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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过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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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息,拜师吧”
夙禾的声音微弱如风声,在寂静的院落响起又很快消失。
“噗通。”院子里只有鱼儿跃出水面又落下的声响。
“师父,你不要我了吗?我……我会听话的,你不要丢下我,不要……”
简不息看着面前师父抵在自己手背上的脑袋,焦急的抓住托着自己双手的手掌,腕间的紫珍珠微微晃动。
重萃和纯阳子其实并未对让离悔退步抱有期望,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个闭宗之后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离悔会退让。
重新现世的离悔在这些年来给仙门带来了太多糟心事,看上什么就拿什么,看谁不爽就揍谁,说一不二,决定的事谁也不能阻止,霸道得很。
而现在,本来就不打算善了且来势汹汹的人却开始退让了。
夙禾微微抬起头,视线落在抓住自己手掌的双手上,开口重复道:“不息拜师吧。”
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声,语气平静却又残忍:“不息,拜师吧。你这副样子在万灵宗也只能等死,留在藏药谷别回去了,让我们省心些,听话。”
夙禾伸手轻轻拿开简不息的手,取下她腰间挂着的玉牌起身离去。
“师父!师父你别不要我,我会很乖的,我会听话,我不要人操心,我不想留在这里,师父!”
她就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就看不到师父的身影了呢?
简不息回过神就追了出去。
她要跟师父回去,她要回去!
纯阳子快一步,拦住往外跑的简不息,手上一个用力就把她托举起来。
“放开我,放开!放手啊!”简不息在纯阳子手上用力扑腾,黑漆漆的眼瞳满是惶恐。
“师父,你别丢下我,你来的时候不是说过不会遗弃我的吗?你不是跟师兄他们说过会带我回去的吗?你不要丢下我,我会听话的,我会安安静静的,不要丢下我!不要!”
“我会乖的,呜哇哇……”
短短十载,自简不息记事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大声哭泣,往日的哭泣都是隐忍到微不可闻的,只因哭泣会给她招来更大的祸事。
唯一一次的放声大哭是为了留住师父,留住所剩生命里第一次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
“师父!”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开我!”
纯阳子逗弄着手上凶巴巴的娃娃,根本就没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然后……
姬雪寒就看见自家师父被一脚踹飞出去,撞碎了后面药阁的柱子又飞进了屋子里。
姬雪寒:“……”
重萃:“……”
摔落地面的简不息连忙爬了起来往外追去。
“哎哟,这女娃娃力气好大啊,骨头都差点被她踹断了。”纯阳子灰头土脸的从屋内走了出来,第一时间就是看向先前的空地。
“人呢?”
“跑出去了,师父你没事吧?”
“快追!”峡谷外面并不是小孩子能走出去的,迷失在山谷就不好了。
重萃率先追了出去。
纯阳子调息准备跟上却被徒弟一把拉住。
“师父带我一起去。”
徒弟想去做师父的还能怎么办?纯阳子捞起人就往外追了出去。
简不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出山谷,看到谷外跟开始不一样的布局后出现了短暂的迷茫,紧接着不管不顾一条直线冲了出去。
挡住道路的树木都被她一拳击碎,一拳不行就两拳。
一路下来,简不息破坏的树木越来越多,她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直到力竭倒地。
等重萃几人顺着倒塌的树木赶到时就看到哪怕站不起来,也还在地上缓缓爬行的孩子。
整洁的衣衫变的褴褛不堪,那双丑陋骨感的双手皮开肉绽沾满了碎屑,就算是这样那双手也还是深深抠进地面借力前行。
重萃见状上前抱起地上的人。
简不息已经没有力气再踹出第二脚,软嗒嗒的被重萃抱在怀里。
“你这女娃娃跑这么快还打坏这么多树,手你不要啦?离悔收回你的令牌那就是和你断绝关系的意思,你追出去又有什么用?”
“安心留在藏药谷吧,让你重萃师父给你治病,病好了以后再慢慢修行,好好学习医经不好吗?”
纯阳子真的没见过这么犟的人,性子跟驴似的,拉都拉不住。
哦,他突然想起这么犟的人手臂上还挂着第二个。
哎哟,还白挨了一脚,疼死了!
重萃抱着晕厥过去的人叹了口气,她妥协了:“离悔,出来吧。”
可她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出来,怒意差点又涌上来。
扭扭捏捏的,还是不是男人!
