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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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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风比方才更烈了些,卷着地上的碎草屑,打在人脸上生疼。官兵们穿着玄色铠甲,手持长枪,将三十多个女子围在院中央,枪尖泛着冷光,吓得几个年幼的姑娘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教女红的张婆子护在几个妇人身前,双手微微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各位官爷,我们这是女子学堂,教姑娘们认字学手艺,没犯什么王法,你们凭什么要查封?”
领头的官兵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他斜睨着张婆子,语气轻蔑:“凭什么?凭镇国公府世子爷的命令!韩世子说了,女子当守内宅本分,抛头露面办学堂,有违纲常伦理,伤风败俗,今日必须查封!”
镇国公府世子!韩子怀!
白月苓躲在门后,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果然没猜错,韩子怀还是出手了。上辈子他就是这样,打着“遵纲常、守伦理”的旗号,做着最自私阴狠的事,这辈子,不过是换了个由头,要断她的路。
“姑娘,怎么办啊?”冬桃躲在白月苓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官兵这么多,咱们根本拦不住,要是学堂被查封了,那些姐妹……”
“别慌。”白月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恨意,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只剩下冷静,“学堂不能封,那些姐妹更不能没有活路。你去把院子里的孩子都带到偏房,看好她们,别让她们受了惊吓,这里交给我。”
冬桃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白月苓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悄悄绕到院中央,拉着几个年幼的姑娘,慢慢往偏房挪去。
白月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色襦裙,又理了理披风的领口,确保自己的姿态端庄得体,才缓缓走出房门,一步步朝着那名校尉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周身的气场,早已不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娇憨,而是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从容。院子里的女子们看到她,原本慌乱的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希望,纷纷朝着她的方向看去。
那名校尉也注意到了白月苓,见她穿着精致,气质不凡,不似贫民窟里的女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喝问道:“你是谁?这里没你的事,赶紧走开,免得伤了你!”
“我是谁?”白月苓停下脚步,站在离校尉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这女子学堂的创办者,镇远将军府嫡女,白月苓。”
“镇远将军府嫡女?”校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小小的女子学堂,竟然是将军府的小姐创办的。他脸上的轻蔑淡了几分,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就算你是将军府的小姐,也不能违背纲常伦理!韩世子有令,今日这学堂,必须封!”
“纲常伦理?”白月苓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院中的官兵,又落在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身上,声音愈发响亮,“敢问校尉大人,纲常伦理,是哪一条规定,女子不能读书识字?是哪一条规定,女子不能学一技之长,不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校尉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哪里懂什么纲常伦理,不过是奉命行事,听韩世子说这学堂伤风败俗,便带着人来查封了。
“我……我不管那么多!”校尉硬着头皮,强词夺理道,“韩世子说了,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办学堂,就是不对!你要是再阻拦,就是违抗韩世子的命令,休怪我不客气!”
“韩世子的命令,就比王法还大吗?”白月苓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校尉,“皇上登基以来,一直提倡‘教化万民’,不分男女老少,不分贫富贵贱,皆有受教化的权利。我办学堂,教女子读书识字,教她们明事理、学手艺,让她们不再受欺凌、不被饿死,这难道不是‘教化万民’?难道不是在为皇上分忧,为百姓造福?”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校尉被白月苓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挥舞着手里的马鞭,试图用气势压制她,“我再说最后一遍,赶紧让开,否则我就动手了!”
“你敢。”白月苓丝毫不惧,依旧站在原地,“我是将军府嫡女,你不过是个校尉,若是你今日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或是敢查封这学堂,明日我便进宫面圣,问问皇上,我办学堂,到底错在了哪里!问问皇上,韩世子仅凭一己之言,就随意查封教化万民的学堂,到底是遵纲常,还是擅权妄为!”
这话一出,校尉彻底慌了。
他只是奉命行事,若是真的闹到皇上面前,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就算是镇国公府,也未必能讨到好。毕竟皇上最忌的,就是大臣擅权妄为,更何况白月苓说的句句在理,办学堂教化女子,确实是件积德的事,若是真被说成“擅权查封”,韩世子也会惹上麻烦。
校尉握着马鞭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眼神也变得犹豫起来,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强硬。
院中的女子们,看着白月苓从容不迫地与校尉争辩,一个个都露出了敬佩的眼神,原本的恐惧渐渐消散,甚至有人小声附和道:“白小姐说得对!我们读书识字,不是伤风败俗,是想学好本事,养活自己!”
