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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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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晗转身离开时,只觉得后背发凉,她强作出镇定的模样,内心的慌乱与恐惧就像是阴雨天源源不绝的细雨,潮湿而绵密的攀沿到心头。
心烦意乱,但楚晗是绝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的。
楚晗给自己整了整衣襟,试图让自己走得更从容一些,她知道宫里总有看不见的眼睛,在窥视着阳光下的一切,只要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踏入地狱。
镇定,楚晗再次告诉自己,至少在宫里,她的身份来源是不可能有问题的,只要远离太子,那她就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
楚晗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的,步伐稳当的离开。
绿珠轻轻扶着楚晗的手,默不吭声的跟在楚晗身边,只走在后面的宫女,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又转头看了一眼楚晗的背影,目光中满是疑惑与探究。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清透的泉水从假山上落下,在阳光下溅出清澈透亮的水花,修剪的姿态优美的树木,垂下来一枝嫩绿的枝桠,在不经意间,随着清风,轻轻拂过楚晗的发髻。
楚晗蓦然回神,绿珠哎呀一声,蹲下身捡起是何时落在地上的一支流苏,这只流苏,也是皇上所赐,样式新颖,雕工精致,用料不菲,不说寻常的常在,就是一宫之主的嫔妃,也不是能随便拿出来的,而楚晗的首饰柜里有许多这样的流苏,都是成套的。
绿珠小心的把流苏捡了起来,用手绢小心翼翼的擦拭干净,随后包了起来,她知道楚晗爱洁,流苏拿回去后要细细清洗过,楚晗才会佩戴。
“好在没摔碎”绿珠把流苏放在了袖子里。
跟在后面的紫鸢凑了过来,“绿珠,要不你给我拿吧,我拿回去之后就用水细细的洗干净上头的脏污。”
绿珠起身淡淡道:“只是小事情,我来便是,你还是好好做好本分事情就好了。”
闻言,紫鸢表情一僵,那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与羞恼,她的嘴张合了几下,看着绿珠跟着楚涵离开的身影,终于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小声道:“以为自己有多高贵吗?还不是一样是宫女,一只首饰而已,防的跟什么似的,说不得还以为她有多大的本事。”
两旁风景秀丽,主仆三人在清凉的小道上走着,一路无言,楚晗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众目睽睽之下,太子不可能做什么,她也不用这样担心。
只是今天确实很适合散步,楚晗一回到清溪书屋,就迎面碰上了同样在逛院子的马佳氏。
马佳氏与楚晗年岁相仿,她家里是包衣世家,长相随了母亲,面容清秀,温婉柔顺,只单看的话,两人的气质还有长相上都有两分相似。
只是当马佳氏站在楚晗身边,这种相似就荡然无存,所有人的目光只会被楚涵吸引,其余的人,便都黯然失色了。
马佳氏两年前被康熙看上纳入了后宫,那时她既紧张又高兴,她以为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只两次宠幸后,皇上似乎就把她忘记了,马佳氏就这样在永和宫后殿一个小偏房里住了一年,从刚开始的忐忑等待,到后面心如死灰,就在马佳氏氏以为自己就要和永和宫,那几位不得宠的答应或官女子那样,以后将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苦苦挣扎,机会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来了。
那日皇上来了永和宫,为了来看小皇子,还有德妃。
德妃生得清秀,温婉可人,永和宫后宫里也大多是这样的美人儿,马佳氏是其中并不算太起眼的一位,所以她才对自己的出头之日毫无希望。
尤其是有德妃这样一位荣宠长盛不衰的,大山在前头,德妃又不像惠妃那样给手底下的人机会,马佳氏和永和宫后院里那些毫无存在感的答应,以及官女子一样对后宫生活满是疲惫与永远无法解脱的惶惶不可终日。
但马佳氏毕竟还年轻,还没有完全死心,还在永和宫住了一年,对这个宫殿了解不算很深,但也足够她抓住机会,皇上终于看到了她,哪怕第二天会被德妃磋磨,马佳氏也要赌上一把。