“把玉牌给你徒弟戴上吧,是你的弟子我抢不走。”
“这孩子这么强行发力身体估计撑不了几日了,还不出来吗?”
远处有一人从一棵古树后走出,不是那说走就走的夙禾还能是谁?
夙禾走近,见重萃怀里的简不息头上挂着叶片,伸手轻轻地取下了下来,替她清理好后才接过人抱好。
“不息是我在城隍庙带回去的。”回去途中,夙禾突然朝走在前面的重萃开口,旁边是纯阳子跟挂在他胳膊上的姬雪寒。
“那个时候的不息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差了太多太多。”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不息还是一个算是健康的小孩,一个人住在深山里。”
“那时我因为烧了玄摩的头发回不了宗门,可能是因为无聊也可能是好奇,我就一直跟着她,看着她乱七八糟的生活,时不时帮她点小忙。”
“下雨天是不息最开心的时候,因为那时会有很多蘑菇,这小孩就会拿着自己编的藤篓去捡蘑菇。”
“我看着她捡了很多很多,有毒的没毒的,正当我打算上前跟她说有毒蘑菇的时候来了一群村民。”
提到这些村民的时候离悔语气有些幽深。
“那些上山的村民发现了不息,他们抢走了不息的成果,包括那个不是很结实的藤篓,留给不息的只剩被踩烂的有毒的蘑菇碎屑。”
“就因为那则非必要不得插手人间事的规则,我只能看着。”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时,那些扭曲丑恶的面孔,那恶臭歹毒的话语,作恶之人站在最高点指责无辜的孩童,只因为那不知真假的谣传。
看见那无辜的孩童在人群走远后默默起身回到自己的住所把自己蜷缩起来。一个要倒不倒的草屋就是她的所有,说是草屋也就只是个支了两根木头的一个小草堆而已。
“我不记得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一直静静地跟了她半年。我当时是想过把不息带回去的,又怕自己出现的太过突兀她不信,我就想着先跟她慢慢熟悉然后再带她回宗门。”
“在我打算行动的时候。”
说到这里夙禾沉默了良久,自嘲一笑后接着说道:“我接收到宗门简讯想着等处理完事情后再回来,到那时我就跟她耗着,磨到她愿意跟我回去为止。”
“可惜世事难料,三天后我确实回去了,但我找不到她了,我把所有地方都找了好几遍,也找人询问过。”
“他们很怕不息。你说可不可笑,他们居然怕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在那里,我一问关于她的事,开始还很热情的人都会闭口不谈还让我离她远点。”
夙禾摸了摸怀里微动的脑袋缓了缓,等怀里的人又睡过去之后才再次开口:“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不息,第二次遇见不息我没认出来,在我还在寻找不息的时候。”
“真的很讽刺不是吗?人就在我面前而我却没认出她,我们就这么错过了。”
“那时的不息身上有很多伤,被火灼烧的伤口正流着血水,手掌和手臂都是坏死的表皮和腐坏的肉,整个人全身都是凝结的血污脏兮兮的。我上前想给她看看,但是她见我上前便瑟缩颤抖害怕的很,我只能给她留下几瓶药和银钱,最后还把买给不息的糕点给了她。”
“我没认出她,但是本就是给她准备的糕点却阴差阳错的给了对的人。”
夙禾语气悔恨带着被命运捉弄的不甘,还有当时没能认出并且及时救治她的自嘲。
“等我第三次在城隍庙遇见不息的时候,离第二次见她已经过去三年了。”
“她当时在庙里盯着贡案上的贡品,光看着也不吃,实在饿狠了才会拿一个。”
说到这里夙禾侧脸蹭了蹭埋在肩颈处的脑袋,声音放的更加柔和。
“大概是怕把蒲团弄脏,她跪在地上跟那城隍像说话。”
“她可能是太孤独了,孤独到跟一尊不会说话的城隍像聊天。”
“她说是不是她不够好,所以才会没人要她。她说是不是她一直做好事那些人就会放过她。她还说她想要活下去,想要找到一个人!”
