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明天 这里是他的 ...
-
秦书凡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温暖的阳光。
窗帘在微风中温柔地起落,扬起的布帘擦过手背,轻柔的,有点痒。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冰冷的器械贴上他的胸膛:“心跳正常。”
他迟缓地起身,许久没有开口的声音有些艰涩:“这是……哪?”
“你在医院。”完成检查的医生低头勾勾画画,没有做出更多的解释。
他把病例挂上床尾,向病房外一扬头:“家属可以进来了!”
门被急切地推开,年轻的女孩走到床边,关心地看着他:“书凡。”
她很小心地触碰他,蜻蜓点水般收回手:“有哪里不舒服吗?”
秦书凡闻到一股家用洗衣液的温馨香气,很甜,像花香,他安静地与女孩对视,思绪有些恍惚。
他想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张了张嘴,却能不假思索地叫出女孩的名字:“娇柔。”
“是我。”他的表情应该很茫然,因为沈娇柔担心地摸摸他的手,转身问还没离开的医生,“医生,我丈夫身体一切正常吗?”
“他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可能是昏迷太久,反应才有些迟钝。你可以试着和他聊聊天,多说说你们的情况,或许有助于他的恢复。”
医生叮嘱完注意事项,关门离开病房。秦书凡注意到他住的是单人间,条件很好,有一扇面向湖景的窗。
湖边垂柳飘拂,他莫名被那颗古老的柳树吸引了视线,看了许久,才想起沈娇柔还坐在床边。
“……娇柔?”他试探着叫她。
“对,是我!”沈娇柔高兴地握起他的手,笑弯一双温柔的眼,“你想起来了?”
“……一点点。”交握的指节触感微凉,秦书凡翻过手,异样的温度来自沈娇柔指间漂亮的的婚戒,“我们结婚很久了吗?”
沈娇柔被逗笑了:“我们结婚八年了,如果从你在闹事者刀下救出我和爸爸算起,我们就认识十年了。”
“是我追的你。”她眨眨眼,俏皮道,“秦警官。”
“十年?”
“十年。”沈娇柔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拿出外衣为他披好,秦书凡状态不错,她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我们算是老夫老妻了吧。”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门踩着尾音落下的节拍打开,六岁的小男孩蹬蹬蹬跑进病房,风风火火冲到床边,却在快跑到时很乖地停下。
“爸爸!”那双眼睛像极了沈娇柔,可坚毅的长眉又分明来自于他,“爸爸!你今天回家吗?爸爸!我听陈爷爷说你抓住了坏人!你是大英雄!”
“对,团团,你爸爸是大英雄。”陈宝洪带警察们走进病房,秦书凡看见了他的队友,王勤,小梁,飞奇,小郑,还有最后走进病房的林德毅。
沈娇柔笑着起身,和大家一一打招呼,拉起团团:“你们慢慢聊,我去向医生了解一下情况。”
“嫂子。”小梁显然和沈娇柔很熟悉,上前呼噜一把团团的头,顺势挽起沈娇柔,“我和你一起去。”
带来的鲜花果篮摆满了床头,陈宝洪等门关好,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关心道:“身体怎么样?”
“很好。”秦书凡接过橘子,朦胧的记忆缓慢复苏,“师父,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非常成功。”陈宝洪拍拍他的肩,“你卧底潜入制毒集团,为我们带来了宝贵的内部消息。特大制毒案成功告破,你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健康和安全。”
“是啊,秦哥。”钱飞奇道,“如果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追捕贩毒集团的首脑,我们不会这么快就成功收网。”
“嘉奖令已经发下来了,这几天你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了,局里给你办一个不公开的颁奖仪式。”
陈宝洪欣慰地点点头:“无论如何,你能安全归来,就是最大的成功。”
病房里人来人往,陈宝洪走后,陆续又有几位系统里的领导和同事前来探望,刚刚苏醒的身体还需要休息,秦书凡本想闭眼休息,可几场谈话彻底击碎了他的睡意。
他有些无奈地叹气,门又开了,尽管开门的人动作很轻,医院老旧的门锁还是吱呀叫起来。
一大一小从门缝里同时探头,见他醒着,两张相像的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懊恼:“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着。”叠叠乐般的画面让秦书凡笑了笑,“医生怎么说?”
