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 此夜阴阳》秋渡鸟

4、第四章 来恋爱吧

　　坍塌大半的天台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狼狈，断裂的铁网垂落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远处警笛声若隐若现，混杂着城市深夜特有的喧闹。
　　狐日和六花冷静下来，即使姿势实在称不上舒服，她还是仰起头看了过去。
　　男人高大得过分，月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将轮廓映得锋利又漂亮。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黑色眼罩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那种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离得太近了。
　　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毛茸茸的，随着说话时的动作轻轻颤动，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柔软的弧度。

　　“你到底想怎样？”
　　少女皱着眉，语气很冲。
　　“要怎样啊——”
　　五条悟拖长声音，真的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的笑起来，拎着她晃了晃，像提着一只不怎么听话的小动物，语调懒洋洋的：“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呢。只是觉得随便放走的话，会很可惜。”
　　“谁会被你这种人类可惜！”
　　“哇，好冷淡。”
　　他嘴上抱怨，脚步却没停，提着狐日和六花走到了虎杖悠仁旁边。少年刚恢复意识，还没完全弄清状况，就被五条悟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额头。
　　“睡吧。”
　　下一秒，虎杖悠仁眼睛一闭，直挺挺倒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五条悟才偏头看向自己的学生，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按照咒术规则，这孩子现在应该被祓除掉呢。”
　　“惠怎么想？”

　　狐日和六花：“……”
　　这个男人是不是特别喜欢把问题丢给别人，随心所欲过头了吧！
　　她恶狠狠地想着。

　　而伏黑惠沉默几秒后，抬起头。
　　“我不想让他死。”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这是出于私情？”
　　“是我的私情，五条老师。”

　　五……条？
　　狐日和六花猛地抬起头，盯住了身边这个恶劣的男人。
　　最强。
　　白发。
　　被遮住的眼睛。
　　——五条悟。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家伙啊，性格烂透了。」
　　穿着袈裟的黑发男人靠在栏杆边，狐狸一样细长的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不过，姑且算是个好人吧。」
　　……
　　原来这家伙就是他说的人类最强。
　　既然是被他认可的人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后，狐日和六花紧绷的身体竟然慢慢放松下来，脑子里那道渐远的声音还在回响，某种无意识的信任覆盖了心脏。
　　肩膀一松，她顺着五条悟拎着自己的动作轻轻晃荡。
　　应该，不会有危险。
　　他认可的人，不会伤害她。

　　这样想着，疲惫感终于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

　　灵力正在体内缓慢流动，修补断裂的骨头与撕开的肌肉。那些细细密密重新生长的感觉痒得厉害，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她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而五条悟提着她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竟然还有一点奇怪的舒服。

　　察觉到手里的人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五条悟顿了顿，忽然把人提高。
　　两张脸骤然拉近。
　　呼吸几乎碰到一起。
　　“睡着了？骗人的吧。”
　　男人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感叹：“莫非老师受欢迎的程度又上涨了？真是伤脑筋，世界还真是偏爱我啊。”

　　“……怎么看都是累过头了吧。”
　　伏黑惠面无表情吐槽。

　　终于从混乱战斗里抽离出来，他第一次认真看向那个一直挡在他们前面的少女。
　　第一印象，很白。
　　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睫毛与发丝也都是一样的颜色。月光落在她身上，像浮着一层浅浅荧光。
　　紧闭的眼睛……
　　伏黑惠在脑中翻遍了初中读过的文章，神奇的在地理书上找到了答案。
　　是盛夏湖面一样的颜色，阳光照进湖泊时，被揉碎的金色波澜会泛起层层涟漪，能感受到落进去的太阳的温度。

　　“和我很像呢。”
　　五条悟盯着狐日和六花看了半天，忽然得出结论。
　　害怕被人窥见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伏黑惠几乎条件反射地反驳。
　　“才不像！”
　　“嗯？哪里不像？明明都是白头发。”
　　“完全不像，请不要做这么浅薄的判断。”
　　伏黑惠侧过脸，还是反驳了回去。
　　微妙的察觉出不对，五条悟慢悠悠地摸了摸下巴。
　　“诶——惠反应很大哦。”
　　“……”
　　少年抿住唇，执着的偏开视线不去看戏弄人的老师。

　　因为，确实不像。
　　和谁都不像。
　　五条悟盯着伏黑惠泛红的耳根，意味不明的咧着嘴扯出恶劣的笑，掏出手机三百六十度环绕拍了起来。
　　“好有趣的表情，保存保存～”
　　“请不要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也不要拍了！”
　　额角青筋一跳，伏黑惠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

　　被吵闹的动静打扰，昏昏欲睡的狐日和六花清醒过来。
　　迷迷糊糊对上一张近在咫尺放大的脸。
　　她愣了三秒。
　　“你干什么啊！”
　　啪！
　　哇哇乱叫着头发和猫一样炸开，毫不客气一巴掌糊了过去。