“这次我想着细水长流慢慢来,时不时放些吃的在贡案上好让她拿着吃。半月后下雨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不息去山上采了蘑菇回来,摆了一堆在城隍像前。”
“她再次跪在了石像前,她这次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声谢谢。”
“从这一刻起,带她回宗门成了我的执念。可惜那时的不息太过警惕,每当我想要靠近她的时候她就会跑没影,越追她跑得越快,反复几次都是这样。”
“后来实在是没法了,我就躲在远处偷偷的看着她。我看见不息没东西吃了开始啃树叶花草,放在路边的食物再饿她也不敢吃,就连城隍庙也不去了。我想帮她,但又怕自己靠近她会再次跑掉,我就那么远远看着,看她活的像惊弓之鸟,一有动静就跑。”
“我跟了她一个月,那一个月我有尝试靠近,但是没用,我还是接近不了她。她跑得太快了,我也是在那一个月内知道了她的名字。”
“不息,永不安息的不息,他们都是这么说她的,没有姓。”
“后来我抓住机会塞给她一块亲传令,我很害怕她拿不住,但是她拿住了。”
这时重萃问道:“如果当时她没能拿住呢?”
夙禾笑了笑回道:“没拿住又如何,那也得带回去,好好养着,让她健康长大,教她立足的根本,等她老了我再给她养老。”
夙禾停顿几息见重萃没有再问,接着说了下去:“为了让她去宗门拜师,我在她洗澡回去的必经之路上守了三天。首先声明我不是变态,只有在那里我才能遇见她,还好她来了。当时她正拿着那块令牌翻看,我扮作钓鱼翁跟她搭话,一开始她对我警惕的很,不准我靠近,我就站在远处跟她说令牌的起源和令牌所属宗门的位置。”
“本来我已经想好了,她如果不去,那我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给她打晕了带上去,还好她去了,她走之前又到那条河边来找我。”
“她跟我说她要走了,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随便想了个姓,我告诉她我姓简别人都叫我简老翁,她听到后朝我说了一句谢谢,说完她就走了。”
“我一路远远的跟着她走到了万灵宗,中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本来登万灵阶的中途她如果放弃了登不上去我也会把她带上去,谁知她硬生生爬了上去。”
“我很后悔让她爬万灵阶这个决定。我后悔让她自己爬上去了,我不知道她的身体会那么糟糕。”
“在玄狞告诉我她只有送来这里才能有活路的时候我不信,我想再试试其他办法,可是没用,路上我都悄悄试过了。”
“我提前了拜师礼,礼成后我让灵窍峰弟子给她看伤上药,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我总共遇见过三次不息。身上一模一样的伤疤,那个窝在角落,害怕人靠近的小乞儿就是不息。”
夙禾低头看向怀里简不息喉颈上的那道疤,没忍住用指尖轻抚几下。
“拜入万灵宗后不息是这么跟师兄介绍自己的,‘我是简不息,生生不息的不息’。不是永不安息的不息,而是生生不息的不息,这样很好。”
“来的路上我问过她,我问她如果不拜入藏药谷就不能治病的话怎么办。”
“不息,如果必须要拜入藏药谷才能治病的话怎么办?”
“那就不治了,我们回家。”
“不治会死的。”
“嗯,那就死好了。”
“为什么?”
瘦瘦小小的不息目光专注的看着面前想要知道答案的人,很认真的回答道:“师父很好,几位师兄也很好,对我来说师父和师兄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特殊存在,哪怕死了也没关系,师父会把我埋在宗门藏骨地,我会一直呆在那里。”
“到那时,我再也不会孤单了。”
夙禾莫名笑出声,“我不知道她对好的定义是什么,明明只打过几个照面”
“重萃让她拜入你门下吧,你就跟她说,说我希望她能好好的活着,我不希望她因为一时冲动死在万灵宗。”
“不息这些年过的太苦了,我没能在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就带她回去。”
“我没带过徒弟,我不确定能不能照顾好她,她留在你这才是最合适的,这样她才能活下去,她会在这里生活的很好,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他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在此时也散开了。
说完这些,夙禾又摸了摸简不息颈上的疤痕,郑重把人朝重萃递了过去。
“我了解的不息一直都是一个人,没人教过她什么,你耐心一点别打她也别骂她,她有什么不知道的你教教她,耐心点,她如果损坏了什么东西你来找我,我替她赔只求你对她好些。”
求。这是第一次有人听见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仅仅是重萃,纯阳子也觉得不可思议。
重萃接过人深深地看了眼夙禾。
“令牌给我,人留下你可以走了”
“好。”
“一年后记得来接她。”
说完,重萃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听见,抱着她觉得有眼缘的孩子进了山谷。
夙禾孤寂的身影定定的站在谷口,直到日落西山天色转暗,待圆月高高挂起才转身缓步离去,离去的身影不再沉重。
错失两次的人不会再有第三次失去的机会。
他们之间的缘分不会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