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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余生寄故人(四) 正敛眉沉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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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敛眉沉思间,一名宦官步履匆匆走进大厅,往上瞅了一眼,看到他,眼里一亮,疾步跑上楼。
他声音急切,却又压着嗓音,“殿下可在?”
这是秦政身边的亲信宦官漱方,苏迟微微拧眉,“何事?”
漱方左右看了看,凑近一些,声音仍有些打抖,“陛下薨了。”
秦政今日陪秦王坐了半日,见他精神尚可,还吃了半碗粥,才放心出门。
怎可能转眼就薨了?
有多少人知道了消息?秦矩知道了吗?秦王有没有留下遗诏?
“是谁告诉你的?”秦政目光沉沉。
“是国师大人让我来寻你,他已经封锁了消息。”漱方声音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秦王这几年身子不好,转而信了修仙之道,四处寻访方外高人,而这位国师是一年前才来到秦国的。
秦王与他单独见了一面,不知谈了什么,出来立刻将他奉为国师。
这一年几乎形影不离,对他言听计从。
然而这位国师很神秘,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平素深居简出,哪怕秦政在秦王殿内遇过他几次,都只不过是匆匆一礼,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
秦矩曾试过拉拢他,却连人都见不到,送的礼物也全都拒了。
而这样一个人,把握这秦王身死的消息,却第一个来通知他?
这是陷阱还是示好?
毕竟秦王驾崩,最可能继承王位的就是秦政。
但他也可能是秦矩的人,只为骗他回宫,杀人夺位。
秦政略微迟疑,看向妊丙,“将军可信否?”
妊丙立刻跪下来,以头抵地,“但凭殿下吩咐。”
秦矩为人高傲自负,看不上平民出身的妊丙,所以秦政才会拉拢他,不想如今竟立刻派上了用途。
时间紧迫,漱方去打探秦矩如今在何处,而妊丙回去调兵,若是秦矩还在风雅坊,直接将他围起来。若是不在,就直接带着带兵马入宫勤王。
而不论宫里如今是龙潭还是虎穴,秦政都只能去探一探。
然而才到宫门,竟与秦矩不期而遇了。
秦政这边只带着苏迟。
而秦矩却带着自己的私兵。
“好侄儿这么匆忙,是赶着回宫?”秦矩骑在马上,半垂着眼睥睨。
秦政缓下剧烈跳动的心脏,语气与往日并无不同,恭谨道,“天色已晚,侄儿该回宫侍疾了。”
秦矩目光如毒蛇般紧紧钉在他身上,半响都没有说话。
秦政背上的冷汗一层层,面上却依旧不显,“叔叔也准备进宫?”
秦矩勾起唇角,“正准备进去看看王兄,既然遇上了,就一起走罢。”
话音刚落,十几个私兵已围上来,将他们二人围在中央。
他这队私兵有百余人,哪怕苏迟武功再高,要护着他杀出重围也不容易,何况这一耽误,估计秦矩早已进了宫,抢占了先机。
现今他的态度,说明虽然收到了风声,却不确定,才会没有直接动手。
秦政心中百转千回,脸上却只是微微变色,显出恰到好处的奇怪,“叔叔要进宫,我们二人同去便可,叔叔难道忘了,未经下诏,任何人不许带私兵入宫?”
秦矩也知道带着私兵闯不进皇宫,他不怕自己进去,宫里有他的人,而他主要是忌惮苏迟,倘若消息准确,秦政微薄之力,翻不出什么风浪,而苏迟可能是最大的变数……
他目光扫向苏迟,“那这位苏先生也留下,别妨碍我们叔侄二人叙旧。”
宫道格外的安静,除了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四周并没有其他人。
秦政落后秦矩半步,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他这两年十分依赖苏迟,因为他知道,苏迟答应离月要护他周全,只要他在,就绝不会有事。
但偏偏,方才逼不得已,只能跟苏迟分开。
秦王死得太突然,如今宫内情况不明,他这一次,只怕九死一生。
秦矩微微侧眸,“侄儿似乎很紧张?”
秦政勉强微笑,“毕竟第一次跟叔叔走夜路,难得跟叔叔亲近,故而有些惶恐。”
秦矩冷笑一声,“客套话就不必了。”
眼见巡逻的士兵沉稳有序,宫里一切有条不紊,秦矩早已怀疑消息的可靠性。
不过既然到了,无论如何都要去看一眼才放心。
负责守卫后宫的卫尉带着一队人走近,率先对秦矩施礼,“公子怎忽然进宫?”
秦矩一脸正经,“吾关心王兄,夜不能寐,故来探望。”
“公子待陛下忠心赤胆,属下十分拜服。”
秦政心底冷笑一声,并不做声。
“毕竟夜深,未免被人误会,有劳卫尉与我们同去。”
说完他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队兵马,倒有几分逼宫的意思。
秦政想趁机溜走,却被卫尉带的人隐隐围住。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秦王其实没事,不然待会不管遗诏内容是什么,秦矩必然先杀他泄愤。
然而还没想到应对的法子,秦王殿很快就到了。
守门的宦官见到他们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微微一怔,迎上前来施礼,“公子、殿下。”
秦政问道,“父王可还好?”
