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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警察 “我是警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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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当年秦家横遭变故,你的奶奶主动放弃生命与我订下契约,让我用她的身份活下去,保护你,保护秦家。”柳妖叹息,“虽然我不是她,但我想,那些逝去的家人,都在用另一种方式陪你成长。”
庭院内的柳树随风拂动,柳叶飘摇,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对妖族而言,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年幼的柳妖好奇地打量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向飞过的鸟妖提问,向脚下的花妖草妖提问,向路过避雨的山野灵兽提问。
是长生,是修为,是飞往更高的天,是看到更高的云。
得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柳妖更加疑惑,就这样思考着,度过无尽岁月。
她孤寂地生长,抬头时总是一样的天,低头时还是一样的地,脚边的小花妖早已在第一个千年化成人形,去山下尝试她心心念念的人族美食。
柳妖修炼很慢,她化不成人形,一直沉默停在原地,看流云随风起伏。
直到那位年轻的,漂亮的,像小鸟一样轻盈的小姐,直直闯入满地砖石的祠堂,固执地拦下那柄长锯,柳妖才说出千年来的第一句话。
“谢谢。”
她在这一处偏僻的山林活了太久,不知道人族与妖族早已没有了来往,于是在道谢后,不得不用更多的话向受到惊吓的小姐解释她的身份。
“没关系,我现在不怕了。”小姐笑得那么灿烂,“我只是想,还好我拦住了他们,不然你该多疼啊。”
从前时间那么慢,后来时间那么快,人族的生命好短暂,柳妖的枝叶不过绿了几个春秋,小姐的乌发就染上了白。
柳妖悄悄向墙外探头,她看见小姐新生的孙子,他那么小,又和小姐那么像。
她叫他秦小公子,目睹他一天天长大,他会走路了,会皱眉了,会说话了,会和她的柳枝玩耍了。
小姐抱着小公子,抓起他小小的手伸向柳树,稚嫩的温度透过叶脉传递,柳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只手,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生命真绚烂,漫长的时间也能因此拥有温暖的刻度。
笨拙的,修为浅薄的柳妖,终于在生命尽头寻找到了她的答案,对她而言,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牵挂。
“宗祠内的结界,需以秦家人血液为媒,用灵气破开。”
柳妖的身影快散尽了,只留下一缕微光缠上杜三良指尖:“我不了解人族,说话做事都是从花妖带回来话本里学的,如果冒犯了您,请您不要介意。”
“当然不。”杜三良道,“再见,小柳妖。”
“再见。”虚弱的声音渐渐淡去,“再见,秦小公子。”
“等一等!”秦书凡急促地问,“为什么要保护我不受妖族伤害,当年我爷爷,还有我的父母,他们……”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最后一缕光消逝了,宗祠前寂静无声,只有枯萎的柳枝迎风摇动。
*
秦书凡跪在宗祠前,看着秦老太太身躯消逝的地方,安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杜三良也就没有开口。
她默默注视着他,莫名从那道挺拔的背影里读出悲伤的意味。
她清了清嗓子,一声“喂”还没出口,秦书凡率先转身看向她:“你需要我的血吗?”
杜三良意外他的冷静,挑眉回答:“需要。”
“嗯。”秦书凡垂眸,摸了摸跟在他身边的团团,“他好像不太舒服。”
柳妖消逝,柳妈的气息也随之消散,小狗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疼爱他的柳妈不见了,焦虑地刨开四周的地面,一无所获后垂头丧气地回到秦书凡身边。
杜三良轻弹小狗妖的脑袋,让小东西睡过去:“他只是心情不好。”
秦书凡脱下外套盖好团团:“我们走吧。”
杜三良静了片刻,难得说了句人话:“我只要几滴血就能破开结界,不用害怕。”
“我不太懂这些。”秦书凡摇摇头,走到枯死的柳树边,目光投向杜三良,“听你的就好。”
杜三良握起他的手,灵光闪过,血滴缓缓渗出掌心,融入莹白的灵气,沿二人交缠的指尖落向地面。
旧结界缓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覆盖整片灵源的大结界,最后一丝缝隙即将消失,两边结界突然一震,响起清脆的破裂声响。
交握的掌心泛起红光,秦书凡闷哼一声,向后飞起落入玄凤手中。
“你还有一次和我谈判的机会,杜司长。”玄凤举起挣扎的秦书凡。
范新盈的灵阵没有失效,玄凤占据了她的身躯,重新开启阵法:“你是要这片灵源,还是要我手上的人?”