当天夜里,皇上歇在了德妃屋子里,马佳氏一晚上都在忐忑不安,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如果这次没有成功,那下一次肯定会更难,德妃也不会让她好过的。
第二天马佳氏给德妃请安,话里话外的,同个院子的庶妃都在明里暗里的指责她不守规矩,她知道这是她们要踩着她巴结德妃,她咬着牙,自请去小佛堂抄经书,后宫里搓磨人的手段实在是太多了,倒不如自己识趣一点,早点低头,还能少受一点苦。
马佳氏跪在佛堂里抄了两天佛经,永和宫里的人都或明或暗地嘲笑着她,说她不自量力,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马佳氏并不后悔,这死水一般的生活,如果连这点波澜都没有的话,日子会更难熬。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的晚上,敬事房的小太监来永和宫宣旨,马佳氏被人急匆匆的拉出了小佛堂,一番洗漱打扮后被送上了承恩车。
从那天晚上后,马佳氏每一两个月总能得到一次恩宠,就连位分也跟着升了一升。
马佳氏在永和宫的待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前那些冷言冷语,讥讽嘲笑,胡乱克扣几乎在一夕之间就变了,她也从小佛堂出来了,德妃身边的姑姑还给她送了一盒名贵的膏药,让她仔细别伤了身子。
就连每日给德妃请安时,那女人也没再刻意刁难她,原本面和心不合的小姐妹,也急巴巴的把她们手里最好的首饰和布料捧到她房里,这样的待遇,马佳氏从未享受过,这便是皇宠,无宠的后妃在宫里活的艰难,有宠的后妃活的精细而肆意。
她踏出的这一步,果然没错!
内心欣喜得意之余,马佳氏却隐隐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尽管非常短暂,但也正因为短暂,在无数个冷夜里,马佳氏都在反复的回想着那仅有的两次恩宠,幻想着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会在某一天想起自己,然后她就可以风风光光的离开这个冰窟窿一般的厢房,因此马佳氏依然记得,第一次承宠,康熙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过的话,以及一举一动。
马佳氏始终觉得,那眼神中有男人的柔情,即便康熙后来把她抛在了脑后,马佳氏也永远不会忘记,曾经‘存在过的这一切’。
但现在,康熙看她的眼神十分的冷漠,有时候马佳氏甚至觉得康熙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人,这也许是她的错觉。
虽然皇上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与嫔妃说话的人,但从前也不是这样的,马佳氏记得她第二次承宠的时候,康熙还对她笑了一下,虽然那一次是因为她犯了傻气。
但是没多久,就连这种偶然的恩宠也没有了,马佳氏很快就像那些失宠的后宫女子那般,在这座冷冰冰的后宫里,迅速的销声匿迹,宫女太监们。除了冷嘲热讽外,再不会主动巴结她,再过不久,她就会再次被人遗忘,她的待遇变差了,每月的月钱和份例被克扣的越来越多。
京城的冬天很冷,她的屋里没有上好的银丝炭,就连烟熏火燎的普通炭火都要烧不起了,马佳氏除了去德妃屋里请安时,其余时间都缩在厢房里,艰难地渡过了整个冬天。
而马佳氏隔壁屋的万常在病倒了,万常在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在德妃入主永和宫之前,她便在永和宫里呆着了,只万常在始终不受宠,常在这个位份都是因为她从前曾经怀过万岁爷的孩子,只是还没等生下来,孩儿就流产了,后来皇上大封六宫,万常在才得了常在的位份。
不说后宫中其他人,就是在永和宫里,万常在也十分的不起眼,马佳氏听到消息时,是万常在病重,马佳氏听到她那屋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尤其是夜里,咳得几乎撕心裂肺,马佳氏用被子蒙住头,试图盖住那磨人的声音,以及内心的惶恐,那年的冬日太难熬了,天格外的冷,炭火却比从前还要稀少,她怕自己也被冻病,只没过几日,咳嗽声就断了,后来马佳氏才从其他人嘴里听说万常在去了的消息。
后宫没个人不是什么大事情,但仅仅是一墙之隔的人就这样没了,马佳氏心里一时之间,复杂难言,这倒不是说她与万常在的关系有多好,万常在平常就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马佳氏认为,这是因为她什么都抢不了,万常在不是什么长得很漂亮的美人,兴许年轻时,还有几分娇媚,但年级上来后,只剩下人老珠黄,她去跟谁争呢?