“说你恢复得很好,如果你愿意,下午就可以出院。”沈娇柔道。
“那就出院吧。”秦书凡道,“我想回家。”
*
秦书凡和沈娇柔的家并不算大,老城区中心的学区房,环境一般,胜在交通便捷,离一家三口上学上班的地方都近。
刚出警校时,秦书凡经常跟着陈宝洪跑现场。有一次,他们专案组蹲点抓嫌犯,在周围搜了好几天都没结果。
大家都很沮丧,陈宝洪却不急,说等着吧,嫌犯肯定会回来。
问他为什么,他嘿嘿两声,卖了个关子,才慢悠悠回答:“他家里那个干净漂亮,一看就是花大心思过日子的,等他跑累了,第一反应还是回家。”
后来嫌疑犯果然在小区附近落网,秦书凡也就记住了陈宝洪的话,一个人的家,就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反映。
小小的房子,能呈现出人一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秦书凡环视他的家,看到了幸福的一生。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有他的,有沈娇柔的,有团团的,还有数不清的合照。
他看见最中间的结婚照,心想,他那天应该很紧张,因为他的领结有些歪。
但也很幸福,照片里的人的笑容那么灿烂。
团团的作业本还摊在桌上,小孩子喜欢热闹,作业写到一半,听到外面新店开业的舞狮锣鼓,就丢下作业跑到阳台上看表演。
他翻着儿子的语文作业,好多红叉,看来儿子语文不太好,应该是随他,总不能像他腹有诗书的妈妈。
他认出了自己的字迹,在病句题边,空白处有团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不会”,会字后面跟着秦书凡绞尽脑汁想出的答案,结果被沈娇柔打上了大大的红叉。
随处可见的生活细节牵绊着他的心绪,让他终于有了落到实地的平和与幸福。
他收到陈宝洪的消息,嫌疑人如实交代了罪行,案件进展十分顺利。
小秦啊,师父说,你及时拦截即将流入市场的新型毒品,守护了无数的人,和无数的家庭。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沈娇柔端着汤出来,秦书凡熟练地收拾餐桌,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好。
他还要进厨房帮忙,被沈娇柔一把按在座位上:“团团去哪了?”
“在阳台上看舞狮。我前几天加固了护栏,不用担心。”
“我去叫他吃饭。”
秦书凡嗯一声,轻轻拦住她:“外面冷,穿好外套。”
“不冷。”沈娇柔故意晃了晃脚上的拖鞋,“你看,你送我的棉拖。”
“这双有些旧了。”秦书凡看着那双浅蓝色的拖鞋,顿了顿,道,“我答应过你,明年要送你一双新的。”
“我当然记得。”沈娇柔眯眼笑道,“一直等着呢。”
“爸爸!”
团团从阳台上跑进来,夸张地张开双手。
“我看到了那——么大的狮子。”
“想不想看真的狮子?”沈娇柔捉着乱动的儿子洗手,透过水声和秦书凡商量,“明天天气好,我们去动物园吧?”
“你们去吧。”
秦书凡点点头:“玩得开心些。”
“有工作?”
沈娇柔和团团在他对面坐下。
“我听小梁说,后天才是颁奖仪式。”
秦书凡笑了笑。
“不。”他轻声道,“我应该没有明天了。”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
他已经死了。
他和沈娇柔对视,屋外的声音瞬间沉寂,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餐桌上漫延。
“是我小看了警察的敏锐。”
轻笑声打破凝滞的氛围。
沈娇柔指尖轻动,团团的身影立刻化为流光,消失在空气中。
她拍拍手,温馨的家一点点散成星光:“说说看,我的破绽是什么?”
