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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文章 四百年白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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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九天上,人鬼瞰重关。长风怒卷高浪,飞洒日光寒。峻似吕梁千仞,壮似钱塘八月,直下洗尘寰。万象入横溃,依旧一峰闲。”①
词中意境,正如眼下情景。
世间万象皆被狂涛冲得崩解横流,溃不成形,唯有那一山岿然,傲立涛头,气定神闲。
谢亭曈向前踏出一步。
他周身翻涌的气流平息下来,衣袂也缓缓垂落,仿佛于狂涛之中自成天地。
谢亭曈缓缓抬起手中不敢言,指向滔天水浪。
《诗九式》,一峰闲。
在巨浪临身的刹那,谢亭曈手腕微旋,长剑横于身前。
怒涛拍落,却在遇上不敢言时,仿佛撞上了一座巍峨山岳。
狂猛的力道被无形的山岳卸去,瞬间崩解分流。
仿佛那一人一剑是天地间定立的砥柱,再浩荡的水势也只能遵循着山的意志,驯服地绕行。
千重巨浪从谢亭曈身侧奔腾而过,轰鸣着冲刷擂台,激起漫天水雾。而他站在那里,仿佛独立于山崖之上,闲看潮起潮落,水浪翻腾。
片刻后,巨浪渐渐平息,水雾散开,日光重新洒落。
而谢亭曈自始至终,连衣角都未曾沾湿半分。
他缓缓收剑,目光转向江防秋,平静地问道:“江道友,可还要继续?”
江防秋握着天华扇的手止不住地微颤,扇面上原本光华流转的水纹此刻已黯淡大半。
他恍惚地将扇合拢,拱手道:“谢道友剑法通玄,在下认输。”
谢亭亦拱手还礼:“承让。”
裁判高声宣布:“胜负已分!点苍山,谢亭曈,胜!”
看台上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热烈的议论声。
“那是什么剑招?!瀚海千重浪可是江氏的绝技之一,如此轻易便被化解了?!”
“从头到尾只出四剑便取胜了,这样看来,他一剑胜过桑宛白的事情也未必是假。”
“一峰闲……好一个一峰闲!任你万象横溃,我自岿然不动!这谢亭曈究竟是何来历?从前竟从未听说过!”
“点苍山不愧是剑仙传承,出的人物都是如此惊才绝艳!”
惊叹、骇然、敬佩……种种情绪交织,但其中也不乏对他的质疑。
“可他之前对阵那金丹中期的雪岳洞弟子,分明赢得艰难无比。如今对上元婴期的江防秋,反倒如此轻松?这前后差距……未免太大了些。”
“莫非是用了什么秘法,或是服用了效力惊人的丹药?否则如何解释?”
“或是望舒君暗中相助也未可知……”
“慎言!望舒君何等人物,岂会如此行事?示敌以弱,后发制人,本就是常见策略,有何可怪?”
任旁人如何评说,谢亭曈却是不在乎的,总归自己是凭真本事赢下的,不怕别人猜疑。
另一边江防秋回了席位上,人却还是恍惚的。
他喃喃道:“难道是我学艺不精吗?”
江绮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心中不忍。
她拍了拍江防秋的肩,安慰道:“莫要妄自菲薄。难道你不知道那谢亭曈曾一剑胜过桑宛白?桑宛白是何等人物,元婴中期,抱元宗的首席!”
她有意将语气放得轻松:“桑宛白在他手下只撑了一剑,你却能走四招,由此得见,你可比桑宛白强!”
江绮本意是宽慰,却不想江防秋闻言,脸上恍惚更浓。
江防秋:“姑姑,他胜桑宛白这件事真假还另论呢。反倒是他险胜那个金丹期的在先,轻松败我于后,这事可是成千上万双眼睛都看得清楚!这般如此,倒显得我这元婴期的连金丹也不如了!”
江绮一时语塞。
她经过端王告知,自然知道谢亭曈身份。但她也不清楚这事能不能往外说,只能另想个说法安慰他。
正斟酌间,就见江防秋已蔫头耷脑地蹭到了他姐姐江青雪身边。
他将脑袋往江青雪肩头一靠,拖着哭腔,半真半假地哽咽道:“阿姐,我不要修行了,我要回流州划船采莲去……”
江绮闻言大惊,正要开口呵斥这不成器的胡话,就听见江青雪冷淡道:“不修就滚。”
江防秋顿时嚎啕得更大声了:“阿姐,连你也嫌弃我修为不济了!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了!”
他一边嚷着,一边抓起江青雪臂间垂落的绫带就往脸上蹭,夸张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江青雪虽然戴着斗笠,但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耐烦。
“江、防、秋。”她毫不留情地将绫带抽回来,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皮痒找揍是吧?”
