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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送君还旧府,明月满前川 杨炯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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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元年,浙西新设了一个县,名盈川。
百姓从四面八方迁来,彼此还不熟络。若有人问“你是哪里人”,回答往往是“原衢州某县人”或“原睦州某县人”,没有人会说“我是盈川人”。这个地名太新了,还没来得及在人们心里生根。
新县令到任那天,百姓们围在道路两旁,想看看新来的父母官是什么排场。有人猜测会有一队仪仗开路,锣鼓喧天,也有人猜测至少会有一顶八人抬的大轿,上面装饰着绸缎和鲜花。
结果他们只看见一顶小轿,青布帷幔,两个轿夫,简简单单地进了城。轿子在县衙门口停下,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掀帘而出,身形清瘦,面容严肃。他站在县衙门前,扫了一眼围观的百姓,随后转身走进了县衙。
百姓们面面相觑,这就算上任了?
不一会儿,一个衙役出来传话:“明府有令,本县只有三条规矩:遵纪守法,不误农时,孝亲尊长。其余诸事,各安其分,散了罢。”
百姓们更加疑惑,没有训话?没有告示?没有与乡绅们见面的宴会?
有人小声嘀咕:“这位杨明府,怕是话少得很。”
旁边的人接话:“话少不要紧,就怕事多。”
“那谁知道呢,从长安贬来的官,心里能痛快么?不痛快,就得找地方撒气。”
“也是……”
论归议论,日子还是要过。盈川县的百姓很快就忘记了新县令到来的事,各自忙着生计。管他县令姓杨还是姓李,该交的粮还得交,该纳的税还得纳。
这一日公堂之上,一个富户跪在堂下,神态倨傲。他叫赵德贵,是盈川县数得上号的富户,在乡下置了上百亩良田,却仍不满足,又看中了邻家农户的几亩薄田。先是低价收购,农户不肯;又派人恐吓,农户还是不肯;最后干脆伪造地契,强行霸占。
那农户告到了县衙。
杨炯升堂,问明了案情。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杖责四十,田产归还。
赵德贵跪在堂下,听完判决,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慢悠悠地开口道:“杨明府,在下有一言相告。”
杨炯坐在堂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讲。”
赵德贵微微一笑:“族叔现任凤阁舍人,与明府也算是同朝为官。这点小事,明府您高高手,日后也好相见。”
满堂寂静。
两旁的衙役偷偷抬眼去看杨炯的脸色,主簿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也都屏住了呼吸,想看这位新来的县令如何应对。
赵德贵匍匐拜倒,姿态恭敬,嘴角却扬起一抹轻蔑的笑。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那些县令听到“凤阁舍人”四个字,脸色就会变,语气就会软,最后要么判他无罪,要么从轻发落。但凡还想在这官场上混下去,就该知道轻重。
他等着杨炯说出那句“既然赵员外与凤阁舍人有亲,那便从轻发落吧”。
然而,他听到“啪”的一声,一根竹签滚到他面前。
“拖下去,打。”
杨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
赵德贵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杨明府!你可想清楚了!我族叔可是——”
“凤阁舍人么?本官听到了。”杨炯打断他,“他还应该感激本官呢,替他及时管教族侄,免得日后闯出更大的祸来,坏了他的前程。”
他挥了挥手,两旁的衙役对视一眼,上前架住赵德贵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外拖。
赵德贵这才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杨炯!你敢打我!你不过是个贬官!你嚣张什么!我族叔不会放过你的!”
杨炯充耳不闻,低头翻开下一卷案宗。
不一会儿,堂外传来了板子落肉的闷响和杀猪般的嚎叫。
“二十!”
“三十!”
“四十!”
板子打完,赵德贵被拖进来,瘫在地上,屁股上血肉模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杨炯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边提笔,在卷宗的末尾批了一个“准”字,一边说:“以后,此类废话就不必在堂上讲了,耽误本官时间。”
说完,他将卷宗合上,放到一旁,抬头扫了一眼堂下其余等待审理的案卷,对身旁的主簿说:“下一个。”
主簿连忙递上新的一卷,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大人,方才那位……据说确实是凤阁舍人的族侄。”
杨炯接过卷宗,翻开,头也没抬:“凤阁舍人怎么了?”