只巴巴的巴结着德妃,作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暗地里对着她们,不也是另外一副面孔。
马佳氏从心里就不喜欢万常在,让她看着万常在的下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凉感来。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万常在。
可惜皇上的恩宠不是她想要就能得到的,皇上把她忘在了脑后,就是马佳氏给敬事房的太监塞再多的银子,绿头牌放的再靠前,皇上也不会点她。
无奈之下,马佳氏只好去求了德妃,从前的龃龉,两人默契的没有再提起,马佳氏想要争宠,她知道德妃想要固宠,因为现在不只是她没有了宠爱,就连德妃和宜妃这样曾经风光一时的宠妃,也没能抢过新晋宠妃楚常在。
马佳氏知道,她的机会又来了,如她所想,德妃甚至没有多做犹豫,就答应了帮她。
让马佳氏没想到的是,德妃还帮她得到了这次随皇上巡幸畅春园的机会。
虽然楚常在也在同行之列,但皇上只带了三名宫妃,就算再怎么样,她得宠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
只是这一次,马佳氏却想错了,在畅春园里住了这么些天,皇上一次都没有召见她,而是日日召幸楚常在。
出宫前,马佳氏在德妃跟前,可是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定能帮德妃。
但如果照着这个趋势下去,马佳氏肯定是帮不上德妃的忙了,马佳氏越等越心里越是着急,补汤,水果,吃食一样一样的捧到康熙面前。
马佳氏身边跟着德妃宫里一个年长的姑姑,见着马佳氏如此心急的表现,姑姑忍不住劝了两句,结果却遭到了马佳氏的训斥。
姑姑在这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也算是见过了许多风浪,马佳氏这点儿伎俩在她跟前,实在算不得什么的,或许寻常男人会吃这一套,但万岁爷是什么人,多的是人给他送这送那的,每日从乾清宫里倒出来的美食珍馐,恐怕就不止一水缸,马佳氏如此频繁,指不得让人觉得厌烦。
事实证明,姑姑想的没错,马佳氏这一招康熙这儿,根本行不通。
马佳氏太想获宠了,一计不行,她又生一计。既然她不能主动靠近万岁爷,但她可以从楚常在这里入手,不说当宫妃这两年,便是她入宫的时间,就已经比楚常在多许多年了,论资历,她可比处长再高。
可惜后宫并不是论资历的地方,要不然比她早入宫这许多年的万常在早该成了一宫之主了。
站在楚晗房门外,吃了闭门羹的马佳氏意识到这个问题。
所以一听说楚涵出来了,她立马就堵在了楚晗来回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是楚常在吗?”马佳氏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的。
楚晗看着马佳氏陌生的面孔,她并不认识眼前的女人。
绿珠小声提醒,就位是永和宫的马佳氏,马常在。
尽管绿珠压低的声音,只两人间的距离实在是很近,绿珠所说的话还是传到了马佳氏耳中,一时间马佳氏心中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陈年醋坛子,从头发丝酸到了脚后跟。
“妹妹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马佳氏嘴角的笑容成了皮笑肉不笑。
马佳氏显然来者不善,楚晗倒也并不意外,她只是有些惊讶,只是初次见面,对方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把恶意透露的明明白白。
后宫不都讲究面上平和,私底下互相捅刀子,上眼药吗?
“让你见笑了,姐姐”楚晗。
马佳氏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想记都记不起来,但是肚子依旧憋着那股火,发也没处发。
楚晗不想和马佳氏继续闲聊下去,她扶了扶额头,做出疲惫的模样,道:“我实在乏了,姐姐,请恕我失陪了。”
为了堵住楚晗,马常在,可是在这里等了整整半个时辰,她可不是为了和楚晗说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来的,今天不从楚晗这里套到点有用的消息,她是不会走的。
“正好我也乏了,妹妹,不如借贵宝地一用,让我歇歇脚。”马佳氏决定咬住不放。
上赶着跑到人家家里去做客,楚晗也是很少遇见这样没脸没皮的要求。
但牛皮糖不是你想摆脱就能轻易摆脱的。
楚晗近乎明示的表示自己身子不适,不适合接待客人,可惜,这样的方法也打消不了,这位脸皮厚实的客人。
所以虽然主人没有邀请,但马佳氏还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楚晗身后。
“我听说妹妹是江南人氏。”也是锻炼出来了,马佳氏这人一点也不觉得害羞,她跟在楚晗身旁,若无其事的道。
楚晗应了一声。
关于楚晗的身家背景,暗地里早已在后宫传了一遍,马佳氏虽然出身包衣世家,但家族关系网密布,楚晗那点儿身家背景,早就被扒了出来。
楚晗不是很想聊康熙给她设定的人物背景信息,马佳氏只当楚晗戒心重,不愿意多说,这点她倒是勉强不了。
夜里刚下了些雨,畅春园虽然被细细打扫了一遍,但像这种小道,宫人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马佳氏走在有些泥泞的小路上,脚下的鞋子很快就被渐起的水打湿了,感觉很不舒服。
反观楚晗,绣着小珍珠的鞋面上依然那么干爽。
马佳氏是忍不住在心里直犯嘀咕,这路就跟她过不去了吗?