江绮在一旁看着,先是提心吊胆,生怕这素来冷淡的侄女被惹恼,二人真吵起来,随即瞥见江防秋偷偷瞄向姐姐的眼神,顿时恍然大悟。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哪里是真要放弃修行,分明是借着由头,在姐姐面前撒泼耍赖,变着法儿寻求关注罢了。
江琦哭笑不得,也懒得再管,转而走向一旁的端王:“殿下见笑了。”
端王目光扫过不远处,江青雪用绫带抽了一下弟弟伸过来又想作乱的手背,江防秋挨了一记打,立刻龇牙咧嘴地缩回手,却也不恼,只挨着姐姐重新坐好。
端王笑道:“少年心性,赤子真情,有何不好?他能如此,反倒说明他心性豁达,长远来看,此战对他而言,未必不是机缘。”
江绮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擂台上已经开始新的比试,刀光剑影再起,众人的注意力也渐渐转移。
——
又是两日后,当日比试结束,观完赛的点苍山众人也照旧返回会馆。
谢亭曈和关玄度刚回房间坐下,还没聊上几句,就听见房门被敲响了。
“望舒君,谢师叔,打扰了。”沈梦书的声音响起,“我有事禀报。”
谢亭曈与关玄度对视一眼。沈梦书性子稳重,众人才刚回会馆没多久,能让她如此急匆匆地过来,想必是真遇上了什么事。
谢亭曈起身开门,将沈梦书让了进来,发现她身后还跟着卫夕照。
两人进门见了礼,谢亭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卫夕照上前,将一份报刊“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她解释道:“我之前不是嘱咐会馆伙计,每期新出的《九州报》都帮我带一份吗?今日那伙计给我送报刊时,神色古怪,眼神躲闪。我翻开一看,他们竟然登了这样的文章!”
谢亭曈凑过去一看,只见头版标题是:
《震惊!一剑破千浪!点苍山谢亭曈身份惊天揭秘!》
一看这标题,谢亭曈心中就有数了。
再往下细看,正文先是写了前两日谢亭曈的对阵情况。
“第二轮比试,点苍山谢亭曈对阵流州江氏江防秋,仅一剑便化解江氏绝技瀚海千重浪,其气度从容,剑意通玄,举座皆惊。然众人所知,不过冰山一角。”
随即下一段抛出重磅消息:“谢亭曈代表点苍山出战仙门大比,在此之前却无人知其来历。笔者遍查典籍旧档,走访前辈宿老,佐以多方证明,现可确言:谢亭曈并非今时新秀,实乃四百年前,与当今望舒君关玄度并称‘点苍日月’的剑仙亲传第四徒,谢亭曈!”
接下来文章简洁地介绍了谢亭曈的身份和经历:少年成名,天资卓绝,常与师兄关玄度同行,剑试九州,留下了“日耀九州,月照天下”的佳话。直至四百年前谢亭曈下山时遭遇伏击,这轮旭日骤然沉落。
在提及当年遇袭之事的那段末尾,甚至还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详情可参阅逸才馆刊行之《九州报》昭明历六百七十二年事件合集特刊。”
谢亭曈:“……”
难道这四百年前的旧刊还在不断翻印不成?
“谢亭曈比试中所出最后一剑名为一峰闲,出自剑法《诗九式》。此法乃剑仙时修竹所创,非亲传不得其真意,谢亭曈剑意浩渺,绝非模仿所习可得。由此可见,此谢亭曈正身无疑,四百年前陨落一事,或另有隐情。
“四百年白云苍狗,故人名号几成传说。今朝一剑宣告,昔年旭日,未曾沉没!点苍山藏锋四百载,其中是否另有秘辛?诸多谜团,且待笔者后续追踪报道!”
谢亭曈读完,并未如沈梦书与卫夕照预想中那般惊怒,脸上反倒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与好笑的复杂神情。
他是早就领教过逸才馆这帮人的本事,对此事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个大新闻。
倒不如说,这消息现在才刊出,反倒出乎他的意料。谢亭曈原本以为,自己到了定安城,第二天这消息就会满天飞了。
沈梦书担忧道:“谢师叔,此报一出,恐怕不过半日,您的身份便会传遍定安城,乃至整个修真界了。”
关玄度:“该来的总会来,藏与不藏,并无分别。”
谢亭曈:“师兄说得对。此事本来就瞒不住,我也无意去藏。”
他又把文章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评价道:“他们这文章写得倒还算克制,没胡编乱造些什么。”
目光扫至页尾,只见此处标注了一行小字:撰文/陈知为。
谢亭曈:“……”
竟然还是认识的人!
卫夕照在一旁道:“谢前辈,你往后翻翻,更过分的还在后边!”
谢亭曈瞥了沈梦书和卫夕照一眼,见沈梦书神色略显尴尬,目光微垂,卫夕照却是有点兴奋,好像是在期待他的反应。
谢亭曈心中升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有些迟疑地往后翻了一页。
只见下一篇文章的标题是:
“万人泪崩!深挖望舒君苦守寒穴四百载惊天内情!”
下面还跟着一段导语:“他,修为绝世,是当世寥寥几位仙道至尊之一,心中却只藏一人。望舒君苦守四百年为哪般?是情深不悔,是生死诺言,还是惊天隐秘?带你认识他心中的白月光!”
谢亭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