主簿一愣。
“凤阁舍人家的亲戚犯法就不用挨板子了?我盈川的律法,认的是王法,不是人情。”杨炯的目光落在卷宗上,语气淡漠,“再说了,真有本事的舍人,也不会让自己的族侄跑到盈川这穷乡僻壤来,占人家几亩薄田。”
主簿哑口无言,只好闭嘴。
此事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盈川的大街小巷。茶馆里,酒肆中,田间地头,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么?杨明府把赵德贵打了!整整四十板!”
“真的假的?赵德贵不是说他有亲戚在京城当大官么?”
“管他什么大官,杨明府不吃那一套!板子照打不误!”
“嘿,这位杨明府,冷是冷了点,但冷得好啊!就该这样铁面无私!”
也有人持保留态度:“这才刚开始呢,谁知道以后怎么样。京城的官,得罪了能有好事?”
但不管怎么说,杨炯的名声算是立住了。盈川县的百姓们开始相信,这位新来的县令是个办实事的人。
又过了段日子,杨炯和周围几个县的县令商量,打算一起修筑堤坝抵御洪水。
盈川地处浙西,每年春夏之交雨水一多,江水便会暴涨,淹了沿岸的农田。几个县的县令聚在一起商议了数次,终于定下一个方案:沿江修筑一道堤坝,将洪水挡在农田之外。各县分段负责,各自筹措银两、征调民夫。
杨炯回到盈川后立刻开始筹备,他亲自带着县丞沿江勘察地形,选定筑堤的位置,又召集各里甲长商议征调民夫的事宜。那些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一身官袍上沾满了泥点子。
钱投进去了,人也征来了,堤坝也修好了。然而,一场暴雨过后,整个盈川段的堤坝全垮了。
杨炯站在坍塌的堤坝前,看着那些碎裂的石块和横七竖八的木桩,脸色铁青。洪水从缺口处涌入,淹没了大片农田,眼看着就要到收获季节的庄稼被泡在浑浊的泥水里,颗粒无收。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碎石,捏了捏。那些石块一捏就碎,根本不是合格的筑堤材料。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县丞说:“查,给我查清楚,这批材料是谁采购的,钱财是谁经手的,中间有多少人吃了回扣。”
几天几夜,杨炯几乎没怎么合眼。他亲自翻阅账册,逐一核对每一笔支出,又派人去邻县打听同期的材料价格。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负责筑堤的官吏与商人串通一气,以次充好,从中牟利。堤坝看上去像模像样,内里却是一包渣滓。
杨炯二话不说,把几个涉事官吏及与他们串通一气的商人绑到了县衙前的广场上。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围成人墙。
杨炯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当众宣读罪状:某官某吏,于某年月日,收受商人贿赂若干;某商人,于某年月日,以次充好,提供不合格材料若干;因上述人等之罪行,导致堤坝垮塌,淹没农田数百亩,致使百姓颗粒无收,损失惨重。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呼。那几个被绑着的人面如土色,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拼命磕头求饶。
杨炯没有看他们,念完罪状,将手中的文书一合,丢下一个字:
“斩。”
刀光闪过,几颗人头落地。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也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转身匆匆离去。
这下,没人觉得杨明府是个只会吟诗作赋的白面书生了。
然而,风水轮流转。
那场暴雨过后,盈川面对的便是长时间的干旱。
