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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山中旧事12 关玄度怨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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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后,主殿里安静了片刻。
“这也太顺了吧?”游山水第一个开口,“问什么答什么,跟背好了似的。师姐问的那些问题,是个人来答,都得想一想吧?他们倒好,张口就来,连个磕巴都不打。”
兰濯皱着眉:“确实奇怪。”
“看来有人在里头打通关节。”游山水嗤了一声,“我当衍天门是个什么秉公执法的地方,原来也不过如此。”
时修竹看向一旁的关玄度:“你觉得呢?”
关玄度将手中卷宗合上。证据完整,所有东西缜密得挑不出任何错处,连嫌犯认罪都如此利落,但正因如此,才更显得不对劲。
“此事有疑。”他说。
兰濯叹了口气:“现下我们没有证据,空有疑虑,也无从辩驳。”
“没有证据便查!”游山水接道,“衍天门既然让凌云派的人出来顶罪,他们之间肯定有所交易。便从凌云派查起!”
兰濯:“何人去查?现在玄度身体未愈,经不起折腾,亭曈和鹤月还未醒来,需要人照看,谁有闲时?况且下手之人的目的绝不可能只是一株墨灵芝那么简单,若我们贸然下山再去查,万一再出事,我……”
她看了关玄度一眼,表情有些复杂:“我不同意。”
几人都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时修竹身上,等他定夺。
时修竹沉默了一会儿。
“此事就先放下吧。”他缓缓道,“亭曈神魂已归一事不能暴露,以免其人再生歹念。另外,我离开之后,你们没人相护,我恐你们会因此事招致杀身之祸。”
这话一出,几人都愣住了。
众人皆是心思机敏之辈,心念电转间已经明白了时修竹的言外之意。
“师尊……”兰濯的声音有些发颤。
时修竹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关玄度听罢,将卷宗放在一旁案上,转身往外走。
“玄度。”时修竹叫住他,“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太劳神。”
关玄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推门出去了。
刚走出几步,游山水追了上来,扶着他慢慢往长风阁的方向走。
“你……”游山水斟酌着词句道,“你别怨师尊,他也是为了我们。”
怨吗?自然是怨的,不过不是怨师尊。
师尊一生洒脱快意,一人一剑行走天下,从不受人掣肘。现在却要为了他们,把这口气生生咽下去。
这都是因为他不够强大,不能保全自己,不能独当一面,不能在师尊离开后护住点苍山。
关玄度怨自己。
——
山中岁月长。
关玄度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入黄泉引魂留下的后遗症也逐渐显现出来。
先是他的头发。从发根开始,霜白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不过两月光景,便彻底覆盖了曾经的墨色。紧接着,他的修为境界也一路跌落,最终停留在了筑基期,寿数也有减损。
旁人看了都止不住的叹气,但他自己不以为意。
头发白了就白了,不过是皮囊表象;境界跌了也无妨,还能重新修炼回来;至于寿数,若是独留他一人,纵使寿与天齐,又有何意义?
损去这些,换谢亭曈回来,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值得了。
再往后,池鹤月在一个冬日醒来。
她醒来后先问了谢亭曈情况,得知现状后自责不已。她在兰濯怀里痛哭,骂自己不该闹着跟四师兄下山,骂自己把他害成这样。
关玄度听着她的哭声,又回想起那一天,躺在棺中浑身是血的谢亭曈,还有那朵完好的墨灵芝。
他什么都没说。
等她平静下来后,兰濯斟酌着开口:“鹤月,有件事要问你。”
“袭击你们的那两个人”兰濯道,“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池鹤月脸上犹挂着泪痕,她点点头:“我记得。”
游山水和兰濯对视了一眼。他抬手,灵力在空气中幻化出那两人的图像:“是这二人吗?”
池鹤月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不是他们。”
游山水:“可确定?”
“确定。”池鹤月笃定道,“绝不会错!”
兰濯又将衍天门卷宗里的内容讲给池鹤月,问她:“你觉得有出入的地方吗?”
池鹤月听着那些话,眉头渐渐皱起来:“卷宗里写他们是为了墨灵芝?”
兰濯:“是。”
“那株灵芝……”池鹤月回忆着那日的场景,有些迟疑道,“虽然他们也有争抢,但我感觉,他们更在意四师兄,像是非要置他于死地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声音有些不安,“这只是我的感觉。可是我真的觉得,他们不是为了灵芝,是为了四师兄。”
房间里安静极了。
池鹤月的感觉,和他们的猜测一样。
没有人说话。那些猜测在心里盘桓了那么久,如今终于从当事人口中得到印证,反而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修竹得知池鹤月醒来后,请了相熟的医修来诊过脉,确认她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送走医修后,时修竹在池鹤月床边坐下,问起当时的情形,池鹤月便将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时修竹沉默地听完。第二日,他将池鹤月所说写下,发信给了衍天门。
衍天门的回复来得很快。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当日二人易容,故与所述不符。”
众人看着那张回函,便也知道衍天门的态度了。
谢亭曈是剑仙弟子,年少成名。他遇难一事本就广受关注,逸才馆的《九州月报》连发了数篇文章,修真界各处都在议论。
衍天门接了这个案子,却因某些原因无意细究,于是便随意找了两个替罪羊,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交代,去满足那些好事者的好奇心。至于真相,除了点苍山,谁会在意呢?