“就是!我们不偷不抢,凭什么要查封我们的学堂!”
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安静的院子,渐渐变得热闹起来,那些女子们,仿佛被白月苓的勇气感染,纷纷挺直了腰板,不再畏惧官兵的长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住手。”
白月苓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声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是韩子怀!
她缓缓转过身,朝着院门口看去。
只见韩子怀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定会被他这副模样欺骗。
他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一步步走进院子里。官兵们看到他,纷纷收起长枪,对着他行礼:“参见韩世子!”
韩子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白月苓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月苓?你怎么在这里?”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明明是他下令查封学堂,却还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对着她温言软语,试图用青梅竹马的情分,让她妥协。
白月苓看着他,心里一阵恶心,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淡淡道:“韩世子,我倒要问你,你凭什么下令查封我的女子学堂?”
韩子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着那名校尉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是谁让你们来查封学堂的?我只是说,女子办学堂需谨慎,让你们来看看情况,谁让你们动手的?”
校尉连忙跪下,恭敬地说:“回世子,是属下误会了您的意思,属下知错!”
“知错就好,还不快起来,给白小姐和各位姑娘道歉!”韩子怀语气严厉,仿佛真的是校尉误会了他的意思。
校尉连忙起身,对着白月苓和院中的女子们,连连道歉:“对不起,白小姐,对不起各位姑娘,是属下误会了韩世子的意思,多有冒犯,还请各位海涵!”
看着韩子怀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白月苓只觉得可笑。她知道,韩子怀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试探她的态度。若是她识趣,顺着他的台阶下,这事也就算了,可她偏不。
“韩世子倒是会说话。”白月苓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盯着韩子怀,“只是不知道,世子口中的‘谨慎’,是谨慎什么?是谨慎女子读书识字,会坏了纲常伦理?还是谨慎,这些女子学会了本事,不再任人欺凌,碍了某些人的眼?”
韩子怀脸上的温润,微微一僵,他没想到,白月苓竟然会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当众揭穿他的心思。他认识的白月苓,一直都是娇憨可爱、对他言听计从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锐,这么难对付了?
“月苓,你误会了。”韩子怀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语气依旧温和,“我只是担心,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这种地方办学堂,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也对将军府的名声不好。毕竟,女子抛头露面,总归是不妥的。”
“名声?”白月苓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韩世子觉得,让这些女子饿死在街头,让她们被人欺凌、被人欺骗,就是好名声?我办学堂,帮她们脱离困境,让她们能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这就是坏名声?”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响亮,不仅是说给韩子怀听,也是说给院中的所有人听:“在我看来,所谓的名声,从来不是靠‘足不出户、不问世事’换来的,而是靠做实事、造福于人换来的!我白月苓,就算因为办学堂,被人说‘抛头露面’,被人说‘伤风败俗’,也心甘情愿!”
“至于将军府的名声,我父亲是镇守边疆的将军,一生为国为民,我作为他的女儿,继承他的心意,为百姓做些实事,我相信,父亲不仅不会责怪我,还会为我骄傲!”
白月苓的话,掷地有声,院中的女子们,纷纷对着她鼓掌,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感激。就连韩子怀身后的几个随从,也忍不住偷偷打量着白月苓,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有主见、有勇气的女子。
韩子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白月苓,心里泛起了异样的感觉。
以前,他只觉得白月苓是个娇生惯养、没什么脑子的大小姐,娶她,不过是因为将军府的势力,能帮他稳固地位。可今日见了,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她穿着素色的襦裙,站在破旧的院子里,没有丝毫娇贵小姐的娇气,反而像一株迎风而立的梅花,坚韧、勇敢,眼神里的光芒,耀眼得让他移不开眼。尤其是她当众争辩时的模样,从容不迫,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既没有给他留面子,却又让他无法反驳。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几分莫名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想要再了解她,再靠近她。
“月苓,你说得对。”韩子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名声,却忽略了这些女子的困境。这学堂,不仅不能封,我还会让人送来些书本和笔墨纸砚,帮你把学堂办得更好。”
白月苓愣了一下,没想到韩子怀竟然会这么说。她以为,韩子怀就算不继续查封学堂,也会找其他的借口为难她,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提出帮忙。
难道,是她看错了?还是韩子怀又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白月苓心里充满了警惕,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多谢韩世子好意,不过,这学堂是我办的,我自己能搞定,就不劳烦世子费心了。”
她不想再和韩子怀有任何牵扯,哪怕是他主动帮忙,她也不敢接受——谁知道这好意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韩子怀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语气温和:“好,那若是你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今日之事,是我的不对,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他对着白月苓微微欠了欠身,又对着院中的女子们点了点头,才转身对着那名校尉说:“还愣着干什么?带着人回去,以后不许再随便来这里打扰白小姐和各位姑娘!”
