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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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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朋友的情况怎么样啊?”
何勇拿着桌上的诊断书,正皱着眉头一页页地翻看,在听到徐铭阳的提问时,他手指顿住,抬起头,神色担忧地说了句:“你朋友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但从脑部的CT和核磁共振来看,他可能患有解离型失忆症和抑郁倾向,建议等他醒来之后做一下心理检测。”
“解离型失忆症?”徐铭阳知道沈迟叙的情况不容乐观,但“解离型失忆”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病症类似于临床医学上的复杂性精神紊乱,患者可能因承受不住某些现实创伤从而通过遗忘或者改写过往记忆来淡化痛苦。”
“您说的对,我一直觉得他这是癔症呢。”徐铭阳锤手应答,又问道:“那这怎么办啊?”
“这也算是癔症的一种。”何医生点点头,继续说:“这个病症前期治疗还是得依靠药物和催眠。”
“在催眠的过程中用记忆回溯,找到他的创伤结症,再根据他的病因制定具体的治疗方案。”
何勇是21世纪的一名心理疗愈师,在国内外都享有盛名。但沈迟叙这个病例简直是他从医以来最为棘手的一个。
经过几个月的治疗,何勇用心理学和精神分析领域的各种方法都无济于事,就连保底药物治疗,其成效也并不明显。
目前病人的精神和心理状况已经差到随时会危急生命的地步。
何勇实在想不通像沈迟叙这样家世显赫,生活富足的成功人士应该沉醉于现实的上流社会,可他为何偏偏执着于那些虚幻的梦境世界?
何勇只能再次尝试对他进行深度催眠。
沈迟叙被催眠后迷迷糊糊地进入了一层梦境,梦里的画面随着迷雾的消散变得逐渐清晰,一条铺满沥青的油柏路上,满载樱桃的货车呼啸而过,那货车宽而高,速度疾驰,显得旁边的超跑像个半挂似的。
沈迟叙带着安岁回黎县祭拜老人,这一趟正是回程。货车越过超跑,变道往前,沈迟叙瞥了一眼那车上的樱桃,抿着唇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安岁,视线盯着他的眼睛不曾移开:“突然想起眼下正是樱桃丰收的时节,你好像还挺喜欢吃这个,改明儿我下班带点儿回家。”
安岁刚离开奔丧的祖宅,脸上面无表情,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反应迟缓地淡声应了句:“没心情,你别费那个钱了。”
“这不是看你以前喜欢吗?”沈迟叙知道他兴致不高,故意停顿了几秒,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安岁的脊背上:“好了,别伤心了,人都有那么一遭要走,你得学着释怀,以后不是还有我嘛。”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沈迟叙又拉过安岁的手,郑重其事地承诺道。
安岁颤动的双眸渐渐转了过来,那一双眼睛生得极好,平日里神色清冷,情绪都藏在心里。此刻看过来,就像洒了碎钻的黑眸,泛着点点幽光。
沈迟叙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安岁那双隐藏爱意的眸底,安岁自然接收到了沈迟叙长久的打量,他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提醒道:“你好好开车,看前方,别看我。”
“欸,遵命,老婆。”沈迟叙眼神闪烁间收回了目光。
跑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身后跟着一辆库里南似乎有些急不可待,它趁机发起超速,越过沈迟叙的超跑,想在下一个路口走在樱桃货车的前面。
栽满樱桃的货车处在拐弯路口,倒三角的视野盲区使它无法看清侧后方极速驶来的车辆,库里南误以为货车会在拐弯时减速,于是加大车速地往前冲。
沈迟叙车开得不算快,但没料到后面的库里南如此生猛,别过他直接冲向了前面的货车,眼见着前方将有惨案发生,可踩刹车已经无力回天,他只能狂打方向盘想让车朝右侧撞去,以保证副驾驶上那人的安危。
可安岁又怎么会不懂,在看到前方的紧急情况以及沈迟叙作出调整方向盘的反应时,他在车子撞向护栏的那一刻,不顾一切地抱住了沈迟叙,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散落一地的樱桃如一粒粒亮起的红灯,有的经过碾压渗出鲜红的汁液,有的混杂着人血,红艳艳地留了一路。
在猛烈的撞击声中,比疼痛先到来的是安岁贴合在他身体左侧的那一阵剧烈的心跳声。
沈迟叙的大脑胀痛得厉害,那一阵阵的抽痛像针扎一样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令他痛不欲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痛感逐渐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像起了雾似的,变得苦涩、微醺、朦胧。
阳光再一次穿透云层,普照大地,油柏路上那殷红的汁液随着时间全部消散。
他脑海中的画面变成了闪电一样的白光,像走马灯似的回忆又一帧帧地涌入大脑,更像是身处在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随着白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跳跃的神经跟不上大脑的节奏,在一阵愈演愈烈地疼痛过后,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安岁!”
