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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余生寄故人(六) 二人一番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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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番详谈,梁玉显然已然心动,渐渐称兄道弟起来。
张沿话音一转,“梁兄此番投诚,主上虽能许以相位,但无功无劳,恐难服众。”
“张兄有何高见?”
“楚国剑术闻名天下,日前有位名为荆子楚的剑客,于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差点取下主上首级。”张沿叹息了一声,“故而主上近日一直辗转反侧,夜难入寐。”
梁玉听明白了,荆子楚不死,秦王心里就一直留有这根刺,生怕哪日他再试身手。
“这荆子楚不入官场不受管束,此次出手,还是昔日楚惜王曾帮过他一次,得了一个人情,楚君才求得他出手。”
“传闻荆子楚成名三十年以来只出手过七次,无一次失败。这次刺杀主上却失手了,梁兄可知为何?”
“因为秦国有更厉害的剑客?”
张沿摇头,“那日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荆子楚明明已有机会一剑将刺死秦王,却故意手下留情……”
梁玉陡然坐直了身体,“这是为何?”
“其中缘由,梁兄不必深究,只需让楚王知道此事,以楚王之疑,定然怀疑他已投靠了秦国……”
若是投靠了秦国,以他的剑术,要取楚君的头颅,岂不是更加轻而易举?
这下就轮到楚君睡不着了。
只要梁玉再煽风点火,何愁楚君不杀荆子楚?
苏迟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忍不住拔剑劈死这两人。
离月手指轻按在他手背上,目光带着安抚。
苏迟猛然清醒过来,双眼猩红,杀气却收敛了不少,毕竟这只是幻境,劈散了就没了。
他们只能继续看下去。
画面一转,却是楚宫内,荆子楚站在殿中,楚君坐在上首,梁玉在他身后。
殿周里三层外三层埋伏了几十名剑客。
“荆先生何故失手?”
荆子楚半垂着眼眸,常挂在唇边笑意消失了,他不笑的时候,整个人仿似一把随时待出鞘的剑,蕴藏的锋锐令人心惊。
“是我技不如人,有负君上所托。”
“当真是技不如人?”楚君手中茶杯猛然磕在桌上,“你可知此次刺杀,背后承托的是楚国千万百姓的性命?”
荆子楚冷笑一声,“君上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庇护离国百姓,却指望我一个平民?”
楚君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本君听说是你故意放过了秦王?”
荆子楚微微抬眸,“君上是听谁说的?”
楚君沉着脸,“这重要吗?”
荆子楚凤眼微眯,“只不过觉得……消息传得太快了些。”
毕竟他未报名号,连那句威胁,都是只有秦政一人能听到,以秦政的性情,不可能大肆宣扬自己遇刺之事。
秦军攻打楚国正连连告捷,若是传出主君差点死在楚国剑客手上的消息,容易动摇军心。
荆子楚几乎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秦王是想借刀杀人。
“看来信息是真的!”楚君满脸失望,“你身为楚国人,竟背叛楚国,转而投靠秦国。”
“君上是听信了哪个奸佞的谗言?若我投靠秦国,何故还要回来?”
梁玉大声斥责,“兴许是你听了秦王令,要来杀君上。”
荆子楚斜睨他一眼,眼里带了几分轻蔑,应也不应他,转眸看向楚君,“君上觉得……我若此刻要杀你?当真有人能拦住我?”
被他陡然凛冽的杀意一激,梁玉白着脸拔剑拦在楚君身前,强自镇定,“你敢?”
荆子楚冷笑一声,“无耻小人。”
说完他转身就往殿外走。
一众埋伏的剑客冲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有的跟他也算有些交情,此刻却全都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荆子楚回眸,目光锐利,“君上是何意?”