暴怒的灵气从天而降,将玄凤重重碾压在地。
灵气击碎了玄凤的身躯,她笑着咳出一口血,动了动唯一完好的手。
“去。”她看向秦书凡,眸底亮起微光,“杀了她。”
无数画面在秦书凡脑中炸裂,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翻涌而起,谁在哭,谁在笑,磅礴浩荡的情感紧紧攫取了他的心脏,他弯下腰,几近窒息。
“杀了她。”
脑海中只剩下一道声音。
“杀了她。”
浓郁的血腥气在鼻端漫开,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几道微光闪过,视野再度陷入无尽的黑暗。
血腥气越来越浓,淹没了他的五感,他狼狈地喘息着,耳边忽然响起懒洋洋的声音。
“臭小子。”那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些无奈的笑意,“咬人还挺疼。”
视线渐渐清晰,秦书凡抬起头,受伤的狐狸和人参在不远处昏迷不醒,身边躺着同样身受重伤的小狗和黑球,那是他做的吗?他呆滞地翻过满是鲜血的双手,掌心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他慢慢垂下目光,与身下遍体鳞伤的人视线相对。
“杀了她。”
秦书凡双眼一黑,不受控制掐紧身下人的脖颈,疼痛越来越强,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太痛了,为什么这么痛?
秦书凡茫然地想,他的任务失败了吗?
任务,什么任务?那念头像一道白光,劈开浮沉的识海,托起狂风巨浪中漂浮的意识。
对,是守护他人,伸张正义的任务。
他是警察。
他怎么能伤害别人?
我不能伤害别人。
我是警察。
秦书凡青筋暴起,用力握住右臂,发狠般脱卸关节。
脱臼的右手软绵绵垂在身侧,他大口喘息着,暴喝一声,不管不顾地扑向玄凤。
“快……修好……结界!”
大片大片的血沫从秦书凡嘴角溢出,他和玄凤狼狈地滚作一团,撞向庭院中央的柳树。
玄凤发出凄厉的哀嚎,她激烈地挣动着,与柳木接触的肌肤迅速化为白骨。
秦书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最后的意志支撑他抓住玄凤,他伸出没有知觉的双手,死死抱住玄凤,和她一起撞向柳树。
柳树下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凤凰陨落后的巨量灵气化为无尽玄火,瞬间烧毁了秦书凡半边身躯。
他无力地松手,落入一个坚硬冰冷的怀抱。
血液和生命一同飞速流逝,越来越微弱的意识中,旧日被封存的记忆冲破枷锁,一一浮出水面。
六岁的他被妈妈藏在桌子下,一向自信从容的妈妈看起来很慌张,用沾满眼泪的手摸一摸他的脸,叮嘱他千万不要发出声音。
他在桌子下等了很久,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他忍不住向外探头,害怕地瞪大双眼——会场上发狂的人居然长出了熊的耳朵!
半人半熊的生物挥开安保,一掌拍开想要救下妈妈的爸爸,抓起爸爸和爷爷血肉模糊的身体,拖着沉重的脚步向他走来。
咚,咚,咚咚,怪物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浑身发抖,能做的却只有拼命捂紧嘴巴,像妈妈说的那样不发出声音。
心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腔。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他听见熊妖震怒的咆哮。
地面震了震,几秒后,熊妖庞大的身躯重重落地,激起一片铁锈味的尘土。
“任务完成。”
利落的女声响起:“现场有三位人族重伤,需要送医抢救,目前无……怎么还有个小孩?”
有人推开他藏身的桌子,踏着坚定的步子走来,秦书凡抖了抖,呜咽着闭紧双眼,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接着,他落入一个血腥味的怀抱,那个怀抱冰冷而坚硬,充满了危险的力量感。
可秦书凡莫名感到安心,下意识抓紧那人的衣领,身体不再发抖。
他慢慢睁开眼,抬起头,看见一双戏谑漂亮的眼睛。
“杜司长。”一道声音呼唤抱着他的人,“要消除他的记忆吗?”
“用你的拳头?算了。等其他专员过来处理。”
抱着他的人懒洋洋地回答,转头看向他,他也就看着那个人,直到那个人轻轻放下他。
“我去处理熊妖,大虎,让老邢去医院看看,顺便找专员照顾这小子。”
那人高效地安排着,转身向会场外走去,秦书凡愣了愣,跑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他个子很矮,跟不上前面的人又快又大的步子,跌跌撞撞追了几步,只能勉强抓住一片飘忽的衣角。
“怎么还缠上我了?”感受到身后的力度,那人停下脚步。
她挑眉,像是不耐,可还是蹲下来平视他:“说吧,什么事?”
“你……”他执拗地握紧她的衣角,把英气挺拔的作战服捏出突兀的褶皱,“你是什么人?”
“我?”那人皱起好看的长眉,像是在苦恼怎么骗他,“我是……”
“喂,大虎。”许久没有答案,只好向身边的人求助,“现在人族负责保护别人,伸张正义的组织叫什么?”
“警察。”
“对。小子。”那人伸手比枪,嘴里轻轻模仿开枪的声音,“我是警察。”
“我……咳咳……我……也是……警察。”秦书凡想微笑。
可被火焰烧毁的半张脸伤痕累累,只能露出扭曲的神情。
“我叫……秦……书凡……”
血流尽了,世界昏暗下沉,出口的话也变成模糊不清的呓语。
“你……叫……什么……名字……”
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沉默。
喧闹的声音远去,弥留的意识终于走到尽头,生命最后的时刻里,秦书凡想的是,他大概不会得到答案了。
“杜三良。”
与记忆里相同的声音忽然回答。
“我叫杜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