“是,世子!”校尉连忙应了声,带着手下的官兵,匆匆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的官兵走了,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那些女子们,纷纷围到白月苓身边,对着她连连道谢:“多谢白小姐!若是没有您,我们的学堂今日就被查封了!”
“是啊,白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连韩世子都被您说服了!”
白月苓看着她们感激的眼神,心里微微一暖,笑着说:“大家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这学堂,咱们一定能办下去!”
“对!一定能办下去!”
“咱们好好读书,好好学手艺,不让白小姐失望!”
院子里又响起了欢快的声音,刚才的恐惧和紧张,早已烟消云散。张婆子看着眼前的景象,笑着对李月苓说:“小姐,您真是个有本事的人,老奴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这么从容地和韩世子争辩,还让韩世子服软。”
白月苓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韩子怀今日之所以服软,并不是真的被她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得罪将军府,更不想在皇上面前留下“擅权妄为”的印象。而且,她能感觉到,韩子怀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莫名的情愫,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被韩子怀的表象欺骗,绝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好了,大家都别站在这里了,外面风大,咱们赶紧回屋上课吧,别耽误了时辰。”白月苓转移了话题,对着众人说。
“好!”众人纷纷应了声,跟着白月苓,陆续走进了屋里。
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读书声、织布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充满希望。
白月苓坐在正房里,看着那些认真学习的女子,心里却依旧有些不安。她知道,韩子怀不会就这么算了,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她。
但她不会退缩。
她拿起桌上的书本,清了清嗓子,对着眼前的几个年幼的姑娘说:“好了,咱们继续上课,今天,咱们学‘人’字,‘人’字很简单,就两笔,但是要写好‘人’字,却不容易,就像咱们做人一样,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透过窗户,传到院子里,传到每一个女子的耳朵里,也传到了院门外,那个还未离开的身影耳朵里。
韩子怀站在院门外,没有走,他听到了白月苓温柔的讲课声,听到了院子里的读书声,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他原本以为,白月苓办学堂,只是一时兴起,是小姑娘家的心血来潮,可今日见了,他才发现,她是真的想办好这所学堂,真的想帮那些女子。
这样的白月苓,和以前那个只会围着他转的娇小姐,完全不一样了。
他忽然觉得,娶白月苓,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将军府的势力,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韩子怀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思,然后转身,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随从说:“走,回府。”
随从应了声,跟着韩子怀,渐渐消失在街头。
而此时的白月苓,还不知道,韩子怀的心思,已经悄然改变,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静。韩子怀没有再派人来为难她,反而真的让人送来了一些书本和笔墨纸砚,还有几匹布料,说是给学堂里的女子做衣裳用的。
白月苓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充满了警惕,却又不好直接拒绝——若是拒绝了,反而显得她小气,还会让韩子怀找到别的借口。无奈之下,她只能收下,却让人把那些东西登记在册,想着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还给韩子怀,或是折成银子,捐给贫民窟里的流民。
学堂里的日子,越来越热闹。报名的女子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三十多个,变成了五十多个,院子里都快装不下了。白月苓又让人把院子里的小厨房收拾出来,改成了一间小教室,还请了一个读过书的老秀才,来学堂里帮忙教认字——她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那些女子们,学习都很认真。年纪小的,每天早早地就来到学堂,拿着书本,大声地朗读;年纪大的,一边学算术,一边学女红,手上的活计不停,嘴里还念叨着数字,生怕自己记不住。
白月苓看着她们认真的模样,心里很是欣慰。她知道,这些女子,正在用自己的努力,改变着自己的命运,而她,就是那个帮她们推开命运之门的人。
这天下午,白月苓正在给年纪小的姑娘们上课,忽然,冬桃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姑娘,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