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阴阳之外》时间荒芜

79、相思无处安（十） 摘星楼里，

　　摘星楼里，忘情插在地上，剑身嗡鸣。
　　幻境不再消散。
　　而它的主人抱着离月，仿若变成了一尊雕塑。
　　他的墨色双瞳里一片漆黑，心脏就好像要裂开一样，徐徐沉进漆黑无光的深渊。
　　每次呼吸，极致压抑所造成的痛就更明晰，挤压着神经和血络。
　　他在昆仑山，曾看到幻境不散的法门，只要怨主不肯幻境消散，而镜主也肯维持幻境不散，幻境就可以不散。
　　而偏偏此刻，他是怨主，也是镜主。
　　此刻幻境里的一切，都由他主宰，他甚至可以幻化出活着的离月。
　　可是那些虚幻的，都不是她，只有怀里抱着的，才是真正的她。
　　可是她已经灵识俱散了，只剩一具苍白的躯壳。
　　但躯壳也没关系，幻境里的时间流速，比外面慢千百倍，他可以有很长的时间可以一直陪着她。
　　他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他听到有人喊他“苏迟小友”，他才想起自己是谁。
　　他想，这老道还惯会见风使舵，之前叫他施主，等他成为幻世灯唯一的主人，他就变成了同离月一样的小友。
　　“小友可知，离小友跟贫道说过什么？”
　　他是想劝他出去罢！
　　她此刻就在他怀里，之前说过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想听，但那声音絮絮叨叨，根本不肯停。
　　“她说，她在百余年后见过小友，小友那时拿着幻世灯，带她开幻境，教她如何替怨灵解怨。她那时就喜欢上了小友，可惜回来之后，找了百余年，都未曾找到小友。”
　　难怪她初见他的时候，一副惊讶的表情。
　　难怪她愿意带着她，对她另眼相待，她早看到了未来，或许曾经想替他改变未来，可惜失败了。
　　未来的他，一定不如她说的这般美好罢。
　　没有了她在身边，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无法想象。
　　但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消散了。
　　“小友可知，一个人的灵识若有少量缺损，若不超过七分之一，就能自行修补，而要恢复意识，只需找回七分之三，剩下的靠天材地宝，亦能慢慢恢复？”
　　他什么意思？苏迟此时脑中有些迟钝，却又有种拨开迷雾的感觉。
　　“她的灵识虽然消散在天地间，但毕竟幻世灯曾认她为主，幻世灯有聚灵之效，若是走遍山川湖海，天长日久，总能寻回一些，再加上百余年后……”
　　几乎不用他说下去，苏迟已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百余年后有她完整的灵识，哪怕找不到足够的灵识，他也可以……剥下一部分。
　　他眼中渐渐又迸发出光彩，终于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苏迟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额头，“姐姐，记得等我。”

　　幻境外，老道还牵着那痴傻的小道童。
　　苏迟见他原本缺失的灵识竟然快补全了，只是尚在融合，有些纳罕，“他竟自己好了？”
　　老道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算到此次机缘到了，才带他出来，不想果然收获颇丰。”
　　苏迟也不想跟他打机锋，“道长说的，可是真的？”
　　“老道从不打逛语。”
　　不管离月灵识有没有意外在百年后停留，但他口中所说的收拢之法，听来确有可行之处，哪怕走遍世间，他也要设法替她聚魂。
　　见他听劝，老道松了一口气，“既然无事，我就带我徒弟回去将养了，若是小友想见他，不妨来我道观，”
　　他为何会想见这小道？苏迟微微拧眉，但还是稽礼，“多谢道长指点迷津，待有缘路过，在下定会去探望。”
　　老道心满意足，一甩拂尘，拉着小道童转身就走。

