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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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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大门前的空地上，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此，却异常安静，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盔甲兵器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压抑的啜泣偶尔传来。
两天前，紧急的传讯打破了塞拉维亚冬日的沉寂。
黑森林边缘，魔兽已威胁到边境哨所和村落，规模与躁动程度远超往年冬季，作为领主，斯尔文伯爵决定亲自前往。
伊莎贝尔夫人紧紧攥着丈夫的手，指节发白，精致的脸庞上此刻梨花带雨，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碧色眼眸此刻盛满了破碎。
“你一定要小心，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们……”她的话断断续续，被哽咽截成碎片。
斯尔文伯爵一身戎装，用戴着护手的手指，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别怕，夫人，我会安全回来的，你们等我就好……”
他又转向一旁沉默站立、脸色同样凝重的凌瑞，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艾瑞恩，我离开期间，领地内的大小事务，你协助奥利弗管家处理吧，有困难的话，召集几位老执事商议吧。”
“我明白，父亲。”凌瑞郑重应下，感觉肩头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斯尔文伯爵抱了一下凌瑞，随后不再多言，利落翻身上马。
寒风卷起他们的披风和旗帜，上面格兰维尔家族的雪鹰纹章在灰白天色下显得格外肃杀。
“出发，目标北境黑森林哨所。”
马蹄踏碎积雪，队伍缓缓离开城堡，融入北方漫天飞舞的雪幕之中，逐渐模糊、消失。
雪，越下越大了。
暴雪在斯尔文伯爵离开后的半个月达到了顶峰，天地间唯余呼啸的风声与淹没一切的纯白。
严寒肆虐，燃料与食物的短缺成为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刀。
一些领民不得不冒险深入积雪覆盖的林地边缘搜寻柴火，存粮也消耗飞快。
而城堡外围那些奴隶聚居的破败木屋区，情况更严峻，单薄的棚屋在风中摇摇欲坠，取暖近乎奢望，连运送那点定额黑面包的路径都被大雪吞没。
城堡议事厅内，暴雪引发的连锁困境，通过管事汇报，聚集到凌瑞面前。
“艾瑞恩少爷，奥利弗大人，西区有几处老旧民房的屋顶被积雪压垮，但还好没人受伤，但修缮需要木料和人手……”
“少爷，通往北边林场的路完全被雪埋了，运柴车队困在半途……”
“平民存粮消耗速度比预期快了许多，尤其那些劳力不足或本就困顿的家庭，恐怕难以支撑到雪化……”
凌瑞眉头紧锁，思考片刻后说道:
“压垮的民房，从城堡储备木料中拨付一部分应急，组织还能行动的人清理主要通道并参与修缮，按日额外供给一份热汤和黑麦饼，充作酬劳。”
“被困的运柴队，派一队熟悉地形、装备齐全的守卫携带铲雪工具和马匹前去接应，保证安全。”
“至于粮食紧缺……”
凌瑞的目光落在负责试验田事务的老管事巴顿身上。
“巴顿爷爷，把暖棚里长得好的那部分蔬菜和块茎采收吧，不运回城堡仓库，召集城堡的厨娘，直接城内几处最宽敞的地方架起大锅。”
“把这些菜切碎，和仓库里库存最多的豆子、省出来的肉干边角料一起，熬成浓稠的热汤，从明天早上开始，定点分发，隔四天发一次。”
“还有，采收上来的豆子，尤其是那种黄澄澄的大豆，多拿一些送到城堡厨房。”
会议又持续了很长时间，凌瑞与经验丰富的奥利弗管家不断补充、调整着各项应对措施的细节，从人员调配到物资的计算，力求在严酷的自然面前，为领民织起一张尽可能牢固的网。
“好了，大家按照我和管家说的下去安排吧……”凌瑞揉揉眼睛，疲惫说道。
管事们领命匆匆离去后，议事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奥利佛管家望着小主人那在宽大座椅中显得格外纤瘦的身影，灰蓝色的眼眸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骄傲。
他见证了格兰维尔家族几代人的成长，而眼前小主人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冷静、清晰的头脑以及对领民的担当，就如同一颗宝石在艰难时世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老管家端起一直温在炉边、加了蜂蜜的热牛奶，轻轻放在凌瑞手边。
“少爷，喝一点吧，暖暖身子，别太累了……”
凌瑞睁开眼，看到老人眼中的关切，疲惫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
他捧起温热的杯子，低声道：“我知道的，管家爷爷。只是北境的情况不明，风雪又无情……”他顿了顿。
“但我想我能安排好，让领民在这个严酷的冬天过得不那么艰难……”
凌瑞喝完温热的蜂蜜牛奶后，起身离开了议事厅。
城堡厨房里，厨娘贝丝频频望向门口，期待少爷的出现。
几天前，少爷找到她，将一种闻所未闻的豆子制法细细说与她听，甚至破例允许她将那些从试验田收来、颗颗饱满如金的珍贵黄豆带些回家尝试。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压在她心头，也点燃了她全部的专注。
根据少爷指点的方法，她和母亲在家中那方小灶台前反复试验。
做出来的失败品她们舍不得丢弃，仔细调味后自己吃了下去，用味蕾记忆下每一次偏差带来的细微区别。
终于，在不懈的摸索尝试后，终于在两天前成功做出了方方正正的被少爷称作“豆腐”的东西。
但她又觉得可以再做得更完美一些，于是母女俩又举一反三，不断试验，一次次探索下，又做出了几种形态、口感有些不同的豆制品。
这天，贝丝带着她精心挑选出的，最成功的几样“作品”来到了城堡厨房。
她特地用了厨房里最精致的餐盘来装，并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像守护宝贝一样守在一旁。