裁定结果早已登了刊,传遍了九州。现在只等着秋后问斩,此事便算彻底了结。
冬末的时候,衍天门又来了信。
说是那两名“凶手”已经判了刑,剥去灵根修为,下放到凡间苦寒之地,永不得再入仙途。信中还问,点苍山要不要去观刑。
点苍山众人心知肚明,这二人跟此案没什么关系。去看什么?看两个替死鬼被推上刑场吗?
他们拒绝了。
行刑一过,谢亭曈一案,在明面上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过了两年,池鹤月来向众人辞行。
时修竹并不强求弟子一定要做剑修,池鹤月在剑道上走得艰难,众人都看在眼里。时修竹早前便和她说过,修真之路千万条,不必死磕着这一道。
谢亭曈还在时,池鹤月便已尝试过百家路数,只是迟迟未能做出决定。但在醒来后不久,她便告诉时修竹,她想好了,要学医。
时修竹问她,是不是因为两位师兄的情况才做的这个选择。若是仅仅出于愧疚,日后心境变化,必定会后悔。
池鹤月摇了摇头,坚定道:“我想好了。”
时修竹没有再劝。
他带着她学完基本的草药知识、诊脉之术,然后将她送往了三生谷精进。
又过两年,游山水也来辞行。
说是家里来信催了好几次,要他回去承袭家传的法术。他身为嫡系,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担起责任了。
“等我把家里的事安顿好,过几年就回来。”他还是一贯的洒脱模样,笑着道,“你们别太想我。”
山中只剩下三人。
关玄度本就勤勉,经了此事后,更是近乎拼命地修炼。
他的身体刚养好一些,便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剑。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一直练到日头西沉。
练完剑,他便会去后山寒穴,帮谢亭曈梳理那些受寒气侵扰的经脉。有时他也会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
然后便返回长风阁,继续打坐,继续修炼。
他想,等谢亭曈醒来之后,他不会再让他受一点伤。
绝不会。
时修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开始处理离开之后的事。
他教兰濯处理宗务,将点苍山的账目、人脉、各方关系一一讲给她听。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只是面上客气,哪些宗门在危难时可以求助,他事无巨细地交代。
他带着她走访旧友。那些人都是他云游时结交的故人,有的已经是一宗之主,有的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他带兰濯一一拜会,将她介绍给那些可以信任的人。
他将毕生的心血,那些剑招、剑意、剑心保存下来,留下点苍山的传承。
他甚至去了一趟中州,向应天帝求了一道旨意用以护佑点苍山。
他做了很多,但总觉得不够。
几个弟子都还没有真正长成,还有那么多事没来得及安排,但时间却不会等他。
昭明七百三十二年,谢亭曈沉睡的第六十年,时修竹感应到契机,传讯给了在外的弟子。
师徒五人,时隔六十年,终于又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
时修竹坐在上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游山水依旧是一副洒脱的样子。他虽承袭了游氏的法术,却并未接任家主之位,说是爹娘也不信任他这副样子能带领好家族,只求他自己平安顺遂便好。
池鹤月的医道已经小有所成,气质也比从前沉静了许多。三生谷的长老夸她天赋异禀,说她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医道大家。虽然她选择医道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两位师兄,但她喜爱此道,在这方面的天赋也确实远胜剑道。
兰濯坐在池鹤月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六十年的历练让她脱去了从前的青涩,眉宇间隐隐有了一个宗主应有的沉稳和威严。现在点苍山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打理,那些复杂的宗门关系也是她在维系,她做得很好,好得让时修竹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后是关玄度。他的修为突飞猛进,仅仅六十年,距离炼虚境便只剩一步之遥。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寒穴看望谢亭曈,剩下的时间他几乎都在修炼,像个苦行僧一样,把自己逼到极限。
时修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我有话要交代你们。”
他将自己的安排事无巨细地讲给他们听。最后嘱咐道:“我离开之后,即刻封山。”
“封山之后,潜心修炼。”时修竹继续道,“直到你们有了自保的能力,再重新开山。到那时,再去查亭曈当年的事,再去为他讨回公道。”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师尊教诲。”
“好了。”时修竹站起身,“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天际。那里的云层已经开始翻涌,隐隐有金光透出,接引之路若隐若现。
“剩下的路,要你们自己走了。”
他没有回头。
身后,几个弟子跪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远处越来越亮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