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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相思无处安(十一) 人生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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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年,兴许不过眨眼之间,而在某些人眼中,却每一刻都是是漫长而难熬的。
他不知自己如何熬过了漫长的时光。
离昭清醒过来之后,他曾去见他。
离昭问他收拢了多少散灵,他说三片。
对散落成千百片的灵识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离昭跳起来指着他骂,他一直看着他,默不作声,离昭骂到后来自己红了眼。
这天地如此之大,每天都有人生有人死,那些散灵被融到新的灵气里,又复生新的人。
要全部收拢起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则难如登天。
可是不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是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离昭也开始每天四处奔走,帮着一起搜罗。
可是哪怕这般,过了一百四十余年,也才不过堪堪达到七分之一。
算算年月,已经快到离月灵识意外来临之际了,他们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毕竟她很少提及,所有的信息太过含糊,只知道在江南。
有一日离昭忽然传信,叫他快去找他,说他在江南。
那是一个普通富商人家,家中妻妾成群,光子女就有十几个,而他有个排在第五的女儿,叫林月。
离昭满眼兴奋,拉着他在屋脊上窥伺。
“她身上有离月七分之一的灵识,完整的七分之一!”
离月的灵识散成了千百份,最大的一块也不过百分之一,但这姑娘身上,竟有如此完整的灵识,着实是十分出人意料。
他们剥下这七分之一,再加上收集的七分之一,待十六岁的离月灵识落在此间,再取出七分之一,就已足够她醒过来。
原来渺茫的希望,忽然变得触手可及,难怪离昭如此兴奋,就连苏迟,都有种如坠梦中的感觉。
剥除这七分之一,对这姑娘的损害并不大,只要多给她些补偿。
不,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名利、财富、地位、自由,他都可以给她。
离昭神情得意,“我磨了她许久,她已经同意了,今夜就可以动手。”
“这么快?”他从未试过剥离这么大一块残魂,若是失手了,弄散了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还需要多多做些准备。
离昭拉着他就往下跳,“还准备什么?事不宜迟,早点拿到早点安心。”
话虽如此,但剥离的时候还是出了意外。
成功拿到七分之一那一刻,林月忽然失去了意识。
在他们发现醒来的是十六岁的离月的时候,皆沉默了。
这巧合,几乎令他们汗毛倒竖。
三百年前的离月会忽然昏迷不醒,极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方才那一刻剥离了未来的她消散的七分之一的灵识。
故而她们隔着三百年的时空,产生了牵连。
而因为她的昏迷不醒,离昭才会背着他爬上了昆仑。
因为她的昏迷不醒,离国覆灭的时候她才逃过一劫。
宿命原来从不曾更改。
你每次所做的努力,其实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
注定她会因为这一次相遇,捡回了幼年的他。
注定她无论如何替他选择,他都会坚定不移选择走上跟她一样的路。
天幕深黑,星月隔着云雾,虚幻暗淡。
他们坐在屋顶,看着灵识完整的离月,谁都没有说话……
幻境里离月还静静躺在那里,哪怕过了百余年,她在幻境中的模样都没有变。
他近乎颤抖着手,将她的灵识从幻世灯里拿出来,目不转睛看着灵识融入她的躯壳。
经历过百余年的绝望,他以为自己的心亦不会跳动,但在此刻,他只觉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他跪坐在她身侧,眼底的热切几乎化为实质。
直到看到身下人睫羽的颤动,苏迟眼中一亮,颤着手忙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
她慢慢张开眼,看到苏迟,似愣了愣,“苏……先生。”
她如今大部分的灵识都来自林月的身体,反而记忆里更多是这三个月的经历。
但没关系,她总能慢慢想起来。
这些年除了寻她的散灵,他还收集了很多天材地宝,足够她慢慢养好自己缺失的灵识。
苏迟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刚出幻境,离昭就扑过来,探头去看,“醒了吗?”
离月陡然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苏迟怀里躲。
离昭几乎气得跳脚,“把阿月给我。”
“为何要给你。”
“她是我妹,你又是她的谁?”
又见到离昭单方面生气,老道有种扶额的冲动。
“你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阿月,我是兄长呀,你不认识为兄了?”
离月转头去看他,语气带了几分怀疑,“你……是林月的哥哥?你怎么出家去了?”
“什么林月……”离昭咬牙切齿,“我是离昭。”
“我兄长不长你这样。”
“你以为我想在这副丑八怪的身体里?”