　　即使有无下限的阻隔，五条悟还是夸张的后仰：“好过分——！”

　　“离太近了！不知羞耻的人类！”
　　这个人怎么没有一点距离感！
　　狐日和六花的耳朵烧的红彤彤，两只手用力的推开五条悟的脸，整个身体在半空中扑棱着连续踢了好几脚。
　　“你要拎我到什么时候？快点放开我！”

　　她刚刚在做什么？
　　竟然因为一句“是好人”就放松警惕，甚至差点在一个人类手里睡着？
　　这太危险了，妖怪不该如此轻易相信人类。
　　父亲明明警告过很多次了的。

　　——六花，不要轻易接触人类。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人对她的影响这么大了。
　　紧紧下唇，锋利的犬齿几乎要刺破皮肤，尖锐的疼痛立刻唤回了她的理智。
　　“都说了放开我！”
　　狐日和六花猛地向前一蹬给了一个向上的力，借着惯性翻了一圈，衣领成功从对方手里挣脱，身体在半空利落旋转一圈，落在了三步外。

　　五条悟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站稳的同时，她原地发力，再次冲了过去，眨眼间指尖已经贴近五条悟侧颈，动作凌厉得毫无预兆。
　　招式太用力好猜的很，五条悟轻松偏头躲开。不过狐日和六花的目的并不是攻击，两个人擦身而过，她正好踩在了崩裂的天台边缘。
　　风吹乱她额前碎发，那双冰蓝色眼睛重新恢复了最初的警惕与疏离。

　　原来如此，假动作，目标是方便离开的地方吗。
　　明明前一秒还像快睡着的小猫，现在却突然亮出爪子，连他都被骗过了一瞬。
　　“你身手很灵活诶。”
　　完全没在意刚才玩耍一样的攻击，五条悟兴致勃勃开口。
　　“有没有兴趣来高专上学？”

　　“不要！”
　　想都没想大声拒绝。

　　“诶——为什么？”

　　“有人告诉过我，你们高专会把学生当牲畜一样压榨，任务多得永远做不完，窗还会把任务搞错，还会让未成年熬夜加班。”

　　五条悟微微一顿。
　　这说话方式……
　　有点耳熟。

　　“什么嘛，原来是有人在外面说坏话啊。要相信五条老师哦，我可是被大家深深信赖的great teacher！”

　　“信你才怪，那个人说了，尤其你特——别——不靠谱！”

　　“喂喂，是谁啊，这已经算人身攻击了吧？老师要告他哦！”

　　狐日和六花冲他做了个鬼脸，没多说，直接后退一步踩空离开了。
　　宽大的袖摆被掀起，如振翅掠过月光的鹤。反转的世界中，她和伏黑惠的视线短暂撞在一起。
　　少女眯起眼，对他挥了挥手。
　　下一秒。
　　身影坠落。
　　在即将落地时轻盈翻身，几个起跃间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走掉了呢。”
　　五条悟双手插兜，直到彻底感知不到气息后，才慢悠悠感叹一句。
　　“嗯。”
　　伏黑惠低低应声。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最后那个挥手。
　　奇怪，胸口有点奇怪，说不上来。
　　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

　　“糟糕，忘记问她叫什么了，留个联系方式就好了。”

　　——

　　离开学校后，狐日和六花回到了暂住的酒店。
　　热水冲刷过身体时，伤口传来细密刺痛。
　　镜子里的少女安静低着头。
　　肩膀、后背、腰侧，大片淤青与裂伤交错，看着严重休息一晚也会恢复的。只是灵魂深处那道裂痕，比□□伤势更加麻烦。
　　SSR式神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两个世界联通带来的副作用终于显现。隐世、常世、现世界限模糊的平安京，各种力量交杂在一起与现代社会彻底融合，就连鬼王再现都变成今晚那种强度……

　　在找到父亲大人之前，她的灵魂会支撑不住的。

　　战力会成为必须，但是代价太大。
　　怎么办？

　　裹着宽松浴衣爬到床上，想到烦心处，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壁灯。
　　脑子乱糟糟的。

　　今后要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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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想着，房间中央忽然“砰”地炸开一团紫色烟雾。
　　紧接着。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夸张到吵耳朵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房间。
　　“我们世界第一可爱、宇宙级闪耀、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女主角遇到烦恼了吗！”
　　伴随着夸张到刺耳的登场音效，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啪叽”弹了出来。
　　它穿着深紫色魔法袍，头顶歪歪扭扭戴着尖帽子，短小翅膀扑腾扑腾乱挥，手里还举着根星星魔法棒。

　　“哼哼哼！既然如此——”
　　一边旋转一边闪亮向前。
　　“就由亲切温柔、帅气可爱、诚实勇敢又无所不能的大魔法使利利来帮助你吧！”

