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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元旦升旗的波澜,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内部激起层层涟漪后,迅速被更严格的纪律和更高标准的日常所覆盖。广场依旧庄严,国旗每日照常升起,仿佛那场未遂的破坏只是一个遥远的噩梦。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队里召开了内部会议,强调了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多不确定风险。我们每个人的档案上,或许都已被标注上更深的关注。训练更加刻苦,应急预案演练得更加频繁,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促使我们不断突破自身的极限。

      我的表现被队长私下肯定,称之为“经受住了考验,稳住了心神”。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某些东西正悄然碎裂、重组。每一次握住旗杆,感受到的不仅是荣耀的重量,更有阴影中传递过来的、以生命为赌注的托付。这份认知,让我的动作更加沉稳,眼神更加坚定,却也在我心底刻下了更深沉的、难以与人言说的烙印。

      淮阳鄢再次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没有试图联系他,也知道无法联系。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战之后,他必然已经转入更深的潜伏,或者正在某个安全屋里,舔舐着新一轮搏杀留下的、或许比手臂更重的伤痕。

      日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与暗涌中度过。春节临近,北京的节日气氛逐渐浓厚,广场上布置起了喜庆的灯饰。然而,护卫队的我们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越是重要的节日,越是敌人可能趁虚而入的时机。

      一个雪后的下午,我轮休。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宿舍休息或学习,我鬼使神差地乘坐地铁,来到了城市的另一端,走进了那家以修复古籍和旧物闻名的“默然斋”。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纸张、墨锭和某种植物修复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伏在工作台上,用细小的工具一点点填补着一本线装书上的虫蛀痕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

      我默默看了一会儿,才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

      是那本边角磨损的《犯罪心理画像》。淮阳鄢当年遗落在图书馆,后来被我收起,一直保管至今。书的扉页上,除了当年那行复杂的化学结构式,还多了许多他随手写下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和零星词语,纸张因为经常翻动而显得脆弱,书脊也有些开裂。

      “师傅,”我轻声开口,“麻烦您,看看这本书,能修复吗?”

      老师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手指粗糙,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稳定和温柔。他仔细查看着扉页上的字迹、书页的破损程度、书脊的裂痕,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专业的光芒。

      “年头不短了。”他慢悠悠地说,“用的纸还行,就是翻得太狠。这字……”他指尖拂过那行结构式,“是用特殊墨水写的吧?有点晕开了,但还能看清。你想怎么修?”

      “尽量保持原样,”我说,声音有些干涩,“特别是这些字迹,不能丢,也不能模糊。书页加固,书脊修复,让它……能经得起再翻几年。”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我心底某些隐秘的角落。他点了点头:“能修。不过要费些功夫,价钱不便宜。”

      “没关系。”我毫不犹豫。我的津贴大部分都存着,并无太多花销。

      留下书和联系方式,我走出“默然斋”。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滞涩,似乎通畅了些。

      我无法与他并肩作战,无法替他承受伤痛,甚至无法在他归来时给他一个拥抱。我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保管好他遗落的旧物,在他拼杀时稳住自己的心神,守护好我们共同信仰的那片红。

      修复一本旧书,仿佛是在修复一段无法宣之于口的记忆,是在试图留住那些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属于他的痕迹。

      时间悄然流逝。春节平安度过,广场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内部通报里,关于“蝰蛇”及其同伙的后续处理有了结果,那个试图玷污国旗的阴谋被彻底粉碎。通报的末尾,依旧惯例性地表彰了“有关部门”和“匿名线人”的卓越贡献。

      我知道,那匿名的功勋簿上,必然有他重重的一笔。

      三月初,天气转暖。我收到了“默然斋”老师傅的消息,书修好了。

      再次走进那间充满陈旧气息的店铺,老师傅将修复好的书递给我。它看上去依旧古朴陈旧,但书页变得挺括,书脊牢固,那些熟悉的字迹被巧妙地固定和保护起来,既保留了岁月的痕迹,又获得了新生。

      “小伙子,这书的主人,”老师傅一边用软布擦拭着工作台,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是个狠角色吧?”

      我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老师傅没看我,自顾自地说:“这书里,有硝烟味,有血点子,还有……一股子拗劲儿。修了这么多旧东西,很少碰到‘气’这么冲的。”

      我默然,手指紧紧捏着修复好的书,粗糙的封面摩擦着指尖。

      “东西修好了,但里面的‘痕’,”老师傅终于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我,“是修不掉的。也……不必修掉。”

      我带着那本焕然一新的旧书回到宿舍,将它小心地放回原来的位置。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

      几天后的深夜,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

      「安好。」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是寂静的京城夜景,万家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的窗口还亮着光,像散落在夜幕里的星辰。

      他没有说他在哪里,没有说发生了什么,更没有问起那本旧书。只是两个字,“安好”。

      但这已经足够。

      我拿起手机,没有回复任何文字,只是将摄像头对准桌上那本修复好的《犯罪心理画像》,拍了一张照片。台灯的光线柔和地打在书封上,那些被精心修复的痕迹隐约可见。

      然后,我将照片发送了过去。

      没有附言。

      我知道,他懂。

      有些痕迹,刻在书上,刻在身上,刻在走过的路上。

      它们无需言说,不必擦拭。

      那是我们存在的证明,是穿越山海、各自为战的勋章,也是黑暗中,彼此确认坐标的、不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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