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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余生寄故人(十) 离月变了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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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月变了脸色,一把扯住苏迟往后退,手中幻世灯火光大盛,照出方圆一丈的银辉。
那些怨气扑到灯辉前,又被猛然弹飞。
他们惨叫着、悲吟着、哭泣着、怒骂着,无数夹杂不清的声音,带着不甘和怨愤,在空中盘旋。
离月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这是离昭的阴谋,他在警告我。”
本来刚死的人怨气是最小,最易化解的,偏偏他提前埋下了魔气,激化了这一片荒野上所有的怨灵。
而他们踏进了陷阱,站在了怨气中央。
忘情出鞘,带起凛冽剑意,直扑向嚎叫的怨灵。
他们被剑气劈散,又瞬间凝聚,没有意识,前仆后继。
离月指尖轻弹,弹在灯壁之上,星火泼洒而出,落在怨灵卷起的飓风上,瞬间飓风变弱了不少,而离月的脸也白了三分。
苏迟寒着脸,剑气不断劈出,怨气合拢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
他扶住离月,“姐姐,我们快离开这里。”
离月唇色苍白,却摇了摇头,“不能走,后面就是邺城,这些怨气没了目标,会扑进城里。”
届时城内百姓被怨气冲撞,激发心中恶念,必然会变成人间炼狱。
“可是……”你身体承受不住。
那日老道说她身体损耗,他只当旧疾未愈,却未料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苏迟咬着牙,知道劝她无用,只能不停挥剑,帮她打散怨气。
离月又弹撒两次星火,眉间已染上了寒霜。
一丈的萤光已缩小成了半丈。
离月划破掌心,淋漓的血滴在灯上,光芒又盛了几分。
幸而怨气已被烧得只剩两人多高的黑雾。
苏迟还未及松一口气。
西北方竟有黑雾冲天而起,极速掠过天空,与眼前的怨气合拢,又变成庞然大物。
那漫天怨气几乎遮盖了整片荒野的天冬。
远处城池上巡视的兵将似乎感受到了什么,顿下脚步看过来。
然而无星无月,只能看见荒野上似有一盏快被风吹灭的莹灯。
“这种时节还有人去捡尸?真是要钱不要命了。”有个兵士忍不住骂了一句。
战场上死人太多,来不及清理的时候,总有一些快穷得活不下去的人会去翻找,总能找到一点碎银或者干粮,哪怕是完好的衣衫鞋袜,都可以用来保暖。
离月半跪在地上,眉眼染着寒霜,“阿迟,你先走。”
“我不走!”苏迟挡在她身前,因为内息损耗过度脸上也异常的苍白。
幻世灯的光芒越来越弱,只余身前一点微芒,根本护不住他们。
怨气带起的凛冽寒风,割破了他的皮肤,血色染上衣襟,他却半步不退。
离月损耗太过,又恰逢冬日,整个人已几乎融在雪色里。
她声音极低,“何必呢?”
若是陪着她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必呢?
他自幼孤苦无依,是她将他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找名师教他识文断字,找世间最好的剑客教他习武练剑。
他在这个世间获得所有温暖,全都来自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留恋,也只是因为她。
如果她死了,他也不会独活。
若是当真陪她死在今夜,他亦没有任何的遗憾。
鲜血滴落在雪地里,溅起艳丽的血花。
忘情插在地上,剑身嗡鸣。
“我的命是姐姐给的,能够和姐姐死在一起,是我平生最大幸事。”
“你不是还没给你师父报仇吗?”
“只能等死后,再去跟师父请罪了。”
“你之前总说想修我这条道,当真不会后悔吗?”
“能替姐姐分担这世间之苦,是我之夙愿,毕竟……我心悦姐姐呀!”
终于将深埋心底的话诉诸于口,苏迟眉间染上了笑意,“姐姐兴许觉得是我大逆不道,是我心存妄想,是我心思龌龊,但……我不后悔。”
他感到身后离月缓缓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因为太冷了,这一个似有若无的拥抱仿若他的错觉。
他怔愣回头,唇边似擦过了柔软冰冷的唇,一触即分,却令他浑身僵硬。
未及反应,她已拉着他的手,掌心的血滴在幻世灯上,灯内光芒乍起。
离月伸手从灯内抽出一半灯芯,指腹一捻,变成了一只镂空的铃铛,内里是燃着火光的半截灯芯。
她抽出外袍锦丝,捆住小球,挂在忘情剑柄之上。
“从此刻起,你就是幻世灯一半的主人。”
忘情身上光芒大盛,它随着主人身上的阳气暴涨,散发出银色光芒,竟将方圆三丈之内照得纤毫毕现。
暖流随着剑柄流向四肢百骸,连那些细小的伤口都瞬间愈合。
这就是……幻世灯的力量吗?
