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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眼泪 原来那不是 ...

  •   决赛之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演武场中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连四周回廊与远处的树梢上都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修士。

      仙门大比是盛事,最终对决更是备受关注。更何况此次对决双方本就有待验证的传闻,且都身份特殊,一位是上三宗之一抱元宗倾力培养的首席弟子,另一位则是剑仙座下第四徒,剑挑群英的昔年旭日。

      桑宛白已先一步立于擂台一侧。她一身抱元宗素白劲装,身姿挺拔,面色沉静。

      另一侧,谢亭曈也缓步登上擂台。他墨发高束,露出清晰俊朗的眉眼,天水碧的剑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透着光芒,自有一股夺人风采。

      擂台四周的符文阵法早已激活,各宗长老弟子皆端坐高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场中两道对立的身影。

      裁判肃然立于台侧,高声宣布:“决赛,点苍山谢亭曈对阵抱元宗桑宛白!比试,开始!”

      “请。”

      “请。”

      简短二字之后,气氛骤变。

      两人曾在秘境中有过短暂交锋,彼此留有印象,故而此番再见,桑宛白更显凝重。

      她深知谢亭曈剑意浩渺,绝不可任其肆意发挥,便率先出手,白虹剑光乍起,层层叠叠,绵密如织,密不透风。

      谢亭曈从容自若,借力旋身,在剑光中寻隙而走,山雨歇顺势而出,落下一片寂寥。

      桑宛白见状,剑光一停,也不再追击。

      她将长剑竖于身前,缓缓闭上了双眼,周身气息随之内敛。

      瞬息之后,她双眸骤睁,眼中之意坚决,似有光华闪过。

      她周身灵光勃发,一道纯净凝练的剑光自剑尖迸发,犹如破晓白虹,贯日而去!

      山雨歇之中的寂灭之意,就在这一往无前的剑光下被层层消解。

      但《诗九式》精妙之处,便在于其意无穷。

      谢亭曈剑招再变。剑势陡然拔高,如孤峰绝仞,孑然独立于苍茫天地,转瞬间又如长河浩荡,奔流不息。

      剑气纵横捭阖,瞬间反压回去,将桑宛白那道白虹剑气卷入滔滔剑意之中。

      两人身影在擂台之上急速交错,化作青白两道流光,剑刃相击之声,剑气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数十回合转瞬即过。桑宛白虽然气息微乱,额角见汗,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剑意流转间愈发圆融顺畅,竟生出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另一边,谢亭曈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抛开点苍山与抱元宗的恩怨不谈,他其实颇为欣赏桑宛白。

      之前他曾言桑宛白剑心有隙,但以剑意观人,现在桑宛白剑意平和,更有明朗之意,便能看出她已看破执迷,心境通透。

      但这终究是比试,需要分出一个胜负。

      桑宛白清叱一声,灵力催至极致,一点寒芒刺出,志在决胜。

      谢亭曈不避不让,以攻对攻,硬撼此招。

      “叮——!”

      磅礴的灵力自两人对撞的剑尖上轰然爆发。气浪翻滚,卷得两人衣袂猎猎狂舞,擂台地面微震,就连边缘的防护阵法都在剧烈波动。

      但就在这一刻,桑宛白突然没由来地感觉一阵心慌。

      她没发现,袖中那枚从韦钧手中得来的符咒,无需她催动,竟然自行触发了。

      一丝极淡的黑气从中逸出,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顺着两人因对抗而短暂交织的灵力场,倏地钻向谢亭曈眉心。

      两人正在全力比拼,谢亭曈的护身灵力自然流转不息,但那丝黑气诡异至极,竟完全不受阻碍,视若无物般穿透而过。

      其速度之快,甚至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

      黑气没入谢亭曈眉心的瞬间,他原本沉静的面色骤然惨白如纸,仿佛全身血液在刹那间冻结,眼前猛地一黑,无数混乱阴冷的幻影掠过脑海。

      原本如臂使指的灵力猛地一滞,那精妙无比的剑意剑招瞬间溃散。

      桑宛白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

      她看到谢亭曈脸色剧变,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脚下踉跄着连退数步,最终半跪着,以剑拄地才勉强支撑。

      他一手死死捂住了额头,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桑宛白眼中满是惊疑。

      虽然不明所以,但心中本能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反应——逆转剑势,将已出的一剑强行收回。

      “谢道友?”她急呼一声。

      然而谢亭曈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甚至连握住不敢言的力气也没有了,五指一松,长剑跌落在地。

      那一瞬间,喧嚣震天的演武场,在关玄度耳中陡然死寂。

      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眼中只有那道缓缓倒下的,青色的身影。

      点苍山席位上,沈梦书惊骇起身,下意识寻找关玄度想向他拿个主意,却只觉身侧一阵微风掠过,眼前一花——

      关玄度已出现在擂台之上。

      他稳稳地将即将倒地的谢亭曈接入怀中,只觉触手一片冰凉。

      关玄度探手搭在谢亭曈腕脉,灵力探入。

      只见谢亭曈的体内,失控的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而本就脆弱的神魂被一股阴冷的的黑气缠绕着,生机正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

      关玄度立刻将自身灵力渡入,试图抚平暴乱的灵力,驱散神魂中的黑气。

      但是那黑气异常顽固,纠缠着谢亭曈的神魂本源,一时难以剥离。

      关玄度只好退而求其次,用灵力护住心脉与灵台紫府,将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好歹不再恶化。

      怀中的身躯依旧冰冷,眉眼间的痛苦未曾散去。

      关玄度缓缓抬起头。

      他先看向了呆立在一旁,满脸愕然无措的桑宛白。她直面关玄度的威压,只觉得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然后,关玄度的视线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向了抱元宗席位上,强装镇定的韦钧。

      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原本嘈杂的会场,也在顷刻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韦钧被那目光钉在原地,他牙关打颤,强撑着道:“望舒君这是何意?”