一年一度的桃花汛没来,田里的泥土开始龟裂,秧苗耷拉着脑袋,在烈日下奄奄一息。又过了十天,依旧是晴空万里,连一丝云彩也看不见。
衢江的水位一降再降,露出了平日里从不见天日的河床,鹅卵石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
杨炯站在县衙门口,望着头顶那片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眉头紧锁。
事实上,他并非全无准备。那位江陵籍的控鹤监旧友如今已在风宪司新设的观澜署任职,负责监测统计九州气象。他在春天时就给杨炯从诗牌上传讯,称今年盈川可能有大旱。
故而,杨炯下令各里甲组织人手塘堰蓄水,能多蓄一桶是一桶;暂缓插秧,先保秧田,把有限的水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派县丞去清点常平仓的粮食储备,做到心中有数。
县丞清点完回来报告,脸色很难看:“大人,常平仓账面记录是五万石,但实际盘点下来……只有三万出头。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是陈粮,已经霉变,不能吃了。”
杨炯坐在案后,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不能全怪前任。盈川是新设的县,百废待兴,仓库管理混乱是在所难免的。但问题是,现在旱灾就在眼前,每一粒粮食都是救命用的。
“把能吃的粮食单独存放,霉变的也先留着,万一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顿了顿,“总能派上点用场。”
县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然而旱灾比他们预想的都要严重。
整个四月,一滴雨也没有下。县城里的米价开始微涨,斗米从三十文涨到三十五文。虽然涨幅不大,但人心已经开始浮动。
杨炯一面向上级报旱,请求朝廷调拨赈济粮;一面开常平仓平粜,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售粮食,稳定米价。同时,他带着人下乡,动员各里甲组织人力车水、淘井、疏浚沟渠,能多救一亩是一亩。
他还派人去上游村庄,封堵那些私自截水的堰坝。就是那些私自搭建的堰坝把本来应该往下游流的水全截住了,导致盈川境内的河道几乎断流。
可是,派去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了。领头的是县尉,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伤痕,衣服也被扯破了。
“大人,办不成。”县尉捂着脸上的伤口,咬着牙说,“对面是临县的村子,人多势众,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刚动手拆堰坝,他们就冲出来跟我们打。他们说……说盈川的县令管不到他们头上。”
杨炯放下手里的公文,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好言安慰了他们几句,命人为他们包扎。
那份公文正是上峰的答复,措辞很是客气,意思也很明确:衢州各县皆旱,不只是你们盈川一家。区区一县,不必特殊。自行设法,共克时艰。
他把公文收好,继续处理下一件事。
开仓放粮那天,百姓们排着长队,拿着布袋,眼巴巴地等着。然而,当粮食发到手中时,许多人脸上的期待变成了失望——那些粮食颜色发暗,气味刺鼻,一望便知是陈粮。
“这米能吃么?”有人小声嘀咕。
“有的吃就不错了!别乱说话!”旁边的人赶紧制止他。
进入五月,仍然没有下雨的意思。
盈川的茶楼酒肆里,传言越来越多。
“哪有新官上任先杀人的?这大旱分明是触怒了天意,降下来的天罚!”
“明府自家锦衣玉食,外面旱死了他也不在乎,反正他有的是粮食,饿不着他的!”
“我听说,他在长安的时候就不得志,被贬到咱们这儿来,心里憋着一股气呢。他哪里是在乎咱们的死活?他是在拿咱们撒气!”