马佳氏心里的念头一转,又道:“妹妹这鞋可真精致,上头的珍珠颗颗都那么圆润,造价定然不菲吧。”后宫里头,为了吸引皇上的注意力,什么法子都有人愿意试,其中最合情合理的便是在妆容衣饰上花心思,就比如马佳氏自个儿,今日穿戴的都是她衣柜里最拿的出手的那几套首饰和衣服。
见了楚晗后,马佳氏庆幸自己出门前特意盛装打扮,要不然就要被这个心眼很多的楚常在给比下去了。
楚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这鞋子是皇上赏赐的,价格她也不清楚,看着确实很贵。
她正要点点头,走在后面的紫鸢突然插了句嘴:“马佳氏小主,这是皇上赐给我们家小主的。”
这句话一出,空气立刻陷入了宁静,马佳氏原本未勾的嘴角,彻底勾不起来了,眼里的艳羡都成了刺裸裸的嫉妒。
鞋面顶上最大的那颗珍珠圆润饱满,都能映出人影子来了,显见是品相绝佳,不说她自己,马佳氏在德妃屋里子也没随处可见这种品级的饰品,却被楚晗用来点缀鞋子!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马佳氏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一定要去楚晗屋子里看看!
楚晗看着马佳氏扭曲的表情,不用猜就知道马佳氏在想什么,人贵在低调!
楚晗决定,下次出来还是不要带紫鸢了,嘴巴比脑子快。
大概是被深深的刺激了,马佳氏没再继续问东问西,但态度却异常坚定的要去楚晗屋里坐坐。
说不定还能碰见皇上呢!
马佳氏这算盘珠子打的,都快崩到康熙脸上了。
这屋里只要没傻子,就不会有人不清楚。
但在后宫里只要面上没闹翻天,谁还不是姐妹,马佳氏姐姐长妹妹短的,还真是不好拒绝。
房门被缓缓推开,马佳氏迫不及待的迈步进去,只出乎她的意料,楚晗屋里的摆设并不如何豪奢,
只看着确实很舒服,料子、样式,却算不得如何贵重与精妙绝伦。
难道是个面上光?
后宫也有人把全身家当都穿在了身上,屋里却是寒酸落魄的模样,楚晗这屋子当然算不得寒酸,但和把价格不菲的珍珠镶嵌在鞋面上的做法相比,这样的布置却显得有些朴素了。
马佳氏脑子转了一圈,一边在心底鄙夷,楚晗这种炫耀做法,一边又觉得这样似乎很有道理,这样万岁爷就能瞧见自己最好的那一面。
果然,宠妃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佛口蛇心的德妃是这样,这个年纪轻轻的楚常在也不遑多让。
马佳氏心念电转,余光瞥见,楚晗在屏风前缓缓坐下,她转头看去,不知怎的,感觉眼前突然变得格外亮堂,那屏风,那桌案,从纱帘后照进来的日光,简直蓬荜生辉,甚至有种金碧辉煌的感觉。
明明刚刚看着还很朴素的,马佳氏双眼微眯,目光又在那些物件上流连了一会儿,仔细看木料算上等,雕工也是不错的,看着确实比自个儿屋里的那些东西要好上许多。
马佳氏心生的嫉妒,又狠狠想道,那也比不过德妃屋里的。
但怎么就看着感觉似乎不是如此。
马佳氏又看了看楚晗,觉得自己可能中了她的邪。
就在这时,绿珠捧了一碗东西放在楚晗面前,接着转身对她道:“马佳氏小主,我们家小主要用药了,这药性有安神的作用,小主每次用完都需歇上一个时辰,这恐怕不便接待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马佳氏闻着空气中飘荡的苦涩的药味,又瞅了一眼楚晗握着玉筷的纤长,雪白手指,又再次瞧了眼能叫人惊叹的优越眉目,觉得这宫女也太过于不识相了,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马佳氏要是继续再留下去,倒显得她太过于失礼了。
