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棠》千千万万山

103、第 103 章 到了扬城已

　　到了扬城已是华灯初上。没有想象中一大家子人围住她的窘境，周镇武只是带着她见了几位长辈，起初大家都不动声色，只是在瞥见两人左手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时，神情才有所变化。
　　晚饭是三四家人一起吃的，一张大桌子，依然不是宗棠想象中的景象。亲戚们彼此都很客气，说话也是温温柔柔，而且无人打听她的身世。只是客套的请她多吃菜，问她喜欢吃什么之类的。吃过饭，周镇武与几位长辈有事要谈，便让宗棠先去客厅看会书等等。
　　这个小客厅在三楼，宗棠看着窗外，在心里暗笑自己想象力太过丰富。把扬城周家想象成了电视剧里的大户人家，其实现代社会，不管多大的家族，也都是以小家庭为单位过日子的。关系近的、关系好的，永远都是小范围的。
　　宗棠发现两条街之外，似乎就是周老太爷的故居，此刻灯火通明。她的心思浮动起来，上次有些走马观花，加上周镇武在，她也没好意思细看。现在因为过年，所以一直开放着吗？能去看看吗？宗棠想着，下了楼，出门的时候遇到饭桌上的一位姐姐，听说宗棠想去参观故居，很爽快的带路了。
　　路上，宗棠得知，从除夕到初七，故居都会开门开灯，方便周家后人随时回来悼念老太爷。两条街的距离很快就到了,到门口的时候，那位姐姐的手机响了，对面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喊着找妈妈。
　　“没事，我自己逛逛，等会就回去了。反正这一片都是周家的住宅，没事的。”宗棠笑着说。
　　那位姐姐给她指了几个报警器的位置，嘱咐她小心点，然后离开了。宗棠迈进去，因为灯光太亮，反而比白天更加寂寥。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宗棠穿过一道道月亮门，走过鱼池、假山、水榭、楼亭，到书房这边，她走了进去。与上次见到的空空荡荡不同，这次书房中间挂了一张族人谱系图，宗棠仰头看着，找到周缙这一支，往下看，触目惊心的几道红线，划在了几个名字上面，旁边标注：“弃家奔逃”。宗棠震惊的看下去，其中一个“弃家奔逃”的名字下面，树杈一样枝枝蔓蔓，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周镇武”三个字上。
　　“难怪……”宗棠喃喃，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难怪周镇武会对江城大学的重建讳莫如深，难怪他对扬城周家的态度如此奇怪，难怪会执意问她城破之前如何抉择。
　　宗棠目光复杂的看向没有划红线的几个名字。这边的树杈明显稀疏了很多，想想也能明白，父母为守城身死，留下的孩子们又能好到哪里去。能活下来，大概就是最大的幸运了。等看到一个名字时，宗棠浑身打了个激灵，一层寒意顺着脊柱密密麻麻的爬上来。
　　杨葳蕤。旁边的名字写着备注，“夫万里云”。
　　“杨老师，您的名字真好听，一看就是特别有文化的家庭。”“万老师的名字才有诗意呢，万里云！哇！光想就知道是何等的气势！”“葳蕤好听！朝气蓬勃，积极向上！”“你才没文化呢，万里无云有意境！”暑假公益班里，孩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灌进宗棠的脑子里，喊得她大脑一片嗡嗡作响。她颤抖着打开谱系图旁边的册子，上面介绍的是周家的杰出后代们。
　　“杨葳蕤，曾任江城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某一页上，印着杨老师和蔼的笑容。
　　江城大学？宗棠木然的合上册子，走出书房。冷风一阵一阵的，吹得脸有点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宗棠机械的往回走，许多念头飞快的在脑海中盘旋。她和唐家人最自豪、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她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江城大学，这所全国赫赫有名的高校。可如果这些事情，背后都有周镇武呢？宗棠走出故居，回头看看门匾，她觉得自信心被动摇了，她甚至有种“自己也没那么优秀”的怪异之感。
　　看了一会，她转过身，有个人急匆匆的跑到她跟前。