这些话自然会传到杨炯耳朵里。
主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而杨炯只是沉默地听完,然后说:“知道了。”
主簿忍不住问:“大人,要不要查一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杨炯摇了摇头:“查什么?查出来又能怎样?把他们抓起来打一顿?然后呢?百姓会更相信他们的话。”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旱灾扛过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五月过半,田里的稻谷已经枯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衢江有些河段甚至可以徒步涉水而过。百姓们开始恐慌,每天都有人跑到县衙门口,跪着求县令想想办法。
那天夜里,杨炯一个人在县衙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份地图,上面标注着盈川各处的水源、村落、农田。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一条线地看,试图找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旱情。
可是没有。
他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做了。塘堰蓄水、暂缓插秧、开仓平粜、疏浚沟渠、封堵截水……可老天爷不下雨,他有什么办法?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县衙张贴公告,县令将在五月十九于城东雩台祈雨。
消息传出,全县震动。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人冷眼旁观。
五月十九,清晨。
雩台上飘着白幡,插着柳枝。
杨炯走在最前面,身穿素服,头戴草帽,赤着脚,一步步走上台子。县丞、县尉等官吏皆穿素服侍立在侧,面色凝重。
全县士绅耆老站在前排,手持香烛,神情肃穆。
百姓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少说上千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提着空米袋的汉子,拄着拐杖的老人,牵着孙儿的老妪,将雩台围得水泄不通。
杨炯走到台上,站定。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烈日,那轮火球正不知疲倦地炙烤着大地。他又低头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百姓,那些面孔上写满了焦虑、期盼、怀疑、绝望。
他焚香三拜,宣读自己拟就的《祈雨文》。
他在文中承认了自己作为县令的失职,讲述了盈川百姓遭受的苦难,祈求上苍垂怜,降下甘霖,救万民于水火。
念完,他将祭文投入火盆中。火舌舔舐着纸张,黑色的灰烬升腾而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被风吹散。
接着,台下抬上一头白羊、一头黑猪。刽子手上前,刀光闪过,羊血和猪血洒在地上,渗入干裂的泥土中,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在这之后,杨炯缓缓跪下,直挺挺地跪在滚烫的石板上。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身上,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的素服,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台下百姓也跟着跪,哭声渐起。
整整一个时辰,杨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干裂,面色潮红,汗水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在素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腰背酸痛得像要断裂,但他没有动。
台下有百姓开始磕头,有人开始哭喊:“老天爷啊,开开恩吧!”“求求您下雨吧!”“快活不下去了——”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一片,在雩台上空回荡。
直到接近午时,主簿才走上前去,低声说:“大人,差不多了。”
杨炯这才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腿已经跪麻了,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主簿赶紧扶住他。他站稳了,对着台下的百姓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下雩台。
身后,百姓们还跪在那里,哭声未歇。
那天夜里,杨炯没有回后衙,而是一个人坐在雩台的台阶上。
他知道,今天的祈雨仪式本质上是一场表演。他不相信跪一跪,念一篇祈雨文、杀两头牲畜就能让老天爷下雨。如果祈祷有用,还要水利工程做什么?如果跪拜能解决问题,还要朝廷命官做什么?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百姓需要看到一个态度,需要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是虚幻的。如果他们觉得县令什么都不做,他们会绝望,会骚乱,会铤而走险。
一场祈雨仪式,至少能让他们觉得县令在努力,老天爷也许会看到,也许会有转机。
相比之下,他更相信观澜署的数据。那位旧友在几天前又发来一条讯息,说根据最新的气象观测,有一片雨云正在向浙东移动,预计在五月下旬抵达盈川上空。如果数据准确,那么这场雨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可是,几天是几天呢?
主簿曾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大人,如果真的灵验,那么今晚就应该下雨了。要是没下雨,说明上天觉得盈川心不诚,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杨炯明白他的意思,到那时,百姓的怒火会烧向谁?那些被打过、被罚过的官吏士绅又会如何看他?他一个七品县令,如何面对群情激奋的盈川百姓?