　　在靠近狐日和六花的地方，它原地转了一圈，帅气的撩了一把斗篷。

　　“只要同意恋爱！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哦！来吧六花！恋爱吧！青春吧！心动吧——！”
　　“和我一起坠入爱河吧——！！！”

　　狐日和六花：“……”
　　她面无表情抓起旁边枕头。
　　蓄力。
　　投掷。

　　嗖——！！

　　“嘎啊啊啊啊——！！！”

　　鸡蛋形生物被精准砸飞，整个嵌进墙里，裂缝“咔”地扩散，只剩两条小短腿在外面抽搐。

　　“吵死了，死鸡蛋。”

　　墙壁裂开蜘蛛网纹路，利利像张纸片一样从墙缝缓缓滑落。
　　啪叽。
　　摊平在地。

　　“呜呜～还是这么暴力呢，啧啧啧——NONO这样不行哦六花。”
　　它幽幽飘起来，重新鼓成圆滚滚一团。
　　“这样是不会赢得命中注定王子的喜欢的哦，女孩子要温柔！温柔才能获得爱情！”

　　“你再废话，我就直接把你煎了当早餐。”

　　“好可怕！！！”
　　利利躲在台灯后面瑟瑟发抖，转瞬扯出一个邪恶笑容。
　　“尽管这么说，还是很期待的吧～明明之前见人家还会给人家泡茶招待呢。”
　　“第一次见面被你骗了而已。”
　　“胡说！我的可爱一如既往，你快说喜欢我！”

　　“不！要！”

　　“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恋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了哦！”
　　挥舞魔法棒，利利手动洒下一片片粉色爱心。

　　“等等，别把房间弄乱，一会儿你自己收拾。”

　　无视了来自房间主人的阻止，利利沉醉的炸出了一朵朵烟花。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对恋爱没兴趣！快看这些美好的画面！不憧憬吗？不向往吗？不想成为女主角吗？！”

　　一段段梦幻的乙女游戏画面直直闯入狐日和六花的脑袋，惹得少女呲牙咧嘴的胡乱挥舞双手想把这些画面赶出去。
　　“擅自往别人脑袋里塞什么垃圾呢！那边那个臭鸡蛋！”

　　“恋爱才能拯救世界！”
　　“谁会想要被这种东西拯救啊！”
　　“当然是六花你啊！”

　　利利理直气壮的叉腰逼近狐日和六花。
　　“为什么，至少告诉我原因嘛。”

　　被一颗鸡蛋注视也实在是过分诡异，没办法。
　　“因为父亲说过。”
　　拿起剩下的枕头，狐日和六花屈起膝盖把半张脸埋了进去闷闷开口。
　　“和人类结缘，不会有好事。”

　　房间安静下来，利利眨巴眨巴眼睛。

　　而狐日和六花的思绪，却已经飘回很久以前。
　　在她还没长大的时候，父亲经常坐在回廊边看着平安京的方向。
　　远处雷云翻滚，天幕压得很低，房间内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向来懒散含笑的大妖怪，那天神色却阴沉得可怕。
　　金色兽瞳冷冷注视着远方。
　　“记住了，六花。”
　　“不要轻易对人类动心。”
　　低沉的声音混着闷雷响起。
　　“他们太脆弱。”
　　“也太容易死掉。”
　　“等你真正抓住什么东西之后——”
　　“失去的时候，就会疼得发疯。”
　　轰隆。
　　雷光映亮男人冰冷侧脸，年幼的小狐狸当时吓得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于是拼命点头。
　　“我不会的！”
　　得到回复，大妖怪回头，温热的掌心伸出摸了摸她的脑袋。
　　“与人类结缘，不会有好事的。”

　　想到这里，狐日和六花挺直了腰，气势十足，十分信任父亲对她的教诲。
　　“所以我不会恋爱，父亲说得一直都是对的。”

　　利利沉默两秒，随后突然激动蹦起来。
　　“那只是家长过度保护啦！”

　　“你懂什么，父亲可是大妖怪。”

　　“所以才更不懂恋爱啊！！！”
　　利利挥舞魔法棒疯狂抗议。
　　“真正的爱情可是超越种族超越时间超越寿命的伟大奇迹！你这样下去会变成恋爱绝缘体的！”

　　“那不是很好。”

　　“完全不好！！！”

　　“而且——”
　　“父亲说，主动靠近人类的妖怪最后都会被骗。”

　　利利：“……”

　　“还说会被渣男骗身骗心最后躲在森林里哭。”

　　利利：“……”

　　“甚至可能被骗去生孩子。”

　　利利：“……”

　　“父亲还说——”

　　“够了！！！”
　　利利崩溃抱头，上下疯狂乱窜。
　　“你父亲到底给你灌输了什么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