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垒萧萧芦荻秋》楚翩鸿

31、第二十六章 凉夜

　　夜凉如水。
　　窗外，一轮圆月悬于青空，清辉淡洒，斜睨人世。
　　离殊扯了扯薄薄的被子，日间的种种如一团乱麻，仍在脑中盘桓不去。玄嚣的求亲，薰华的抗婚，赤松子的退缩，师傅的责任，纷繁复杂，复杂纷繁。
　　辗转反侧到深夜，依旧难以成眠，她干脆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桌边坐下兀自陷入沉思。
　　抬首，窗口不知何时多了只红色妖媚的精灵。墨发飞舞，红衣翩跹，脸上似笑非笑，身后一轮银盘，两相辉映，精美绝伦，时间彷佛停止于这一刻，一眼即是万年。
　　离殊心疑自己莫不是眼花了，朦朦胧胧之间，那一袭绯衣已然轻飘飘跃到身边，接过她手中喝了一半的茶水，一饮而尽。
　　“二……二……师兄。”离殊如梦方醒，结结巴巴，半是紧张，半是惊奇。
　　玄嚣放下茶杯，一掀下袍，潇洒坐下，带着一丝玩笑口吻说道：“阿离深夜独坐，莫非是相思于我？”
　　她揉揉眼睛，肯定面前确确实实立着一个活生生的玄嚣后，瘪瘪嘴，没好气地答道：“二师兄，你胡说什么，我想师傅，想大师兄，想小乖。总之就不是你。”
　　他听了也不气恼，笑容依旧，眸中星光潋滟，不经意地问道：“师傅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你们何时返回凤麟洲？”
　　“嗯，师傅见过皇妃了。回家的日子还没定，师傅说，要等华夏两国联姻之事定下来后再走。”
　　听到这话，他的脸上瞬即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鸷，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离殊闲聊：“大半夜的不睡觉，做什么呢？”
　　她头一歪，白了他一眼，反嗔怪道：“你还不是一样！大半夜的不睡觉，爬人窗子。”
　　“唉，二师兄想念阿离想念地废寝忘食，夜不能寐，特特跑了来看阿离，阿离却不懂我的苦心，还如此冷眼待我，岂能不让人肝肠寸断，柔肠百折……。”他说着，便以袖掩面，一副小媳妇受了委屈嘤嘤欲泣的模样。
　　离殊石化……自己这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啊，月色溶溶夜，令一个主动送上门的绝色美男在床前黯然垂泪……
　　“二师兄，快收起你风骚的行头，我怕了你了，什么都依你还不成吗？”
　　“此话当真？”他收起袖子抬头，嬉皮笑脸，刚才的委屈神情早没了痕迹。
　　“我才不说假话。你是我二师兄，本就要相互帮助的，以后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自当竭力。”她停了停，叹了口气“……其实，我刚才一直在烦白天的事情呢。”
　　“白天怎么了？”离殊的满面愁容，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玄嚣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问道。
　　“薰华公主好像有喜欢的人……”她从眼角偷偷瞟了一眼玄嚣，“她不是很乐意嫁到华国去……”
　　玄嚣神色自若，彷佛事不关己，悠闲地呷着茶，只淡淡应了个“哦？”字。
　　“那个……二师兄……你不在意吗？”她不解地歪着头，满心好奇：“你还有其他三位太子不是来求亲的么？”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侧头凝视一脸迷惑的树丫头，嘴角不觉泛起一丝来自心底的笑，反问道：“阿离，难道你很想二师兄娶薰华公主？”
　　这个问题有点难问答……她一犯愁，就习惯性挠头。
　　“你当自己是猴子哪。”他嗤嗤笑道。
　　讪讪地放下手，喃喃道：“其实，我也不太懂，心里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薰华公主身份高贵，且是绝代佳人，如果能和二师兄一道，自然是好的。只是……想到二师兄以后有了喜欢的娘子，又是一国太子，愈加忙碌，必定无暇顾及离殊，就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侧头，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更浓：“阿离，你心里有我。”
　　磁性低沉而又充满信心肯定的一句话，听得她一愣：师傅也好，师兄们也好，都是待自己极好的，自然应当放在心里。二师兄这话，说得好生让人费解。
　　二人陷入尴尬的沉默。许久，终是玄嚣打破了沉寂。