当时杨炯只是挥了挥手,让主簿退下。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月光下,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自己少年成名,被称为“神童”,十一岁便待制弘文馆,一时羡煞旁人。可是后来呢?蹉跎弘文馆十余年,从少年熬到中年,从满怀期待熬到心灰意冷。
好不容易等到大赛开幕,以为可以借此一飞冲天,结果呢?一场轰轰烈烈的诗赛过后是一地鸡毛,自己也被贬到了盈川。贬官也罢,至少能为百姓做点实事,可也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在外面说他是酷吏,说他冷血无情,他清楚得很。
而面对目前的局面,粮食绝收基本上已经是既定事实。他此前所做的一切,筑堤也好,祈雨也好,都会在今年冬春之际的粮荒中化为乌有。他作为父母官,没能守护好一方百姓,实在有愧。
他默默走回县衙,沐浴更衣,然后坐下来,铺开纸。
他写给宋之问。
信写得不长,措辞也很平淡。他说,盈川大旱,形势严峻,他身为县令,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他有什么不测,希望宋之问能代为照看他的家人。孩子们还小,需要人照顾。
写完信,他折好,封上漆,放在案角。
他又去了后院,站在孩子们卧房的门口,看着那两个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终是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他来到另一间房,停在妻子的牌位前。
牌位擦得很干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擦拭这块牌位,就像妻子在世时,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她擦脸。
他记得她是爱美,爱干净的。那段日子里,她瘦得皮包骨,但还是会在他擦完脸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说:“谢谢。”
后来她还是走了,他请来殡葬师,嘱咐他们一定要让她体面地下葬。殡葬师为她化了妆,染了指甲,换上一身华美的裙子。她躺在棺木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而美丽。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去擦她的牌位,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他擦完牌位,把抹布放好,然后坐在牌位前的蒲团上,沉默了很久。
“我把孩子们托付给宋之问了。”他开口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他。我以前也不喜欢他。他这个人,品行是差了些,爱钻营,爱攀附,但……他手段还是有的,孩子们跟着他,至少不会受他人欺负。”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
“而且……我们还是有些老交情的……子安在南海,再也没回来。昇之兄不堪忍受病痛,投了颍水。观光兄……至今生死不明。余下皆是泛泛之辈,难堪大任。”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还是没有找到万全之策。对不起……我总是让你失望。”
烛火跳了一下。
“要是子安还在就好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重新回到雩台。
月光依旧明亮,洒在高高的祭坛上。他一步一步走上去,站在最高处。
他看见了什么呢?
他看见了十岁那年的宴席上,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那时候他刚刚被举荐为神童,人人都夸他前途无量。他坐在父亲身边,听着那些赞美的话,心里既得意又紧张。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比他更耀眼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伶牙俐齿地回应着大人们的恭维。那就是王勃,他第一次见到王勃。
他看见了弘文馆中与自己一座之隔的好友宋之问。那人有才气,更有手段。他们会为了一首诗争论半天,也会在休沐日一起去西市喝酒。
他看见了芙蓉园,水幕升腾,长安盛景次第展开。他听见了四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掌声雷动,满园欢呼。他以为那是开始,没想到那是顶点。
他看见了……龟裂的土地。
一个时辰后,天亮了。雨开始下,很大。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狂喜地冲出家门,冲到雨中,张开双臂,仰起脸,让雨水尽情地打在脸上。
“下雨了!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
“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和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在雨幕中回荡。
天彻底亮了。有人想起了什么,向雩台的方向跑去。越来越多的人想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向雩台跑去。
他们跑到雩台前,看到雩台下本来干涸的河道里已经积满了水。而在那湍急的水流中,一个人面朝下趴着,身上的青色官服已经被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那人趴在河道里,像是在倾听什么。
他什么也没听到,因为盈川出奇的安静。
这份安静持续了许久,直到有人发出低低的抽泣声。接着,哭声此起彼伏,在雨中回荡。
人群中,每个人的面容在大雨的冲刷下洗净了长久干旱带来的风沙,清晰可见。而那被哭的对象,面目早已模糊,再也看不出是非曲直,忠奸善恶。
雨还在下。
后来,盈川建起了一座城隍庙,庙里供奉的正是杨炯。塑像身穿官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端坐在神龛之中。那些曾经赞扬过他的人,那些曾经贬低过他的人都来了。他们恭恭敬敬地烧香、磕头、祈求城隍爷保佑一方平安。
有人说,杨明府生前铁面无私,死后成了城隍,定能保佑一方平安。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今不过是回去了。
事情传到了宋之问那里。
彼时的宋之问已经在官场上几经沉浮,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铺开纸,提笔蘸墨,为杨炯写下一篇祭文。
他写杨炯的生平,写他的才华,写他的仕途坎坷,写他在盈川的所作所为。
写到“自古皆死,不朽者文”的时,笔停了下来。
纸上洇开一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