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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只要她活着 ...

  •   钻进轿中不久,“沈瑶华”也迈了上来。

      她的动作很慢,令牌悬在腰间,一眼便能望见。

      萧如晦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彼时沈瑶华只觉他满目嘲讽冷笑,此时再见,却无端从他脸上看出点怀念和眷恋来。

      他收回目光,艰难道:“……不知殿下冒雪前来,所为何事?”

      对面的女子面有病色,低头轻咳一声,道:“许久不见,萧将军。”

      此刻身处萧如晦的视角,沈瑶华心念一动,竟能体会到他的情绪。

      “萧将军?”

      萧如晦笑了一声,眼中却隐隐含泪,便偏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的唇动了动,勉强笑道:“怎么,我不是你最厌恶的那个萧家二郎了?”

      “沈瑶华”因他的话而愣了一瞬,寂静过后,却很快又带上得体的笑意。

      “幼时玩笑而已,当不得真。”她解下腰间令牌,“本宫此来,乃是来投靠萧将军的。”

      萧如晦垂下视线,盯着她手中那块小巧的令牌。

      她想必不记得他将令牌给她时说过的话,否则态度不会如此冷淡疏离,更不会来得如此勉强。

      喉间溢出一丝自嘲的笑音,他向前倾了倾,伸手去接她的令牌。

      “你……”

      没能再说下去,心间猛然一痛,萧如晦低下头,愕然地看着那把贯穿了心口的匕首。

      身前的女子也似再支撑不住一般,身形一颤,吐出一大口黑血。

      沈瑶华飘在两人之间,怔怔地看着萧如晦。

      那时她意识模糊,没有来得及看见他最后想做什么,可此时此刻,却连他在想什么都能感受得到。

      分明是很痛的,可他还是忍着剧痛,下意识伸手去将她搀起来。

      “沈阿昭,阿昭……”

      手无力地垂落,萧如晦终是没能将她扶起,狼狈地摔下坐垫,和她一起倒在轿子里。

      墨发交缠,混着粘稠的血液覆在脸上,带来许久不见的熟悉气息。

      萧如晦盯着轿顶,许久才转过脑筋。

      她中了毒,快要死了,所以专程过来见他,和他同归于尽。

      他为什么没有更早来见她呢?

      如果早些来见她,她便不必怀着必死的信念来找他,事情不会到这一步,还能有转圜之机。

      血越积越多,掺着毒的黑血和新鲜的血液汇成一滩,浸透了柔软的地毯。

      从来没有这样累过,累得再也睁不开眼睛,或许是因为躺在她身边的缘故,竟让人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再也不必醒过来。

      萧如晦闭上眼睛,将头向她的方向靠了靠。

      肩膀上似乎多出了一点重量,沈瑶华含着泪俯下身,让他能靠得舒服一些。

      触碰的一瞬间,她忽然极为清晰的,感知到了一个念头。

      不是属于她的念头。

      萧如晦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气息,顺着这点气息,他的愿望也随之落在她的眼前。

      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落在耳畔,轻轻的,像是佛前默念的私语。

      “阿昭此生过得不易,若诸天神佛有灵,能听见我的愿望,那便让她再重来一次吧。”

      不必再身受圈禁之苦,不必再受人挟制毒害,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自由自在,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若得所愿,即使将此生他与她的唯一关联斩断也好,她不再记得也好,只要她活着,那就足够了。

      “啪嗒”一声,魂魄的眼泪凝成实质,混着猩红的血迹,落在没了呼吸的女子额前。

      手中紧握着的令牌化作飞灰飘散,沈瑶华抬起头,看见眼前的一切正在缓慢地碎裂,迸开细微的碎痕。

      时间飞速后退,几瞬过后,最终定格在熙宁二十三年的那场大雪。

      身体的触感终于恢复,脚下落到实地,连身边人的怀抱都近在咫尺。

      眼角一片冰凉,泪水湿了满枕。

      沈瑶华猛然睁开眼睛,才觉方才一切皆是幻境。

      眼前是昭华殿,萧如晦守在榻前,似是累了,正支着脑袋熟睡。

      正是将将及冠的风华正茂少年郎,眉眼都明媚,哪怕累了许久,却仍有一股自带的蓬勃朝气。

      沈瑶华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

      原来是这样。

      她是因他的愿望而重生,愿望既灵,她便也不记得他的令牌,不明白他的心意。

      手臂上的伤一动便疼,沈瑶华“嘶”了一声,又将手垂下去。

      萧如晦被这一声唤得醒来,见她愣愣地瞧着自己,惊喜道:“你醒了?”

      “……嗯。”

      沈瑶华胡乱擦了把眼泪,鼻音浓重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你睡了半日,现下是亥时。”萧如晦关切地倾身,“渴吗?饿吗?要不要我现在叫太医过来,怎么哭了?”

      他抬起手,耐心地替她擦干眼角的泪水。沈瑶华眨眨眼睛,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萧如晦一愣:“什么?”

      “没什么。”沈瑶华转过头,“你不抱就算了,我随口一说,也没有很想让你抱。”

      还没说完,却觉身体被很轻地抬起来,萧如晦靠在榻上,将她拥进怀里。

      身后是沉稳的心跳声,沈瑶华不争气地抽了抽鼻子,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萧如晦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头问:“究竟怎么了?”