马佳氏轻哼的一声:“那姐姐便不打扰楚妹妹了,等有空了,妹妹可要上姐姐这儿坐坐,毕竟我们都是自家姐妹,这畅春园冷清,我们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待马佳氏三步一回头的走了之后,绿珠这才道:“这马佳氏来者不善啊,小主,我们可要仔细提防才是,免得叫人趁虚而入。”小主身子本来就不是很好,只一得风寒,便要将养上十天半个月,这时间一长,恐怕皇上又有了新宠,虽然绿珠对主子的容貌非常有信心,但男人总爱喜新厌旧,指不定被哪个狐媚子勾了去。
如今这畅春园里除了自家小主子外,就只有张氏和马佳氏,小主子如今受宠,必然是张氏和马佳氏的眼中钉,小主子还是要小心提防为好。
楚晗听着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绿珠你先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绿珠一看就知道楚晗没有上心,小主子总是这样,不争不抢,绿珠觉得这样是不行的,只是抬眼看着小主子秀丽绝伦的脸,绿珠把到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兴许真的有人是不需要汲汲营营的,去争宠的吧。
紫鸢收拾着东西还不忘插嘴:“绿珠姐姐说的对,看小主还是要提防那马佳氏才好,奴婢听说她手段可不少呢,当年在永和宫,还闹了不小的动静。”
绿珠虽然在宫里待的时间更长,但论八卦与消息灵通程度有时候还不如紫鸢。
“永和宫?”绿珠不解:“永和宫有德妃娘娘在,她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德妃可是从一个包衣奴才爬到了四妃的宝座上,又养育了那么多皇子公主,手段不可谓不高,一个刚入宫没几年的包衣,在德妃这样的人能讨得到什么好处。
若当真讨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如今怎的还在德妃手下?不怕德妃以后秋后算账,收拾她?
紫鸢小声和楚晗与绿珠两人分享了自己道听途说的八卦,说什么马佳氏从德妃手里争宠,故意给德妃难堪,又说马佳氏狐媚手段了得,对于一众姐妹,却是心狠手辣,半点不留情面,连从前要好的姐妹也是翻脸不认人。
绿珠听得直皱眉头。
转头对楚晗道:“小主,这空穴未必来风,传言虽不可尽信,但这马佳氏必然不是什么善茬,咱们还是少于她往来为好。”
楚晗倒不这么认为:德妃如今地位稳固,还是永和宫一宫之主,永和宫里的消息能传得这么远,在德妃塑造成了一个被欺负的无辜角色,这里头必然少不了德妃的推手。
如此一来,德妃似乎变得没有那么厉害,倒是马佳氏这位新来的常在名声坏了个彻底。
虽然后宫里没那么讲究什么名声与口碑,又不是选什么道德标兵,名声太烂的人,一般人也不敢跟她交朋友,毕竟太不讲究了,指不定哪天就在背后给盟友两刀,谁敢跟她站在同一阵线上,如此,一个人面对诡谲的后宫,对马佳氏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
只是紫鸢的嘴总是比脑子还快,楚晗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既然是传言,那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乏了,你们先下去吧。”
绿珠和紫鸢知道楚晗脾气很好,但她们同样清楚,康熙有多宠爱楚晗,所以哪怕楚晗的脾气再好,她们也不敢随意造次。
傍晚时分,康熙踏着残阳的余晖,来到了楚晗的屋里。
楚晗嗜睡,吃了安神的药,这会儿睡得正香甜,那张秀丽绝伦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的阴霾。
康熙抬了抬手,和雪白的小脸相比起来,显得格外粗糙的大手,轻轻的在楚晗脸上抚了抚。
“你们小主可有用晚膳?”康熙的声音放的轻而淡,显见是为了不打扰楚晗,这份罕见的体贴,就站在后头的紫鸢,眼神更热了几分。
绿珠恭敬的低着头,小声道:“还不曾,小主午后用了些点心,那药后睡了。”
