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鸣时》穿堂枝

21、梦醒（五） 燕虞的

　　燕虞的背影没有停顿，反而脚步更快的往城外走。

　　金环光结合他们不算美好的初次对话，看出来燕虞又打定了心要跑，只好追上去劝说。

　　在金环光的人生信条里，修士除魔卫道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他遇到过的其他修士也皆是这个想法。燕虞这种凡事先作壁上观的还是头一回。

　　少年异常头疼，一边在“尊重燕虞想法”和“修士基本准则”两种念头里打转，还是决定现下把人劝下来再说。

　　“虞姐姐、虞姐姐，你跑什么呀？”

　　“你听我说嘛，虽然菩清源很厉害，但是我们也不差啊！”

　　“还是有希望的嘛……而且这可是大魔诶，要是我们除了大魔可是会被很多人崇拜的……”

　　……

　　赛神仙楼内。

　　最后，燕虞还是来了。

　　她在金环光一句“你的家人还在里面呢”的犹豫下，被少年一个传送符拍到了楼内。

　　现在他们两个堂而皇之的站在BOSS大本营里，金环光从进来之后就四处乱翻，时不时还碰掉几个花瓶，就差直接敲锣打鼓告诉菩清源他们来了。

　　燕虞实在忍不下去，一把拽住了还要钻进后厨的金环光，压低声音小声问：“你在找什么？”

　　金环光见四下无人，没有刻意放轻动作，手里还抓着个瓷器，眯着一只眼睛抵着瓶口往里看：

　　“找地道啊。”

　　少年把头抬起来，眼睛和瓶口分离发出一声响亮的“啵”声，眼周的皮肤因为紧贴物体后分开而发红，他白皙的脸上多了一个红圈，活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不是在床底发现了向下的地道吗，菩清源现在肯定就在下面。”

　　“那为什么不去床底找？”燕虞迷惑。

　　谁知少年笑了起来，摸着下巴，自信满满道：“这你就不懂了，当时你在幻戏里，事物都是扭曲的，所以会在床底如此不合理的地方找到入口。”

　　“地道入口肯定在这栋楼别的地方！”

　　燕虞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但见他一味的乱翻，就差没把头塞到油灯里也看一看，她翻着白眼走开了。

　　两个人在大厅一通寻找，见楼里似乎真的没人，菩清源也没有找上门来，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金环光翻累了，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一张高桌。见整个大厅的东西都被他们二人翻来覆去的看过，桌椅歪斜，器物倾倒，跟蝗虫过境也无甚区别，还是没见到入口的影子。

　　燕虞也找的气喘吁吁，挨着他也坐了下来。

　　“不然我们就待在这里，等菩清源主动来找我们好了。”

　　她双眼几乎发直，冷不丁的道。

　　这个提议让金环光一听就炸毛，尖叫的反驳她：“不行！绝对不行！”

　　这也太丢脸了！哪里有让魔主动来找的修士？说出去他一定会成为修者界的笑柄的！

　　他腾的一下以手撑地站起来，因为力气太大，手骨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声音异常的大，却并不沉闷，隐隐还有回音。燕虞奇怪伸手敲了敲，又曲起手指敲了敲它相邻的木板。

　　两声高低不一，不同频响的声音依次响起。

　　这块地板底下是空的！

　　燕虞与金环光对视一眼，二人合力搬开了那块颇有些重量的木板，一道与她记忆里一般无二的四方入口出现在眼前。

　　旋梯依旧一望无际，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燕虞走的得心应手许多。反倒是金环光一步三探，对着样黑暗的环境格外警惕。

　　到了底部，燕虞点亮了那一处壁灯，整个地下霎时亮堂起来。

　　“嗯？”

　　燕虞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此处模样大变，没有了分布在四处的木偶，连与上面大堂一模一样的桌椅都被撤走了，空旷的有些吓人。

　　她听见长锏出鞘的声音，转过头看见有一人站在阴暗的角落处，正静静的注视着他们。

　　金环光一手持着锏，一手飞快地掐着决，好随时迎战：“谁在那？！”

　　燕虞原本只是默默的站在金环光身后，凝望着那人的身影。忽然她看见一抹红一闪而过，随着那人转身的动作擦过他的眼帘。

　　她立直了身子，金环光却比她更快。

　　见那人要走，他疾追上前，抬手一道符打了出去：

　　“别跑！”

　　那人身影鬼魅，脚步极快，几乎是转身瞬间人就已经消失不见。金环光的符只打落在他的衣摆旁边，化作几点金色的火花就消散不见。

　　燕虞紧追而来，人早已不见踪影，抬头一看，他们居然无意间走进了一间密室。

　　身后的门赫然一声关上，无论花多大的力气都没能打开，金环光后知后觉，咬着牙愤然道：“他是故意引我们进来的。”