      沈瑶华用他的衣襟擦干眼泪,闷着头道:“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前世,以为你死了。”

      “这不是没死吗?”萧如晦玩笑似的哄她,“我们谁都没死,而且,现在天下是我们的了。”

      沈瑶华脑中一片混沌,懵懵道:“我们的了?”

      “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萧如晦捏她的脸,“陈相下午便代陛下……太上皇拟了退位诏书,传位给你。太上皇病着,还不宜从两仪殿挪出来,但等他死了,那里就轮到你住了。”

      被他一说,沈瑶华从梦境中的情绪抽离出来,擦干泪坐直身子。

      现在不是前世。这是萧如晦为她求来的一世重生,而她费心筹谋,也没有辜负他的愿望。

      她趿鞋下床,问:“父皇还有气吧?”

      “勉强还算清醒。”萧如晦扶住她,“你如果有话想同他说,今夜应当是最后的机会了。”

      手臂上的伤痛得钻心,沈瑶华提口气站定,指挥萧如晦去给自己拿衣服。

      她的确有几句话想同父皇说,有些问题假如不问,应该就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萧如晦熟稔地替她穿好外袍,沈瑶华连头发都顾不得仔细梳,快步走出去。

      -

      白日还尸山血海的两仪殿,到了夜间已被收拾停当,看不出一分厮杀的迹象。

      殿内安静得近乎死寂,张内官瞌睡着陪在床前,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个伺候的宫人。

      景文帝仰面躺在床上,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

      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景文帝撇过头,看见一个高挑瘦削的人影。

      “……父皇。”

      沈瑶华跪坐在他的榻边,把手放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他。

      年少时高大威武的父皇,有一天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轻声道:“哥哥死了。”

      不必她说,景文帝也知道必然会是这个结局,便阖上眼睛,点了点头。

      “父皇,”沈瑶华问,“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回应她的只是沉默,景文帝仍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瑶华不意外,垂下眼睛,自顾自地说下去。

      “还记得小时候,父皇最喜欢陪阿昭一起放风筝。哥哥比我们都大上几岁,常常和父皇一起领着头,手把手把风筝放得高了再给我,我却笨得很,每次一接过风筝,风筝就掉下来了。”

      她的尾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个时候,父皇同我说,阿昭要天上的星星月亮,都会摘下来给我。”

      景文帝的睫毛动了动,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沈瑶华把脸埋进臂间,道:“如果后来我知道会变成那个样子,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和父皇一起放过风筝。”

      他作为父亲,能将手中的风筝递给女儿。可作为皇帝,却绝不可能将已有的权力交付给公主。

      只因为她是个公主。

      沈瑶华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景文帝衰败的面孔。

      再如何多疑善谋的皇帝也会衰老,总有一天阴影会散去,会是一片属于她的崭新天地。

      “父皇,”她平稳道,“我会把大燕治理得很好,比你或是皇兄,都要治理得更好。”

      至于没问出口的问题,再也不用问出口了。

      沈瑶华站起来,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一只手拽住了衣角。

      她转过身,看见景文帝还闭着眼睛,眼角却划过一行清泪。

      “阿……昭……”

      声音微弱极了,轻得像被风吹起的枯叶,嘶哑难听。

      沈瑶华仰起头,很努力抑制住要流下的泪水。

      父皇未必不爱她,只是在爱她之前,他先爱自己,之后是太子,其三才轮到她和瑶光。

      人有私心,她并非不可理解。但从前既没有得到过偏爱,往后便也不需要了。

      沈瑶华蹲下身,最后道:“父皇,谢谢你。”

      见到他衰弱无力的最后一面,此生关于父爱的一点执念,就也随风消散了。

      她提起灯笼,没有再回头。

      两仪殿外风清月白,沈瑶华站定脚步,在墙边看见萧如晦的身影。

      萧如晦问:“看过太上皇了?”

      沈瑶华点点头,敛眉道:“他没有睁开眼睛,但无论如何,也算是看过了吧。”

      萧如晦牵住她,将她带到昭华殿的玉阶前,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下。

      沈瑶华也坐在他身边,将灯笼放在一侧,微微叹了口气。

      此时此景,倒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寂寥之感。同是不被父亲偏爱的孩子,在他面前,她总是有话可说的。

      “萧兴邦他……”

      沈瑶华停顿了一下,问:“你对你父亲,还恨他吗?”

      “恨?”萧如晦仰头看着星星,“他不值得我恨,这么久过去,我已经快忘掉他了。”

      就像他说的那样,杀死萧兴邦的时候,和杀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真羡慕你啊。”沈瑶华喃喃,“要是我能忘掉就好了。”

      可是没有孩子不渴盼着父母爱自己,尤其曾得到过一点后,便更憎恨为何不能得到更多,为何既然有所保留,却又要表现得那般伟大无私。

      哪怕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一眼,也难免对景文帝生出了期待之情。

      忘不掉也罢,反正已经都不重要了。

      肩膀被轻而珍重地拥住,沈瑶华侧过头,看见萧如晦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他叹息道:“还好我遇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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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伪骨《嫁长姐》 其他预收《娇养》 《我家猫是灭世反派》 《失之东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