沉重的眼皮缓缓掀起,沈迟叙从梦中醒来,意识回到现实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毫无波澜的过程令他恍惚觉得梦境和现实根本无法区分。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交谈声,先前的距离还很远,但现在却越来越清晰。
“能够适用于这种疾病的治疗方案不算很多,目前就两种,一是行为认知疗法,二是精神分析领域的创伤治疗。不管用哪一种,都得清楚他的病因才能选出适合他的方法。”
徐铭阳站在病床前,眼神游离像似在思考,良久他绷直的下颌线轻轻一抬,“他的结症在安岁,那是他死去的爱人,两人回程途中遭遇车祸,安岁为救他挡在了身前。”
“刚刚的记忆回溯就是这些内容,但并没有将他彻底唤醒,说明病因不止于此。”
“那就是说除了这个潜在的理由,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对,你分析的很到位。”
何勇看着过往一次次的催眠记录,叹了口气道:“每一次催眠,他记忆中对安岁的死因都不尽相同,上一次是服药自杀,这一次是车祸,说明现在的催眠越来越接近真实情况,也越来越接近我们需要寻找的答案,但一切都没有真正触及到他最真实的意识维度,也可能是他的意识为了掩盖某段记忆而上了一把锁。”
“听起来好复杂。”徐铭阳看着病床上昏昏欲睡的那人,有些担忧地问道:“那我们该怎样挖掘出他所掩盖的那段记忆?难道要对他一直催眠下去吗?要是对他一直进行催眠会有什么后果呢?”
“潜意识是人未曾达到知觉的一种状态。被催眠的个体无法察觉到自己被催眠,但不影响他进行思想和心理活动。目前想要找到那段关键的记忆,除了催眠确实别无他法。”
“另外,如果多次催眠都无法引出结症,那么我们将对患者停止这种治疗方式,因为高频度的催眠治疗可能会使患者靠虚构的记忆存活,进而加重对梦境世界的依赖,破坏治疗边界,最终导致精神分裂。”
两人的谈话结束,沈迟叙依旧沉浸在被催眠的潜意识之中。
何勇利用催眠一次次为沈迟叙的潜意识搭建梦境的桥梁,这种潜意识就像是患者的“灵魂”,它以梦的形式重新构建起一个新的世界,让患者在那个世界找到自己的记忆和病因。
沈迟叙在接连几次的催眠中醒来都没有触及到真正的病因,他的病程太久,潜意识构建的世界又实在美好,何勇多次催眠成功都没能挖到被潜意识覆盖的那一层真实记忆,昏迷的患者要是过渡依赖催眠后的世界则可能导致脑死亡或者身体机能受损。
显然,目前这场治疗将会是何勇对沈迟叙的最后一次催眠,这一次要是再没成功,那么根据他的身体情况将会停止一切治疗。
何勇还在愁眉苦脸地思索着下一步动作,一旁的患者已经出现了剧烈的情绪反应。
“安岁,你别走!你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的!”沈迟叙流着泪,捂着发疼的脑袋觉得现在才应该是幻觉。
他明明已经成功了,他再一次见到了安岁,跟安岁说过好久不见,也发誓要呵护安岁,跟他一起上学,好好保护他,陪他成长,两人恋爱,惺惺相惜。
想到这些,沈迟叙头痛欲裂,沥青路上的那一幕光景再一次涌入大脑,刺激着他的神经,这一切都告诉着他,安岁在过往都遭遇过怎样的一切。
一个善良温和的人勤勤恳恳地度日,然而命运却不曾厚待过他一分。
“安岁,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经历了那些。”沈迟叙哭着按住眼睛,可依旧控制不住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破碎光景,他想起了安岁的日记本,那泛黄的稿纸上面记录着一个少年未曾诉诸于口的青春……
“我真踏马混蛋,我应该保护你的,应该保护你,而不是也用这种方式伤害你……”
一双细白的手腕擦过沈迟叙的发间,摸了摸他的头,像似在哄小孩子,“沈迟叙,我那时候没事,也都过去了。现在你病了,答应我,你得好好治病,不然我就不来看你了。”
听到这话,沈迟叙睁开眼,神色痛苦地想要抓住了那道光,执拗地说道:“安岁,你别走,求你了,别离开我……”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明明是我该死,我混蛋,命运为什么不惩罚我……”
……
何勇不知道沈迟叙正在梦境世界经历什么,但此时,这一系列的情绪反应已经严重危害到患者的生命安全,他强装镇定地发出指令,对沈迟叙进行安抚:“深呼吸,别激动,慢慢调整情绪,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些都是幻觉,现在先停下。”
这突发的指令,激起了患者的痛苦根源。
“才不是什么幻觉!”沈迟叙坐在诊疗室的躺椅上,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念念有词:“才不是什么幻觉,我才不管是不是幻觉,我只要他别走,安岁求了你,别离开我。”
何勇意识到普通的指令已经无法唤醒沈迟叙,事情变得越发糟糕,他握着怀表,让沈迟叙放缓呼吸,在他停止抽搐后,利用数字试图做最后的唤醒:“现在我将从10数到1,,当我数到1时,你会完全清醒,感到精神焕发,非常舒适。”
“10,先放松,去感受你当下的处境,这处境是怎么样的?”
“好难受,好痛苦。”沈迟叙抿着唇,慢慢回答。
见他有反应,何勇缓缓地说道:“9,那你可以告诉我这是一种怎样的疼痛?它是身体的疼痛还是精神上的呢?”
“都有,我好痛,我们经受撞击,他挡在我身前,他的心跳那么剧烈、鲜活。”沈迟叙流着泪,身体继续抽搐。
“还有其他的吗?”
沈迟叙没回答,但紧锁的眉头揭示着他记起的事情非同一般,何勇还想进一步捋出真相,却见沈迟叙表情很是痛苦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要这样对他!”
何勇闪着睫毛,再次感受到希望和绝望的交织,“8, 你先放轻松,慢慢调整呼吸,别激动……然后可以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指令再一次中断,沈迟叙止不住地颤抖,困在了混沌的意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