　　“那个人说不定就是菩清源，或是他操控的人偶。”

　　“如果是他的话，说明他已经重新修好幻戏，这可就麻烦了。”

　　燕虞没应答，她不觉得那是菩清源。

　　菩清源几次出现，在她的印象里都有些不一样，但都与刚才那个人给她带来的感觉不同。

　　反而，她觉得那个人有些像燕池羽……可她也不敢保证。

　　被关起来的两个人苦思冥想，还是决定先找找线索，从这里出去。

　　如果那个人出现是菩清源的手笔，待在这里只会被瓮中捉鳖；但如果那个人是燕池羽，这里或许会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燕虞发现这似乎是一间祀堂，原因无他，在他们的对面，正中的桌案后，供着一座巨大的祝阴神婆。

　　祂慈眉闭目，唇颊含笑，一手与愿，一手施依，浑绫高飞环绕在祂的周身，自是慈爱无边。

　　燕虞在别处人家里也见过供祝阴神婆的，不过皆是巴掌大的小像，被人们高供在堂中，日日香火祭拜。

　　初见到这般庞大的，由下及上看，见其区别于常人而过于皙白肤色，没来由生起一股妖异之感。

　　她将想法告诉一旁画符的金环光，修士虽然不太信祝阴之类的神鬼，但本朝百姓皆拜此像，多少过于冒犯。燕虞话出口后也觉得不好，见案上还放着几只散香，取来点了，朝其拜了三拜。

　　她待抬头将香插上，蓦然往上一看，正对上神像空洞的眼睛。

　　祂向她微弓着身子，慈蔼的注视着她；她这才发现原来祂是半阖着双眼，由于视角的问题，只有低头参拜时从下往上看，才能发现。

　　燕虞着实被骇了一大跳，香灰落到她的手背上，她才再次动作起来把香插上。

　　按理说与神像对视原是不该，许叔的小儿子一次因为贪玩盯着神婆看，被许叔抓起来好一顿儿打，一边打一边嘴里还念着“不敬”、“不该”之类的话。

　　人们把直视神佛视为不敬。燕虞本应在上完香后低头走开，她却鬼使神差的抬起头：

　　她黑黝黝的瞳与高坐的神像再次对视，这次祂的眼睛里不再是漆黑一片，反而有一点忽明忽暗的萤光。

　　金环光在地上补着最后一点细节，他画了个保护的阵，这个阵能吸收一部分术法攻击，防止有人突然出现给他们下黑手。燕虞在背后喊他，问他有没有能够攻击的符，他只顾低头催动阵法，看也没看就掏了一沓给她。

　　待他催发好防护阵，一回头便看见燕虞抄起了一把不知从哪里拖过来的矮凳，狠狠的朝祝阴神婆的面上甩了过去。

　　矮凳上贴的几张攻击符起了作用，在接触到神像的瞬间发出刺眼的光芒，在轰然一声巨响中把神像的脑袋炸成了碎片。

　　满室尘土飞扬，离的较近的桌案也被爆炸的余波震的四分五裂，贡品散落一地；神像在爆炸声后只剩下了斜着的半截身子，头部已经完全空了，从祂断裂的脖颈里缓缓的飞出了几点忽闪的萤火。

　　燕虞跑的很快，两个人在法阵的保护下没受什么伤。金环光目瞪口呆，明显是被燕虞不走寻常路的操作给惊到了。

　　“虞姐姐。”金环光回过了神，话语里问得很真诚：“你是跟这个神有仇吗？”

　　从神像里飞出的萤光越来越多，它们四散的飘浮在密室的空中，有些则朝着门口的方向穿墙而过，消失在了室内。神像剩下的残躯忽然震动起来，四处留散的萤光便又汇聚过去，像是被一口瓮收入其中。

　　燕虞抄起来手，看着神像的位置，目光却落在了祂的背后：“没有。但是跟你就不一定了，对吧？”

　　“菩清源。”她的手已经摸上了袖中刃，蓄势待发。

　　一片静默中，只有装满了萤光的神像还在嗡嗡作响。不一会儿，金环光听见神像迸发出一声脆响，脖颈那道裂痕由上至下加大开来，最终承受不住，彻底迸裂开来。又是一阵轰然巨响，在疯狂乱蹿的萤光中，渐渐显露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背对着神像的残骸，五指摊开掌着一个几乎透明的光球，那些萤光飞入光球中，只使光球变得浑浊了些，重新被捉回来的萤光在球内不满的乱撞，终于光球支撑不住，彻底溃破开来，消散在菩清源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