　　“嗬，还真是你啊？几年不见，长了好大的本事啊宗棠！”来人似乎是一路小跑着来的，一身酒气，说话间还喘着粗气。宗棠听声音有点耳熟，等对方抬了抬棒球帽帽檐，宗棠认出来了。
　　是庄嘉誉。宗棠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他的帽子。
　　“听说你攀上了周家最粗的大腿，厉害！看不出来，你野心这么大，怪不得当时把我踹掉了，原来是有了更大的目标。”庄嘉誉嗤笑，“你也别得意，草鸡就是草鸡，飞上梧桐树也变不了凤凰，最后一阵风一场雨，还不是被打回原形？”
　　宗棠鄙夷的看着他，“庄嘉誉，怎么几年过去了，你光长年纪不长脑子？”
　　“你说什么？”庄嘉誉恼火的说，“宗棠，你别拿自己太当回事了！周镇武什么人，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他在这边打发时间的乐子！”
　　“周镇武什么人我不知道，不过你确实算不上什么东西。怎么，今晚吃饭没见你啊？没资格上桌吗？”宗棠压根不想跟他浪费时间，转身就走。
　　“宗棠！”庄嘉誉被这几句话刺激到了，咬牙说，“你别以为攀上周家就高枕无忧，我没骗你！周家在大马有世代交好联姻的家庭，对方家里有跟周镇武相配的人，你想都不要想能踏进周家的大门！”
　　宗棠冷冷一笑，被杨葳蕤搅乱的思绪反而因为庄嘉誉的胡搅蛮缠逐渐恢复了正常。“庄嘉誉，我是真的可怜你。你长这么大，连自己究竟有什么用都没搞清，怪不得没资格上桌。周镇武这个年纪，到这个地位，他会允许自己的婚姻被别人拿捏？他会允许别人不经他同意就插手私事？你不了解他就算了，还看不起他。你以为他跟你这这种一无是处的二世祖一样么？你是家族用来四处交好的棋子，他不是。”宗棠摇摇头，对这种蠢货，她连怜悯都懒得施舍。
　　“你！”庄嘉誉气红了眼，“你等着吧！宗棠，你等着吧！”他连连放了好几句狠话，可在宗棠看来，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我还有句话想要告诫你。”宗棠冷冷的看着他的帽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那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老天都看在眼里，总有一天，你的报应会到来的！”
　　庄嘉誉打了个寒噤。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人正匆匆赶过来。他拉低帽檐，“宗棠，我等着你看你被甩的那天！”扔下这句话，他也跑开了。
　　他就是专门过来说那些废话的？宗棠在心里骂了几句，刚才给她指路的姐姐带着几位亲戚过来了，“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女儿当了妈之后，脑子的灵光全没了，竟然留你自己在这里。你看完了？”为首的是之前见过的一位姑姑，她脸上笑吟吟的，可眼神和语气是焦急的。那位姐姐面有愧色的跟在她身后，方才经母亲提醒，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将周镇武如此看重的人单独留在故居是多么不妥的事情。更别提，她刚才分明看到有人在跟宗棠说话，可到了跟前，那人却跑开了。
　　“没事。大过年的，这边除了周家人，也没别人。刚才我还碰见了一个呢，庄嘉誉，我的高中同学。”宗棠也没打算替庄嘉誉瞒着，既然他有胆子来挑衅她，那也应该有胆子承担后果。
　　“庄嘉誉？”姑姑顿时笑起来，“是是，也是周家的亲戚，年轻人好动，估计也是出来玩的。周家亲戚太多，我们也认不全。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宗棠点头。几个人走上前，将她簇拥在中间，问她看了什么，有什么感想。宗棠随口应着，等回了周家，才发现周镇武站在院子里，一群人跟在他旁边，气氛有些凝重。
　　“这么快就谈完啦？”宗棠走过去，周镇武拉起她的手，“去哪了？手这么凉。”
　　“我见周老太爷的故居开着门，就过去走了走。晚上吃的多，正好散散步。”宗棠故意忽略了周镇武语气里的不悦。
　　“看到什么了？”周镇武继续问。
　　“碰到庄嘉誉了。”宗棠答非所问，“他还是那副蠢样子，一点长进都没有。”
　　院子里站的人不少，但两个人在这里说话，其他人都没吱声。听到庄嘉誉的名字，有脑子机灵的人已经开始用眼神打机锋了。
　　“家教不行，教不出来能上进的人。”周镇武淡淡说，他终于看了一眼其余人，“今天打扰了，我们先走了，改天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