“嗯。”康熙淡淡道:“以后别让她睡得这么晚,省得夜里饿了又起来用膳,对胃不好。”
绿珠连忙跪下:“奴婢谨尊旨意。”
康熙挥手:“都下去吧。”
紫鸢刚刚慢了半拍跪下,站起身时差点又绊倒了,好在旁边的太监扶了她一把,这才没在御前失仪。
出来时,绿珠还心有余悸,康熙积威甚重,刚刚只是随意扫过来的一眼,便叫绿珠,心下忐忑,惶惶难安。
她回过神来,想到刚刚紫鸢的走神,正要说她几句,却发现紫鸢呆呆的立在哪儿,目光痴痴的望着里屋,不知在想什么。
绿珠皱了皱眉,都是宫女,紫鸢那些小心思,瞒不过她。
只是两人毕竟在一个屋檐下呆了好些年,紫鸢虽然有些大大咧咧,但心肠不坏,绿珠不想看她犯傻。
“天都黑了,紫鸢,咱们赶紧回去吧。”绿珠淡淡道。
紫鸢猛然回过神来,目光对上绿珠了然的眼神,顿时有些恼怒起来:“天黑了就黑了,着什么急呀?”话虽如此,紫鸢还是跟上了绿珠的步伐,小主的房门外,可是站着不少太监和侍卫,她不好逗留太长时间。
楚晗虽然受宠,但宫有宫规,康熙可以给她赐下许多宝贝,但在明面上也不可太过于越界,所以楚晗手底下的宫女并不多,这次也仅仅带了绿珠和紫鸢这两名大宫女,剩下的粗使宫女与她们不住在一处,紫鸢和绿珠倒是得了一个大厢房。
一回到厢房,紫鸢便一屁股坐到了床上:“今日可累得够呛。”紫鸢嘟嘟囔囔的说着。
“哪里累了?”绿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皱眉道:“以前在赵小主手底下的时候,可比这累多了,我看你是越养越娇了。”
紫鸢被这么一说,没像往常那样为自己辩解一二,只哼哼唧唧的几声,嘴角反倒是往上翘了翘。
绿珠见了,不由稀罕:“哟,今儿你怎么不跟我顶嘴了?”她们两人虽然都是大宫女,绿珠入宫更久一些,资历更老,性格也要沉稳许多,因此。无论是在从前赵小主那儿,还是楚晗这里,她都更得倚重,地位自然也比紫鸢要更高一些。
紫鸢对此虽然心有不甘,但真叫她担起事儿,她又是做不到的,所以往常绿珠说的话,她不得不听,但又忍不住跟绿珠拌嘴。
这会儿紫鸢听绿珠说她娇气,便想到了某一次,康熙轻笑着说楚晗娇气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发起甜来。
绿珠见紫鸢又开始神不守舍,他毕竟不是紫鸢肚子里的蛔虫,还真不知道紫鸢这会儿又在想什么。
她以己度人:“怎么?想家了?”绿珠虽然进宫多年,但和家中的联系并没有切断,她额涅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对她是很好的,几乎每年都会叫她哥哥到宫门外给她捎一些吃的喝的用的,绿珠在宫里攒的钱,也会分一些回娘家,尤其是跟了楚晗后,楚晗人大方,又从不克扣手底下人的银钱用度,绿珠这几个月攒了不少银钱,今年家里东凑西凑的,再加上她给的银钱,盖上了新房子,她额涅和阿玛特意给她留了一间房,还给她攒了一比嫁妆。
紫鸢和绿珠在一个屋檐下呆了这么些年,对绿珠家里的情况,紫鸢是很了解的,她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福气,额涅和阿玛别说给我攒嫁妆,这么些年了,你看他们有来看过我几回?哪回没问我要钱?”
紫鸢从前还傻乎乎的把手里好不容易攒到的银钱给家里,家里却只进不出,也从不关心他在宫里做得如何,每回见了她,只一味的哭诉,家中如何的艰难,她上头那几个哥哥还没娶到媳妇,底下的弟弟们饿得嗷嗷叫,不像她在宫里吃的用的都是好的。
从前她还傻乎乎的跟着发愁,可她在宫里受的罪呢,她哭着与额涅说,额涅总让她忍忍,平时在宫里花钱别大手大脚的,多攒些银子,往后她还要给自己攒嫁妆呢。
在宫里受的罪越多,紫鸢的心也就越冷,尤其是有绿珠的对比后,紫鸢对家里便更冷漠了三分,加中真的有这么难吗?她额涅穿得也并不差,哥哥们没娶到媳妇,难不成还怪她吗?当初额涅疼惜底下的妹妹,让她这个做姐姐的进攻,给人当奴仆,可曾心疼过她?