苏迟拔剑劈向怨气,那怨气被剑气激得四散逃窜,身体里的阳气似被抽空了一瞬,但他内息深厚,哪怕方才损耗过度,如今仍有潺潺细流,不断充盈之感。
清理掉那些怨气,不过花费片刻功夫。
只是半个幻世灯的力量,对比起来,离月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虚弱得多。
他小心翼翼抱起已几乎变成雪人的离月。
此刻他内心一片纷乱,不知道方才的拥抱和亲吻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此刻更担心的是离月,害怕因为抽去了半个幻世灯的灯芯,对她有什么不可转圜的影响,不然她不会拖到最后一刻才这般决断。
他抱着她寻一处少人巡逻的空隙进了城,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老板早已睡下,忽然见到脸白如鬼的青年,浑身是血地抱着少女站在床边,几乎吓出心脏病来。
感到青年身上杀气凛冽,他不敢呼叫,拍着胸口顺下那口气,爬起来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一间上房,又喊小二把店里所有的剩余的炭盆翻出来,燃上上好的银丝碳,全都送到房里。
因为幻世灯的缘故,苏迟摸上离月手腕,几乎立刻就能窥探到她身体脉络。
她身体几乎破败成了一个筛子,内里千疮百孔,阳气输到她身体里,就会从那些缝隙里漏出来。
她已陷入了昏迷,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温度,幸而还有一丝阳气护住她的心脉。
以前她昏迷的时候他只能干着急,看不出她伤在哪里,此刻终于看穿了,却发现依旧于事无补。
难怪她总说不要白费力气。
他红着眼眶默不作声修复着那些伤处,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才补了十之一二。
外面似乎已乱起来了。
店老板小心翼翼敲了敲门,在门外道,“邺城破啦!公子快些带小娘子走罢,待会秦军打进来,杀烧掳掠,可不会容情。”
苏迟替离月掖好被子,走过去打开门。
陡然见到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店老板吓了一跳,怀疑他在屋里这三天被吸了精血,不然怎么满脸憔悴,眼底青白,跟快死了一样。
苏迟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锭,递给店老板,“有劳关心,这是住店的费用。”
店老板忙推拒,“用不着这许多,如今世道乱,本来也没什么客人,现在这店也保不住了,付不付钱都不打紧。”
苏迟将金锭塞在他手中,“我还要再住些时日,你拿着钱去其他地方,兴许还能再开一家客栈。”
店老板呐呐收下,连连道谢,“秦军暴虐,公子留在这里十分危险,还是快些走的好。”
“无妨。”苏迟不想多言,关上了门。
店老板见劝说无用,叹息一声,就下楼去了。
随着一阵混乱的收拾声过去,整栋楼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迟坐在床前,目光贪恋地落在离月脸上,仔细描摹,“姐姐怎么还不醒来?难道又准备丢下我了吗?”
离月毫无反应。
他抓着她冰冷的手,仔细搓上星点温度,又忍不住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细碎的呜咽从掌心里传出来,又瞬间飘散。
感到她的指尖似动了动,苏迟猛然抬头。
少女眼底一片清凌,看向他的眼神温柔和缓,“你多久没睡了?”
苏迟还有些回不过神,怔愣着不说话。
离月四肢还有些冰冷僵硬,手指动作迟缓地摸上他的眉眼,“怎么这般憔悴?”
“姐姐!”苏迟眼中迸发光亮,“你醒了!”
二人几乎都在自说自话,离月有几分无奈,笑了笑,“上来一起睡一会罢。”
苏迟怔愣着还有些回不过神,全凭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本能操控。
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躺在她身旁。
床很大,足够两个人平躺,却肩挨着肩,带着难言的亲密感。
离月侧头,语气安抚,“睡罢!”
苏迟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想说他一点都不困。
离月却已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皮,“别说话!”
他本就透支得十分厉害,又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替她疗伤,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全凭一口气撑着罢了。
眼前一片黑暗,却萦绕着最熟悉的冷梅香气,他几乎瞬间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待他醒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整个房内一片漆黑,辨不出自己睡了多久。
身侧的人也还在睡,呼吸轻软若无,却尚算平稳。
苏迟紧绷的身体松懈不少。
他是被外面嘈杂声吵醒的,呵斥、怒骂、哭泣、哀求,各种声音在楼下巷道各处响起。
那些人快搜到这处客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