“你没有破绽。外貌,举止,穿着,与周围的环境,一切都很完美。”秦书凡摇了摇头,平和地看着她,“可我没有向沈娇柔许诺过,要在明年送她一双拖鞋。”
他只答应过“沈娇柔”。
“沈娇柔”愣了愣,笑叹:“是吗?”
她抬起目光,近乎温柔地问:“我把完整的沈娇柔留给你,不好吗?”
秦书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家在崩塌,餐桌上方的灯却稳定地充当温暖的光源,温馨与毁灭交错的荒谬图景里,秦书凡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拖鞋。”他问,“我送你,你还会收下吗?”
“沈娇柔”笑了。
她伸出手,把他推出即将消失的世界。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秦书凡的五感,他在无知无觉的寂静中不断坠落,直到轻如幻觉的的声音响起。
“那你必须要赢。”
扑通——
胸腔里响起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如狂潮呼啸,抵达最高的浪尖。
滴——
耳边响起锐利的嗡鸣。
秦书凡猝然睁眼。
“他醒了!”
*
“本台消息,搜救人员已完成对东城失火别墅区的搜查,现场无人员伤亡……”
“秦书凡。”
“……‘北龙’集团、玄火明间集团高层均已落网,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秦书凡!”
“我在听。”秦书凡回神。
“有没有头晕、耳鸣、目眩等症状。”年轻的主治医生透过镜片看他一眼,低头在病历上写写画画。
“没有。”
“其他不适?”
“没有。”
“你昨天说好像忘记了一些事,今天还有这种异常的感觉吗?”
“没有。”秦书凡道,“我很好。”
“你恢复得不错,可以考虑出院。”医生把病历夹挂上床尾,“出院后两周内规律作息,尽量不要剧烈运动。”
秦书凡点头:“明白。”
医生确定他情况尚可,没有过多停留,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紧闭,隔绝了里外声音。
医生在门前安静地站了片刻,看向走廊上懒洋洋坐着的人:“放心了?”
“邢医生的医术我当然放心。”杜三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不过我还没发工资,你的出诊费,还有人族小子的手术费,就只能先欠着了。”
邢建国摘下口罩,变化回原来的脸:“你不用算这些。”
“那我要算什么?”
邢建国沉默片刻,问:“你的时间还有多少?”
杜三良挑眉:“怎么?怕我欠债不还?”
“杜三良!”
不知道哪句话点燃了邢建国的怒火,他用力拉过杜三良的手臂,迫使她暴露出长袖下刻意掩盖的烧伤。
“你我都知道起死回生的代价是什么。看看这些伤!现在你连自愈都做不到!”
“告诉我,老杜。”他颤声问,“你还有多少时间?”
气氛一时极静,只有远处花园追逐玩耍的孩子发出活泼的嬉笑。
“不知道。”
杜三良转头看向窗外,笑了笑:“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谁知道呢?”
邢建国嘴唇颤抖,半晌,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他摘下眼镜,用力擦着足够干净的镜片,“你还有什么愿望吗?要不我给你放几天假?还有我那盆兰花,你不是老吵着要搬回家吗?我,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放假,我没有愿望。”杜三良耸肩,依旧是不正经的语气,“我想在岗位上坚持到最后一刻。”
“玄凤和苍龙的人还没死干净,还有一批灵气在流通。”她伸个懒腰,站起来,“趁我还活着,能打扫一点是一点。”
邢建国难受地皱起眉:“这么多年……”
他尝试了很多次,才压下悲伤,说出剩下的话:“老杜,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了。”
“看开点,老邢。”杜三良拍拍他的肩。
她背着光,邢建国看不清她的神情:“聚散终有时。”
天气晴朗,杜三良步入廊下灿烂的日光,背对邢建国一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