这么多年了,她给家里多少银子?怎也不见他们给他一块布或一点吃食,便是家里再难,也总有这么点东西吧?
后来紫鸢还是从同旗下的小姐妹嘴里听说,她家里也盖了新房子,大哥娶了一房媳妇,听说那日家里给了好几箩筐的聘礼,闹闹的挑到了新娘子家里。
再后来,紫鸢也终于从她额涅嘴里听说他大哥成亲的事儿,说什么要挑个漂亮的,花了许多银钱,唉,这回还要愁着她二哥的亲事,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她的月银涨了,她在宫里有吃有住,省着点儿用,花不了多少,等过段时间家里富裕一些了,并不需要她那么多银钱过活了。
宫里的娘娘克扣了,紫鸢声音很低,但却没有迟疑:“我们冬日里都吃不饱,月银又被上头的克扣了,今年实在没多少银钱可以给家里。”紫鸢说着,拿出了一小串铜板,与往年相比,这数量直接缩水了一大半。
她额涅瞧着,声音颤抖:“怎么会这么少?到底是谁克扣了你们的月钱?”
紫鸢道:“娘娘们手头紧,一层层扒皮下来,我们手头里也就剩这么点了。”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她额涅的声音又尖又小,但紫鸢十分清楚,她额涅什么都不敢说。
最后,额涅与她再三叮嘱,让她省吃俭用,便头也不回的走入了黑夜里。
每年仅有的相聚的一天,回过头来看,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她依恋的。
所以和绿珠不同,紫鸢在宫里,其实是很少想念家人的,因为她在冬日里没有家里人送的厚打底衣渡过难熬的冬日,也没有人会把吃食抱在怀里,紧赶慢赶的送到宫外头,就想让她尝尝还有一丁点儿热乎气的家里头做的吃食。
她额涅只会跟她哭穷,只会向她要钱。
所以她和绿珠注定不同,她不可能和玉珠走相同的路,因为在宫外,她没有一个属自己的家,与其等年纪大了被放出去,然后被娘家随便安排一个鳏夫,或者是娶不到媳妇的老流氓,那自然是宫里,可以一步冲天的道路更好。
不要说什么痴心妄想,包衣奴才又如何?德妃不也是包衣出生吗?
她还年轻,长得也不差,如今还跟了一个宠妃,机会自然比别的宫女要大得多。
而且楚晗脾气好,也不爱吃醋,这本来就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她必须要抓住它。
这日夜里,楚晗和康熙共用了晚膳,她近来胃口不是很好,康熙吩咐御厨给她上了她平日爱吃的,楚晗这才多吃了点。
饭后,康熙让楚晗陪他一起看书,只是康熙爱看的那些书,楚晗都没多大兴趣,她上辈子看了太多专业书,对经史子集之类的也不感兴趣,只从书架上挑了些游记什么的,坐在一旁翻看,看着看着,困意便涌了上来。
下一瞬,手里的书被人抽走了。
“有这么困吗?”下颔被卷起的书卷抬起,楚晗对上安西,如寒潭般深邃的黑眸,睡意顿时醒了大半。
“是昨晚没睡好。”她小声道。
康熙挑眉:“哦?昨晚怎么没睡好了?”
楚晗不说话了,昨晚都是康熙不让她睡。
康熙见她不说话,也没继续逗她:“行了,今儿时辰也不早了,早点睡下吧。”
楚晗一听,顿时有点高兴:“那我要睡足五个时辰。”
康熙咳了一声,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五个时辰,你睡这么多作甚?睡这么多,小心醒来,头不舒服。”
楚晗闻言有些不高兴了:“才不会,我在家里时都是睡足五个时辰的,都是来了宫里,才每日睡眠不足,醒来时才会头不舒服。”
康熙哼笑一声:“朕每日睡三个时辰,每日精神充沛,你呀,就是睡得太多,才总是要喊困。”
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小心变秃头!楚晗想到这里,目光在康熙头顶上晃了一圈,内心默了默,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