　　“不管薰华愿不愿意，国君大人都会让她嫁的，这是一个公主为国家安宁应尽的义务。所以，不论她喜欢谁，都无法改变结果。”他顿了顿：“我也一样。身为皇子，若是娶了薰华，能令两国和平，令父皇龙颜大悦，那我就要不择手段娶到薰华。”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被自己父亲憎恶的孩子。”
　　“一个父亲为什么要厌恶自己的儿子呢？”
　　“你可记得我说过，我母妃身份卑微。可我是长子，父皇不得不立我为太子，可他又不甘心，所以，就改了家法，同时又另立了其他三位太子，号称要能者居之。”他冷笑一声，寒意逼人：“不过是变着法想拉我下来罢了。”
　　“那……那你母妃呢？”
　　“被我父皇流放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流放？那也是他的妻子啊，他怎么能这样？”离殊失声惊呼，凡人讲究一夜夫妻百夜恩，决绝如此，让人瞠目结舌。
　　“妻子？不过是令他觉得羞耻的一夜罢了，所以远远地打发到了北地雪原……”
　　“北地？那个死域？”
　　“对。死域。从我懂事起，身边就没有母妃，父皇不愿意见我，宫人们都在背后议论我的身世，拿异样的眼光看待我……哼，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双手攒成了拳头，紧若磐石，杀气腾腾。
　　此时的玄嚣，失了往日的嬉笑不羁，神色凄怆，宛若困兽。离殊心中倏然涌起一股怜意：“那，你母妃还活着吗？”
　　他摇摇头，语含苦涩：“我不知道。我想去找她，可我不能。我在父皇寝宫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他让我去找我母妃，可换来的不过是父皇的一巴掌和禁足三月的惩罚。”
　　说到这里，他的眼圈泛红，眼角隐隐有点点晶亮的星光闪动，倔强地偏过头，躲开离殊的视线。
　　她本能地伸出手，将他的头扳过来，笨手笨脚地拿袖子擦拭着他的眼角：“二师兄，你别难过，以后我帮你一起去找你的娘亲。以后，阿离保护你……”
　　此时的离殊以为，悲惨的不过是玄嚣的童年，多年之后，方才幡然醒悟，原来，人生本就是一场落寞荒凉。这个少年幼年时的种种苦楚，终有一日，将让天下神州以血泪烽烟来数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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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时，紫宸宫的御花园中，却有另一对伤心人。从月上树梢一直到月薄东山，两人就一直静静立着，谁也不曾开口。
　　薰华直直地盯着赤松子，容颜憔悴无奈，该说的该做的该争取的，自己统统都试过了，而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男人，却只会战栗。
　　明日便是选婿大典，自己明日便不得不在四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中选一个托付终身。
　　他还是如白日的情形一般，默默无言，局促不安。
　　秋夜的露珠沾湿了他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意欲飞翔却折断翅膀的蝴蝶，幻化出迷离破碎的光彩，让人心痛不已。
　　“你，真地愿意我嫁到华国去？”薰华启口道。
　　“……”
　　“你喜欢我吗？”
　　“……”
　　“我们一起长大，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时候，你总是说，一定让我做你以后的新娘子。你都忘记了吗？”
　　“……”
　　“赤松子？！”
　　他终于抬头，面色凝重：“那不过是儿时的戏言，你何必当真。如今，联姻的事情闹地世人皆知，如果你拒绝了，你可有想过后果？”
　　“我不要听这些！我不要听什么家国、责任……”她捂住耳朵，口中嚷道：“我只想你带我走，我们两个远走天涯，过只有我们两个的日子。”
　　他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声音也随之轻颤：“天涯？天涯在何处？你背叛母国，得罪华国，你觉得我们还有何处可去？中原之外，东海西沙南火北冰，还有何处让你我苟活？”
　　她止住泪水，哽咽着最后问道：“你带不带我走？”
　　“你放得许多，我却放不下。所以，我不会带你走的！”他坚定地摇头，转身，一步一步走开，如秋夜的风，吹萎了满园黄花。
　　“赤松子……”
　　明月银光，原是冰凉。

作者有话说

　　正月初一，给大伙拜年了！！新年新气象！！万事皆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