其他厨娘早就被贝丝这几日神神秘秘的举动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见她今天郑重其事地带了东西来，心痒难耐。
一个年轻的帮厨女孩大着胆子凑近，伸手就想掀开盖在其中一个盘子上的干净湿布瞧瞧。
“啪！”
贝丝眼疾手快，拍开了她的手，眼神是罕见的严肃，“别乱动！这些是要给少爷看的！”
女孩讪讪地缩回手，嘟囔着：“看看嘛，贝丝姐，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宝贝……”
“等少爷来了就知道了。”
贝丝语气坚决，重新将布盖好，目光再次投向门口。
“看来你成功了啊！”凌瑞笑道。
“少爷！是的，我……我成功了！”贝丝两眼放光，激动说道。
凌瑞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手走过来，掀开盖着的白布，“那我们来看看你的成果吧。”
凌瑞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赞赏。
“贝丝，这才几天，你不愧是最有天赋的厨娘，不仅成功做出了豆腐，还能举一反三，你的天赋实在令人惊叹。”
听到少爷这么直接的夸奖，贝丝的脸颊微微泛红，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和欣喜。
“你做得很好，我会额外奖励你，现在，我需要你把这手艺也传给其他厨娘，这个冬天很难过，我们的领民需要这食物度过这个艰难的冬天。”
“是，少爷……”
就在城堡内部为应对雪灾而紧张有序地忙碌时，维利亚城内，正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往年冬天固然难熬，但今年格外严酷。
领主大人出征北境黑森林，毫无消息，暴雪封锁了一切，更让人心凉的是，许多人都还记得，早在秋天推行那个新奇的“工分制”时，城堡就明确传过话。
鼓励劳作换取工分，工分换取物资过冬，城堡粮仓不会像以往某些年份那样无条件开放赈济。
工分换完后，许多人得意洋洋，认为自己的存粮加上工分换取的物资，可以好好度过这个冬天了，可这个冬天格外漫长，暴雪肆虐，柴火难寻，家里的面袋、豆罐一天比一天空得厉害，可雪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
那句“冬天不开仓”的话，此刻像冰锥一样刺在心头，一些老人蜷缩在冰冷的屋里，默默等待着或许无法到来的春天，母亲搂着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眼神空洞，就连最健壮的汉子，望着白茫茫一片、毫无生机的窗外，也只能发出沉重的叹息。
绝望笼罩着塞拉维亚。
因此，当城堡的钟声在暴雪稍歇的清晨突兀响起，当一队队城堡守卫和管事带着工具开始清理通往城内几处开阔地的道路，将巨大的铁锅和柴堆被运到小广场、旧仓库门前时，最先看到的人们是疑惑，甚至是不敢相信的。
许多平民裹着家里能御寒的破布旧毯，从门窗缝隙或断墙后张望，窃窃私语。
“这是要做什么？”
“清理道路？难道有某个大人要出来？”
“架那么大的锅……该不会是……”
众说纷纭，但没有人敢轻易吐出他们那个最渴望、也最怕落空的字眼。
然而，那一双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却不由自主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紧紧追随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们看着铁锅被架稳，柴火被点燃，食物被放进锅里，香味飘散得很远很远……
执事们手持附着了简易扩音术的喇叭，走到了人群视线可及之处，清晰的声音传遍了积雪的街道：
“大家也知道，今年冬天格外艰难漫长，城堡里的大人们也知道大家的日子不好过！”
喇叭的声音有些粗粝，“领主大人出征在外，艾瑞恩少爷主持事务，决定从今日起，每4天定点分发这些热汤！”
执事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但是，大家也要明白，城堡的仓库不是无底洞，这个冬天大家都艰难”
执事加重语气，“所以，这汤食也有限，按秩序领取，家中有老人、幼儿、病弱者的家庭，可以优先，城堡与塞拉维亚的领民，同在！”
“轰——”
最后那句话，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情绪。
欢呼声、不敢置信的惊呼声、夹杂着哽咽的感谢声，猛地爆发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震颤。
“是真的，发食物了，是热汤！”
“感谢领主！感谢艾瑞恩少爷！”
“那汤好香……”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脸上带着激动与急迫，在大锅前排成了长队。
一勺勺滚烫的浓汤被舀到领民碗里，许多人顾不得烫，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
“唔！” 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陌生的蔬菜，口感出乎意料的柔软清甜，与肉沫豆子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搭配。
“这……这是什么菜，很嫩！很甜！”
“这豆子也很不一样啊，怎么感觉比一般的豆子好吃……”
“好吃……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样的……”
惊奇与感动在人群中蔓延，对于许多一生可能只吃过黑面包、硬豆子和几种腌菜干菜的平民来说，这碗简单的汤给他们带来了味觉上的冲击。
人们捧着碗，珍惜地小口喝着，交谈着，分享着对那陌生菜叶的猜测和赞叹，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出现了满足的笑意。
在温暖的汤汁和出乎意料的美味中，绝望的坚冰融化了不少。
而那碗热汤的滋味，深深烙印在了维利亚城许多人的记忆里。
后来，当苦难过去，一些领民用一模一样的材料复刻那碗汤，但却再也不是那种从胃里一路暖到心尖，几乎让人落泪的滋味了，总觉得自己做的没有记忆中的惊艳温暖。
那段日子，那碗汤，成了维利亚城领民最特殊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