苏迟微微皱眉,“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三百年前,你别折腾她。”
离昭近乎跳脚,“我早就看出你这小子对我妹妹图谋不轨,你去哪里我必须跟着。”
老道难得站出来,帮自己徒弟说话,“那不如就先跟我们回道观罢,那里灵气充足,更适合滋养灵识。”
离月恢复全部记忆并没有用太久。
在道观住了一个月,终于能出来放放风的她,忽然指着墙角,“所以兄长是当时那个在这里流着鼻涕玩泥巴的小道童?”
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离昭脸都青了,他自幼聪慧,又比离月年长两岁,在她懂事之前,他就已经不玩泥巴了,在她面前一直是聪明睿智的兄长形象。
而这个叫受元的小道童,不仅名字难听,形象也顶多只算清秀,重点还有黑历史。
老道在一旁补充,“当时受元焦急之下,兴许是保护你灵识的念头太重,竟无意识裹挟了七分之一,难怪他离开幻境的时候恰好缺了七分之一灵识,跟受元正好契合。”
“师父……我叫离昭,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受元?”
“离昭只是你的俗家名字,受元是你的道号,我是你师父,自然要叫你的道号。”
离昭自觉兄长的形象全无,干脆也不挣扎,破罐破摔了,“好吧,随便你。”
老道满意路过,留他们兄妹二人继续说话。
离月默了片刻,“这些年,辛苦兄长了。”
离昭看着离月,“你与苏迟,到底……”
离月弯了弯眉眼,“在见你之前,我就与他互诉了衷情。”
“可是……现在的他,跟之前已经大不相同了。”离昭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把话摊开来说,“这一百多年,我日夜难安,辗转反侧,一直不停寻找救回你的办法。而苏迟付出的我还要多得多,身为你的兄长,我实则十分惭愧。”
离月有几分无奈,“当初一切皆因我而起,殉道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其实你们不必如此。”
离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能是你的错呢?”
他顿了顿,“不过……苏迟这些年变了许多,有时候我都害怕他会变成另一个我。”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苏迟了。
他几乎怀疑他已入了魔。
离昭看向离月的目光饱含深意,“你不必因为感激而跟他在一起,欠他的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还。”
躲在角落里的苏迟往后缩了缩,他不敢听到离月的回答。
用忘情剑维持的那一处幻境里,放着离月身体,所以幻境决不能散。
而维持幻境,就需要怨气,需要无穷无尽的怨气。
幻境中只有解怨失败,才会被怨气反噬。
他以自己的身体为容器,不停地收集怨气。
第一次被反噬的时候,寒气从骨缝里往外蔓延,那是搂着幻世灯都缓解不了分毫的冷。
原来竟是这般难以忍受的感觉。
他半垂着狭长的眉眼,脑中想的却是数次被怨气反噬的离月。
她的手总是冷的,眉眼却是温和的,仿若那些刻骨的寒气并不存在。
就仿佛一切才刚开始,他再走一遍离月曾经走过的那条冗长的路。
最难受的不是那条路几乎望不到头, 而是他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只能全凭着一腔执念,去寻找那片荒芜黑暗中的唯一一点光亮。
他总是上一刻还听着那些怨灵歇斯底里地呼啸,下一刻就到了陈都街市, 手提幻世灯,听身后的人喊他“阿迟”。
他既承受着难耐灼身之痛, 又经历着筋骨彻寒的冷。
周遭是怨灵最刺耳的尖叫嚎啕,但又空无一人、寂静旷寥。
他满手是寒霜,又满手是怨气。
自从知道她附在林月身上的那一刻开始,他何尝不是步步筹谋,事事算计,故意若即若离,故意在她面前展露她最喜欢的一面,只为她多喜欢他一点,这样她就不会早早忘记这份感情,只当他是一位普通的故人,数次抛弃他。
他只不过,太想的得到她的喜欢了,哪怕明知是水中捞月,镜中看花,仍旧不肯放手。
可是……这踽踽独行的百余年,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腔孤勇的少年,他见过了太多生死别离,人心算计。
因为对她的执念,他变成了不择手段,阴暗偏执,冷血残忍的阴谋家、算计者,哪怕是帝王,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只要他想,那些眼中只有权势地位,金钱利益的人,都会前仆后继,无所不为。
他早已理解离月为何不想他去修这条道。
可是……他不后悔,哪怕再孤寂,他依旧不后悔,因为她给予他的,已足够他支撑数十个百年。
但在被揭穿的这一刻,他还是本能想逃避。
但是脚下又似生了根一般,只能闭目等待她的审判。
他可以接受她任何的回答,但不能接受她会再度弃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