“方才王上与国师闲聊了半个时辰,已经睡下了。”
见他神色如常,秦矩皱起眉,“我进去看看。”
宦官犹豫,“恐吵醒陛下,不如奴婢先进去通传一声?”
“我就进去看一眼王兄,又不吵醒他,你怕什么?”秦矩拔腿就往里面走。
想了想他又回身扣住秦政,“贤侄与我一起。”
秦政陡然被他制住,心头又猛跳起来。
如今秦矩的人将秦王殿围住,秦王哪怕没死,进了这道门,也在秦矩一念之间。
可秦矩根本不容他挣脱,拉着他就推开了殿门。
门里却直挺挺站了一个人!
二人皆被吓了一跳,秦政咽下喉间那声惊呼,抬眼却是国师。
他穿着日月金线纹绣的黑袍,脸上覆着半边黑色面具,身形颀长,看不出样貌年纪,但声音听起来不老。
“殿下怎么跟着矩公子一起来?”国师语气淡淡,伸手掩上殿门。
殿内昏暗,只点了一盏灯,隐约看到秦王躺在床上,不知是睡是醒。
秦矩正想说话,国师回身,忽然伸手探像他们二人之间。
那只手肤色苍白,透着冷意,手指瘦长,分明没见如何用力,就已将秦政拉到了身后。
秦政吃了一惊,国师竟然是隐藏的高手?他将他骗回来,是想做什么?
“不过既然公子也一起来了,那就再好不过了。”国师面具下的薄唇微微勾起。
秦矩心头警铃大作,还未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无声无息软到在地上。
秦政瞪大眼睛,眼见国师从容将秦矩拖到角落里,又拉开半扇门,对门外宦官说,“陛下吩咐,派人去将左相请来。”
他从容转身,看着呆愣愣的秦政,“陛下驾崩,留下遗诏由殿下即位,等左相来亲自核验遗诏,再宣布发丧,最好不过。”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殿下放心,秦矩如今既然在殿下手上,不论门外那些侍卫是谁的人,最后也只会是殿下的人。”
“你为何帮我?”
“两年前贫道夜观天象,发现龙角星隐,帝星归位!这乱世近三百年,将由陛下终结,天下归一。”
“我?”秦政仍有些回不过神。
国师双手稽礼,微微弯腰,“贫道来此,就是为了辅佐陛下一统天下,成为千古一帝。”
苏迟发现那夜过后,秦政变了。
自从他登上了秦王之位,手段变的十分狠厉,第一件事就是处死了秦矩,然后对楚国发兵。
楚国这几年愈发腐败孱弱,已被秦国蚕食了大半的国土,这次秦国发兵,选择重用不择手段的妊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而他阻止不了,毕竟他知道,哪怕不是秦国,也可能是赵国、魏国。
他早已厌倦了无休止的权谋战争,做好了去找离月的打算。
她答应过他,等秦政继任王位,就可以选择走自己想走的路。
而他想告诉她,他初心不改。
殿内一众大臣吵吵嚷嚷,苏迟抱剑站在龙椅旁,半垂着眼眸,眉眼倦怠。
陡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杀意,他猛然抬起头。
然而那来的刺客速度奇快,殿内只闪过一线寒光,寒光直奔秦政而去。
整个大殿之上,除了特许佩剑的苏迟,只有远远站着的侍卫。
秦政根本来不及反应,苏迟反应奇快,一脚将秦政踢下龙椅,伏倒在几案前,堪堪避过那一剑。
秦政被撞得七荤八素,还未及反应,寒光又已贴着他后脑直劈下来。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锋锐的杀意。
这是秦政感到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以往的每次刺杀,刺客的剑都靠不近他身前半尺。
然而此时这把剑离他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
他勉强抬起眼,只见苏迟长剑已脱鞘而出,对上了刺客的长剑。
刺客轻“咦”了一声,手下却丝毫未迟缓,不过眨眼间,二人就已过了数十招。
漱方爬过来扶起秦政,“陛下,您没事吧?”
秦政摇了摇头,扶着头抬起身子,刺客穿着暗青色的短衫,面上覆了布巾,看不清面容。
苏迟对上他的长剑,竟落了下风,剑法迟滞,只守不攻。
不过瞅准一个空隙,刺客的长剑竟不知何时已刺到眼前,杀意凛冽。
秦政满心慌乱,下意识扯过漱方就挡在自己身前。
漱方陡然被他扯过,脚下一滑,摔倒在秦政身上。
二人形容十分狼狈滑稽,那刺客轻笑了一声,剑竟偏了半寸,贴着秦政的脖侧钉在了身后龙椅上。
刺客露出的那双眼睛清亮逼人,嗓音低缓,带了几分散漫,“看在小徒弟的份上,今日就且先放过你,若你再敢对楚国用兵,那下次可就要小心了。”
话音落下,刺客扫了有些迟滞的苏迟一眼,纵身跃出窗外。
苏迟看也不看秦政,竟追着刺客去了。
秦政兀自浑身发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毕竟方才那一剑倘若再偏半寸……他就一命呜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