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回国 ...
-
记忆像是一团被揉皱的废纸,很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雨夜,林氏集团的大厦倾塌,公司易主。
而比破产更可怕的,是林书萍疯了。
疯得彻底,疯得决绝。
那个曾经温婉端庄的母亲,在失去亲生儿子林景后,彻底变成了厉鬼。
她谁也不认识,唯独死死记得林乐颜是“害死儿子的魔鬼”。
“是你克死了小景……是你!”
无数个日夜,咒骂声伴随着拳打脚踢落下。
林乐颜没躲,也不辩解。
她原本丰韵健康的躯体,在日复一日的饥饿与折磨中,渐渐滑向骨瘦嶙峋的深渊。
她像一只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方雅若那些人在学校里泼冷水、撕作业、锁厕所。
她不想反抗,甚至不想活着,心理疾病加剧了她的凋零。
她只要自己顺从能让林书萍少发疯几次,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这个破碎的家就不算彻底散掉。
直到看见,在林景葬礼那天出现的男人再次蹲在墓碑前。
那天雨下得很大,墓碑前的白菊被淋得七零八落。
林乐颜跪在泥水里,感觉灵魂都要被冲刷干净时,一把黑伞遮住了漫天的风雨。
“我是林景的好朋友,秦正阳。”
男人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穿透了雨幕。
林乐颜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后来,秦正阳给了她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林景生前调查的资料,关于金恵,关于那个庞大而肮脏的利益网,关于林氏破产背后不为人知的推手。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林乐颜浑浑噩噩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丝刺痛。
原来林景的死不是意外。
原来她的隐忍退让,是在纵容凶手逍遥法外。
“乐颜,活下去。”
秦正阳当时按着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为了林景。”
她记得,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有些疼。
林乐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的叹息。
她垂着眼睫,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泛白,却依旧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瞒着妈妈转学来侨光,被她狠狠打了一顿,很痛,可我一点都没有后悔。”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至少,我现在真的做到了。”
沈斯玉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线上,落在她藏在袖口下、隐约可见的旧伤上。
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深潭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荡开,却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想过16岁的林乐颜是什么样,但从没想过是如此……
然后他动了。
沈斯玉撑着扶手站起来,脚落地的时候,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只裹着绷带的脚,只是微微跛着,一步一步走向她。
林乐颜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他朝自己走来,下意识想付住他:“你的脚——”
“别动。”
沈斯玉打断了她。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不是半蹲,不是弯腰,而是完完全全地、单膝跪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
这他的视线与她平齐,甚至还要更低一些,比刚才那个姿势更让人心跳加快。
他仰起头看她,那双眼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是疼。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心疼。
他伸出手,指尖停顿了很久,才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落在了那道伤痕边缘。
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林乐颜睫毛颤了一下。
“很疼吧。”他说。
林乐颜张了张嘴,想说“不疼”,想说“早就习惯了”,可话到嘴边,对上一双这样的眼睛,所有伪装都像被风吹散的沙堡,轰然坍塌。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被人这样看着、这样心疼着,是她好久没有体会到的。
沈斯玉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摩挲过那道痕迹,像是在抚平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稍一用力就会碎在他掌心里。
“林乐颜。”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在想,”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她的膝盖,那个姿态虔诚得像是在朝圣,“我应该更早一点遇见你。”
他的呼吸温热地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她浑身发颤。
“你说你不后悔,”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膝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后悔没有早点出现,后悔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眶微红,眼底的水光被他死死压着,却始终没有落下。
“林乐颜,”他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不会了。”
林乐颜看着他,看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为了靠近她而不顾伤脚的固执模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的脚……”她轻声说。
“没事。”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摇了摇头。
“你先答应我,不要再推开我。”
林乐颜低下头,看着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是时候跳出金恵带来的阴影,不要再困在过去了,林乐颜。
哥哥当时留的摩斯密码就是活着。
妈妈亦是,在生命的尽头也是许下心愿,希望自己能平安健康的活着。
她为什么还要纠结?
尽情地活着,尽力地爱着。
复仇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多人,不能够再多她一个。
她忍下情绪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抚上了他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像是在确认一个真实的梦。
“好。”
她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沈斯玉闭上眼睛,任由她的指尖穿过自己的发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忍着脚踝的疼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我带你去看医生。”他低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好。”
——
回国的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舷窗,将机舱内照得透亮。
林乐颜侧头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手机贴在胸口。
傅珈是她在最黑暗时刻遇到的人,也是一位良医,没有她,自己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在决定和沈斯玉回国的前一天,她去见了傅珈。
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神情淡漠的人,嘴角带着笑。
“你的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但真正的治疗,不在诊室,而在生活里。”
傅珈当时看着她,眼神平静而深邃,“林乐颜,你已经在泥潭里挣扎太久了。你别再松手了。”
林乐颜记得自己当时红着眼眶问:“如果我拖累了他怎么办?”
“那就努力变得更好。”
傅珈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她心底最后那点自卑的坚冰。
此刻,身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沈斯玉正艰难地调整着坐姿。
因为脚伤,他的右脚不得不架在前方专门加装的支具上,即便如此,长时间的飞行依然让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在她看过来时,立刻收敛了所有痛色,换上一副轻松的笑脸。
“怎么了?还在想傅医生的事?”
沈斯玉伸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回国后还是傅医生负责你的后续治疗方案,只是转到了国内的私立医院,环境会更好。”
林乐颜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眉头微蹙:“你的脚疼不疼?要不要叫空乘再拿个冰袋?”
“不疼,真的。”沈斯玉凑近她,像只讨赏的大狗一样蹭了蹭她的掌心,“只要想到能和你一起回去,没有错过参加高考,这点疼算什么?这叫‘痛并快乐着’。”
林乐颜被他逗笑了,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你腿都这样了,还想着高考?医生说要静养三个月。”
“三个月?那黄花菜都凉了。”
沈斯玉挑眉,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再说了,就是坐轮椅我也得爬进考场。我沈斯玉的字典里,可没有‘弃权’这两个字。”
他说得轻松,但林乐颜知道,以他现在的伤势,要在一个月后参加高考,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是,你最厉害了。”林乐颜捧着他的脸,笑得眉眼弯弯,“那沈学霸,祝你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