缺人。你填好直接交给我就行。”

      陈落抬起头,看着梁秋潭。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暖。

      “谢谢你。”陈落说。

      “谢什么,举手之劳。”梁秋潭摆了摆手,“走了,天都快黑了,你早点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陈落把报名表小心地夹进课本里,像藏一件易碎的东西。

      出了校门,梁秋潭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陈落独自往巷子的方向走去。

      路灯已经全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底的重庆,连夜晚都是闷热的。天上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被云层遮去了一半。

      陈落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几秒,忽然弯了弯嘴角。

      她在想,夏初辽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刚出校门?是不是也走在回家的路上?是不是也会偶尔抬头,看见这同一轮月亮?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陈落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鞋底踩过地砖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课本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那张报名表会从夹页里滑出去。

      回到家的时候,小姨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回来了?厨房有汤,自己热。”

      “好。”陈落换了鞋,快步上楼。

      经过许以笙房间的时候,门缝里透出灯光,隐隐约约有翻书的声音。她没有敲门,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把课本放在书桌上,翻到夹着报名表的那一页。

      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盯着那张表格上的每一个空格。

      姓名。班级。志愿方向。

      她提起笔,在“班级”一栏写下“高二·二班”,在“姓名”一栏写下“陈落”。

      写到“志愿方向”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写下两个字:

      编剧。

      放下笔,陈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蝉鸣声很大,像是整个夏天都在为她此刻的心跳伴奏。

      她把报名表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然后她关灯,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海里又浮现出巷子里的画面——昏黄的路灯,晃来晃去的小挂件,还有那句“谢谢”带着晚风的凉意。

      以及,她明天要去交报名表了。

      这意味着,她很快就能再见到夏初辽。

      不是远远地看一眼,而是在同一个剧组里,在同一个空间里,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

      想到这里,陈落把脸埋进枕头里,耳尖烫得像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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