楚君有几分犹豫,想到他去刺杀秦王于百人中还能全身而退,今日惹恼了他,兴许不能善了,干脆咬牙命令,“荆子楚叛楚投秦,意图谋害本君,取其首级者赏百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果然有剑客按耐不住,拔剑而出。
这些剑客在楚国也是首屈一指,如今几十人围上来,寻常人抗不过十招。
荆子楚念在与他们同出一源,不愿下杀手,剑也不拔,只以剑鞘为剑,一一化解攻击。
梁玉见他在几十人中游刃有余,举剑也冲上来。
荆子楚见他上前,眼中杀意迸现,一线寒光乍起,锋芒直逼梁玉门面。
他的剑是杀人的剑,不需要任何招式,拔剑必然会见血,故而他从不轻易拔剑。
魏国梁氏对自己的剑术十分自负,认为天下剑术,皆出自他们梁家,故而梁玉自认为自己的剑术哪怕不算天下第一,也比方才那些剑客好上一截。
然而此刻他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那种杀意太过凛冽,那种濒死的战栗感,紧紧锁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他瞳孔放大,几乎出自本能扯过身旁一名剑客,挡在了自己身前。
鲜血迸溅,溅在梁玉脸上,温热、黏腻。
他眨了眨眼,人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
这场比斗,一旦见了血,味道就变了。
荆子楚也未料到梁玉竟无耻到拉人垫背,偏偏错手杀的这一个,还是当年一起喝过酒的剑客,他记得他叫管涔,平时锄强扶弱,颇讲义气。
而杀了他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撞上来。
他脸上也溅了血,那种令他厌倦的味道,将他紧紧缠绕。
其实……他很不喜欢杀人。
他年少时狂妄自负,一旦欠了人情,就爱□□还债,后来人情总会欠下新的,他就不得不杀更多的人。
哪怕后来他很少再拔剑,也还欠着人情债,不得不还。
楚君拿着的,是他欠下的最后一份人情债。
随着周围的剑客倒下,梁玉颤抖着往后退,几乎站都站不稳,偏偏荆子楚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他浑身染血,踏着尸体走向楚君。
“来人!快护驾。”楚君满脸惊恐,他拔出了自己的长剑,颤抖着指向荆子楚,“你……你当真敢弑君吗?”
他不敢……
他不知自己父母是谁,自有记忆起就在楚国。
他其实没有师父,他的剑术都是东偷西看,自己摸索出来的。
十岁那年,他为了一块菜饼,差点打死了人,本来要被拉到官衙审讯。
他拼死反抗,因为他知道,去了那种地方,他就活不成了。
恰巧楚君的祖父楚惜王路过,见闹得厉害,问了缘由,饶了他一命。
他说,“这点年纪就有这种魄力,是上战场的好苗子,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战乱年代,强者才有话语权。
而如今他的孙子,战战兢兢,连龙椅的坐不稳,举着的剑都在抖。
难怪楚国将亡。
“君上想要我死?”
“我……我……”楚君抖得话都说不完整,他哪敢应?
荆子楚却忽地轻笑一声,“死又何妨?”
那些受伤还活着的剑客,都愣愣看着这个青年。
他利落举剑,毫不犹豫,割下了自己的首级。
鲜血溅了楚君一脸,喷洒在他的龙袍上,他身后的龙椅上。
他光明磊落,襟怀坦荡,无所畏惧。
他用死证明了自己没有叛国。
苏迟眼眶发涩,两眼通红,紧咬牙关,咯咯作响。
他按着剑柄的手都在抖。
因为他,荆子楚才会故意放过秦政。
所以在秦君质问他的时候,他才没有反驳,没有办法自证。
毕竟哪怕他没有叛国,他也的确放任了楚国的灭亡。
他内心该有多挣扎、煎熬。
然而那日他说放过秦政的时候语气那么随意,令他相信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毕竟苏迟对自己的故国,并没有什么感情,体会不到国破家亡的那种绝望。
他以为,以荆子楚的洒脱,他也不在乎。
可是,他明明很在乎,他喜欢住在嘈杂的小巷里,躺在屋顶上,听陈家夫妻吵架,王寡妇骂街,在江边听曲,与船夫闲聊。
他热爱自己的故国,却救不了自己的故国。
他早存了死志……
眼前薄雾翻涌。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依旧是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模样,他笑着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小徒弟长大了也这么爱哭。”
苏迟眼更红了,紧绷着的唇边只蹦出两个字,“师父!”
荆子楚摸了摸他的头,转眸去看离月,“你已等到你要等的人,这乱世是不是快结束了?”
离月脸色平静,眼中却难免露出几分悲悯,“是,不出十年。”
“真好!”荆子楚叹息了一声,“可惜我看不到了。”
他没有什么怨恨,最大的执念,却是害怕离月和苏迟不能看清秦政的真面目。
因为秦政狼子野心,不择手段,所以他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但这样的人,不值得深交,不值得付出。
他害怕他们也成为秦政达到目的的垫脚石、牺牲品。
所以他想让他们看到真相,所以幻境才会以这样的形式展开。
而现在执念解了,他也快消散了。
“哪怕我不在了,你也要记得带小徒弟一起回陈都看一看,兴许还能想起我。”
“好。”离月微微颔首。”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