      关玄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符从何处来?”

      韦钧心头剧震,声音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尖利:“什么符?我不知望舒君在说什么!”

      桑宛白脑中嗡的一声。她想起那张符,想起韦钧那日僵硬的笑,想起谢亭曈神魂动荡的模样,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不对。

      她猛地看向韦钧,质问道:“那张符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普通的护身符咒!”韦钧厉声打断,“点苍山与我抱元宗向来不睦,这定是他们想要污蔑我宗清誉的歹毒计谋!”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力向桑宛白使眼色,目光中满是警告之意,让她不要多嘴。

      桑宛白看到他眼中的阴狠,心头疑虑更甚。但想到宗门,又见到眼前局面混乱,她嘴唇翕动,终究没能立刻再开口。

      韦钧见状继续道:“谢亭曈四百年前便已身陨,这是天下皆知之事!如今他死而复生,焉知不是点苍山用了什么逆天禁术,如今遭了反噬?!与我抱元宗何干?!”

      他越说越快,仿佛声音越大便越能掩饰心虚:“况且擂台比试的规矩,在场诸位都清楚!望舒君莫不是眼见师弟落败,便后悔了,想仗势欺人,给我强扣一个罪名不成?!”

      关玄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之人苍白如纸的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生机艰难搏动。

      然后,他抱着谢亭曈,向前迈出了一步。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出现在韦钧面前。

      寒光一闪,韦钧只觉脖颈旁传来一股锋锐之意。斜眼看去,只见裁雪剑浮在他颈侧,一缕血线蜿蜒而下。

      “后悔?”关玄度冷漠道,“我唯一后悔的事便是没早杀了你。”

      “望舒君!”韦钧大声道,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你疯了?!你看清楚!这里是定安城!昭明府端王在此!衍天门贺隐长老在此!天下同道皆在此见证!你敢在此动手?!你敢无视仙门律法、人皇天威?!”

      关玄度:“我为何不敢?”

      话音未落,韦钧只觉心口骤然一凉,一阵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弥漫全身。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自己胸前衣袍上,一点冰霜般的白痕迅速洇开,却没有多少鲜血流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甚至没来得及捏碎那枚乌木小牌。

      场中一片哗然。

      当着昭明府与衍天门的面,当着天下修士的面,在仙门大比上,点苍山望舒君,竟悍然出手格杀抱元宗带队长老!

      四周议论不停,但关玄度对这些事都恍若未闻。他甚至没有再看韦钧的尸体一眼,也没有理会高台上面色凝重的端王与贺隐。

      他的全副心神,只在怀中之人身上。

      他抱着谢亭曈,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径直回到了点苍山下榻的会馆房中。

      他将谢亭曈小心安置在床榻之上,自己也随之侧坐榻边,渡入的灵力一刻也不敢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一炷香,谢亭曈似乎有了一点意识。

      他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似乎想要睁开,却力不从心。

      “……师……兄?”谢亭曈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关玄度握住他的手:“我在。”

      谢亭曈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循着本能,再次喃喃道:“师兄……”

      关玄度一遍又一遍地回应着:“我在。”

      谢亭曈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些,他积蓄起一些力气,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昏黑与光斑交错,渐渐才聚焦。

      谢亭曈看到了师兄散落下来的霜白长发,看到了头顶的木质房梁,看到了床榻边垂下的青色纱帐……

      原来已经回到房间了。

      涣散的神思艰难地回溯,他又开始想擂台上发生的事情。

      他问道:“师兄……发生……什么了?”

      关玄度不知是在安慰谢亭曈,还是在说服自己:“没事,只是一点意外。别怕,师兄在这里。”

      但谢亭曈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

      神魂中传来的痛楚,几乎要吞噬意识的黑暗,还有体内灵力那种随时会溃散的感觉……这绝非一点意外。

      他能感觉到,那支撑着自己的,来自师兄的温暖灵力,如同在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他知道自己清醒的时间或许不多了。

      于是他仔细地描摹着关玄度,想要将眼前人的每一寸刻入灵魂深处。

      “师兄……”他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对……不起……”

      对不起,明明说过要一起回山……对不起,明明答应你不再让你等了……对不起,我又要失约了……

      谢亭曈的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说更多道歉的话,却已组织不起完整的句子。

      最终,他积攒起一点勇气,将那句深埋心底,或许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的话,挣扎着吐露出来:

      “师兄……我……心悦你。”

      说完这句话,他的视线开始更加模糊,涣散。

      恍惚间,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是在房间里,怎么还会有雨落下呢?

      谢亭曈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努力将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向上看去。

      他看到了师兄的脸。

      师兄还是那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他一直看不懂的眼眸中,好像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在积聚,最终不堪重负,悄然滚落。

      原来那不是雨啊,那是师兄的泪。

      谢亭曈想抬手,想帮师兄擦掉,想去告诉师兄别哭,可他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

      他看见关玄度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他耳中嗡嗡作响,世界的一切都在飞速远离着。他用力辨认,也只认出了师兄在叫自己的名字。

      其他的话语,都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世界重归寂静之前,谢亭曈最后感知到的,只有另一个人不肯放开的手,和脸上温热的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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