　　数年后，天下归一，秦政忽然派人四处打探苏迟的消息。
　　在一个寻常的夜里，苏迟忽然出现在了秦政的寝宫里。
　　自此那次决裂，二人已六七年未曾见过。
　　他仿若变了一个人，黑沉的眼底裹着寒风细雪，如同一片荒芜的冰原。
　　青年帝王满脸惊喜，仿若深夜出现在他寝宫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苏先生。”
　　苏迟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秦政在那样的目光下，竟生出了脊背发寒之感，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
　　但秦政毕竟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他从榻上站起来，掩好床幔，热情地邀请苏迟入座，亲自给他倒茶，“先生缘何深夜到访？”
　　苏迟站在原地，语气毫无起伏，“不是你令人四处寻我？”
　　秦政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放下茶盏，哈哈一笑，“寡人与先生多年未见，每每忆起当年离姐姐与先生带着我跋涉千里的过往，那竟是寡人记忆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听他提到离月，苏迟微微侧眸，“你已实现年少抱负，号令天下，钟鸣鼎食，炊金馔玉，倒怀念起露宿荒野，居无定所的日子？”
　　“离姐姐与先生真心护我，那时的我每日醒来不用担心为人所害，不必面对人心算计。”秦政苦笑一声，“哪像如今，那些人表面奉承我，背地里却骂我独权专政。这天下虽大，却无一可交心之人，倒不枉自称这一句寡人。”
　　苏迟淡淡瞥向床幔，“秦王极尽奢华修建月华宫，金屋藏娇，软玉温香在怀，竟说无可交心之人？”
　　恰有凉风吹过床幔，露出那张在隐在后面悄悄窥视的脸。
　　苏迟浑身一震，毫无情绪的眼底升起暴怒，真气激荡，杀气直扑向秦政。
　　秦政纵身疾退，避之不及，跌倒在地，唇角溢血。
　　纤细的身影猛然掀开床幔，扑向秦政，“皇上！”
　　看着那张与离月有七分相似的脸，苏迟神色阴沉，杀气四溢，“你怎么敢？”
　　怎么敢！
　　有这种心思？
　　秦政坐起来，毫不在意地抹了抹唇角，“离姐姐那么好，先生都可以喜欢她，难道我就不配生出妄想？若她还在这世上，我愿以天下相赠，只求她能多看我一眼……”
　　苏迟眼底黑沉，抬步走向秦政。
　　女子拦在秦政身前，颤着声问，“你到底是谁，竟敢弑君吗？”
　　眼前女子浑身都在抖，满脸惊惶害怕，细看之下，与记忆里的人实则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苏迟微微拧眉，“让开。”
　　女子还想说话。
　　秦政手肘搭在膝上，神色有几分漫不经心，“下去！”
　　女子听出秦政的不快，脸上害怕之色更甚，却不敢多言，回身施了一礼，就退出了屋外。
　　“先生也看到了，不过有几分相似，聊解相思的玩物罢了，跟离姐姐是万万不能比的。”
　　“你若当真尊重她？就不该做下这样的事情来辱她。”
　　“那寡人该怎么办呢？”秦政轻笑一声，“先生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多希望亦有一人能这般全心全意待我，文可请天下第一明相教学，武能拜天下第一剑客为师。她待我那一点不同，兴许不过是因为看我可怜。”
　　苏迟垂眸，薄唇微抿，冷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那一刻凭生出一种空茫的孤寂来。
　　秦政伸手在桌底下一探，床榻前陡然裂开一处暗门。
　　秦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先生想不想再看一眼姐姐？”

　　底下是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两旁挂着珠宝装饰的雕花灯盏，极尽奢华。
　　通道尽头是一处石台，台上有一座栩栩如生的玉雕像。
　　素色木簪绾发，穿着红色白梅绣枝锦袍，细长的手指提着一盏花纹繁复的滚灯。
　　她唇边挂着浅笑，眼眸半垂，似正温柔地看着他，仿似下一刻就会开口，喊他阿迟。
　　苏迟几乎怔在原地。
　　秦政伸手，轻触上离月的脸，“我十二岁时与先生初识，得先生教诲，至今已二十余载。先生与离姐姐却仍一如初见，不见岁月痕迹。我心中总在想，离姐姐定是天上的神仙，故而有长生不老之法。”
　　缓过神的苏迟从未感到如此的暴怒，他狠狠掐住秦政的脖子，修长的指节泛白。
　　秦政被掐的双眼通红，却仍勾着唇，“先生是想杀了我吗？那就赶紧动手吧。”
　　他语气癫狂，“拜国师所赐，我现在每日都头疼欲裂，医者早就断定活不过三年。”
　　闻言苏迟一怔，掐着他的手缓缓放下来。
　　因她纵容，才养出了世间第一只魔，哪怕她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无法改变离昭曾犯下的杀孽。
　　“你四处寻我，原来是为了这个。”
　　秦政咬牙，“是他们兄妹二人欠我的！”
　　苏迟抬眸，看向离月那张熟悉的脸，最终轻轻抬手，雕像被内劲击碎，瞬间化成一堆白灰。
　　他眼底又恢复一片死寂，语气冰冷，“不是他们欠你的，是你自己应受的。”
　　秦政从来都不是善类，他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因为够狠戾，所以能结束这百年战乱。
　　也因为这份狠戾，多少无辜百姓枉死。
　　何况荆子楚的仇，他一刻都不曾忘。
　　他不可能救他！
　　“先生既有长生之法，为何不肯救我？”
　　苏迟淡淡抬眸，“你也想长生？”
　　“若是离姐姐还活着，她绝不会放任不管。”秦政眼底带了几分阴鸷，他步步筹谋，以为苏迟为了离月，兴许会动一点恻隐之心，未料到他丝毫不动。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苏迟越过他，转身往外走，繁复的灯影打在他身上，照出了一片孤寂。
　　秦政语气狠戾，“那先生就将幻世灯留下罢。”
　　话音刚落，通道里陡然激射出数百枚箭矢。
　　灯寂灭，杀机现。
　　苏迟脚步不停，箭矢到他身侧，就都被真气震回，竟形成了真空地带。
　　秦政未料到他的内劲竟增长到如此恐怖的境界，悄然退了数步，隐入黑暗中。
　　外面却是上万名的兵将团团围住的月华宫。
　　他们搭着箭矢，直指向苏迟。
　　苏迟顿住脚步，回身，目光精准落在藏着深处的秦王身上。
　　秦政在那样冰冷的目光下，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苏迟提着幻世灯，指腹捻出一丝火星，弹向“月华宫”的牌匾。
　　那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都无法扑灭。
　　这座几乎耗尽国库兴建的华丽金屋，最终化为了一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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