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归处 他已经没有 ...
-
安狐疑打量了荀舟半晌，看表情是不相信他的这番说辞的。
荀舟也由着她打量。他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翻起了文件后面的附加资料。
照片，视频，文字，还带着时间和地点图标，明显是从私人账号上的扒下的各类记录。这些记录从那位夫人开始怀孕记录，荀舟一点点翻了过去，他翻过男孩趴在妈妈鼓起肚皮前的照片，翻过躺在床上刚出生的皱巴红皮肤婴儿，翻过头对着头睡在一起的兄弟俩，翻过小孩给爸爸哥哥端水的视频，翻过坐在儿童机甲上的孩子，翻过在辽阔的花田中一家四口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的样子。
色彩忽地消失了，变成了黑白的档案与回执。
再后面，是执法记录上面容扭曲崩溃对着镜头大吼着什么的母亲，是白发渐多，脸色逐渐憔悴，眼神越发疲惫的父亲，是再也看不出年少模样的绷着脸的青年。
前面的照片荀舟翻了整整十分钟，后面那部分，他只花了三十秒。
“……你见她干什么？”猜不出荀舟还有什么意图，安犹豫问道。
文件翻完了，荀舟仍旧定定看着墙壁看了很久。
久到安敲打桌子的频率越来越快，久到白色的墙壁在他眼底晕出一片眩光，荀舟才缓缓开口:“……她是你们为我找到的‘母亲’。”
他抬头看向女孩，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想见见她，不是应该的吗？”
安闻言一顿。
她再度看着荀舟。这次，她没有多问，只是哼笑一声，径直出了房间。
荀舟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他方才缓缓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过曝留下的白色盘踞在他的眼底，根深蒂固到冥顽不化。
即便这样，他仍旧抬着头，望着那盏灯。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四，五。
吸气——屏气——呼气——，吸气——屏气——呼气——
他专注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受着指尖处血管的跳动，咚，咚，咚，这一声强烈过一声的跳咚，终于压过了耳边那一直喋喋不休的尖啸。
他终于有时间开始思考，出了这间牢房要做些什么。
果然还是要先回一趟学校吧。亚当斯已经被防卫局……不，还是太子？无论如何，他被盯上了，如果能说服他换个寝室就好了……还有罗文，本来他被打就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话，是不是劝那孩子还是远离自己一点比较好呢？不过这次他在军演中拿了第一，或许能稍微得到教官们的一点重视吧？啊，不知道伊达星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军演的成绩还算不算数啊……
还有奥黛丽那边，是不是辞掉外援的工作比较好呢？不过这份工作的工资确实高，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
天啊！工资！
荀舟的呼吸忽地一促，他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天啊，两个月没交寰宇重工那边的贷款了不会付款付到一半我的机甲没了吧！不不不冷静一点想想亚当斯还在呢，就算亚当斯的零花钱不够花了，乔伊斯应该也会稍微垫付一点？毕竟他是那么细心的人，唯一的问题就是又欠了他一笔债……
对了，还要加上之前改装匕首的债……
想起在被押送进战舰时收缴走的匕首，荀舟顿时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么好用的能够拆机甲门的匕首已经落进了第八军团的手中如果这次能出去还能不能要回来呢？
不，这次还……能不能出去呢？
——被忽视了许久的怪物在他耳边悄然喷吐着气息。
虽然荒谬，虽然可笑，但荀舟并不排斥接受这样一个身份剧本。他本就是自地狱爬出的人，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是他的本能。安说得也没错，只要荀舟接受了这个交易，他得到的远比他付出的更多，悬在他头顶的那柄不可视之剑不会落下，甚至他可以继续去执行他的人生规划，上完学回到三角星域，甚至不用参与伯恩家族的争端——伯恩家要的只是一个靠山，而不是一个借来的继承人。他所唯一要付出的，只不过多了一个“母亲”，多了一个“家庭”，多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过往，失去了自己的过去与身份而已。
——失去了自己的过去与身份而已。
多么划算的交易！你不是一直想把那过去掩盖吗？你不是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起吗？你不是知道只要暴露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殆尽吗？！哈！如果泽维尔在，他或许会高兴疯的吧！毕竟这就是他一直渴求的东西啊！他会接下那个发信器，会选择背叛，不就是因为他想要这么一张门票吗！成为贵族的门票！
——“你不过是想选择更轻松的路而已。”
荀舟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看着自己那从来不会颤抖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指。
——控制你自己，控制住你自己！你所拥有的武器只有你自己！
——呼吸！呼吸！
他开始呼吸。
他开始感受自己的心。它在他的指尖跳动。
他的颤抖停止了。
他的脚下还躺着那具安睡着的、属于孩子的尸体，他却已经开始考虑，如果真正见到了那位母亲，他该说些什么呢？
说些什么呢？
思绪像一根吊在天顶的绳，荡来荡去。
荀舟漠然地想着，啊，就问那个问题好了。
——你恨你的孩子吗？
——为什么不恨呢？你带他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不恨呢？他带给你那么多痛苦。
可当三天后，当荀舟换上了安带来的那套正装，当他来到金碧辉煌的接待室，并第一次在影影绰绰的炉火前，见到那位夫人时，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坐在炉火前的女人有着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似是畏寒般裹在巨大的围巾中。她听到脚步声时，望过来的眉眼温婉，透着一股令荀舟眼底发酸的熟悉感。
“你好。”她说道，“你就是荀舟吗？”
荀舟只看了她一眼，便匆匆望向炉火。他很少在室内见到这般洋溢着的火焰。
像是怕惊扰了那跃动的火苗一般，他轻声：“您……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我的名字念得这么标准的人。”
“哦，孩子，那是因为你的姓太稀有了，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姓氏呢。”伯恩夫人冲他眨眨眼，“不像我，我有一个很大众的姓。在看见你名字的第一时间，我就在想，如果让你跟着我姓，那你可亏大了。”
荀舟忽地笑了。
连他自己都惊讶于他竟然还能笑出来。
“我本来还在想，您为什么会答应这件事。”他含混地把“认亲”这件事一笔带了过去，“毕竟您看上去是那么疼爱您的小儿子。”
“其实乐天跟我说起这件事，我也不愿意。
“啊，乐天就是我的大儿子，你应该知道吧？他还有一个名字，叫艾瑞克。
“但在看到你的长相后，我改主意了。”同荀舟不一样，伯恩夫人的目光在他的脸上一寸寸梭巡过去，透着难以言喻的怀念，“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同胞了。”
荀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但这一次，他不想去控制它。他只是急切地问着：“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这或许会有点冒犯，但是，我想知道，您……”
他的声音骤然轻了起来：“您来自哪里？”
伯恩夫人温柔地看着他：“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在四十年前，我还是一名学生的时候，我跟着导师加入了一个课题组，是隧穿的基础应用……嗯，这很难解释，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小型的星门。
“但实验出了一点故障。实验总是会这样的，不是吗？总之，这个小星门爆炸了。我不知道在爆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我醒来时，我躺在医院里，周围的人都是凯普特那边人的长相，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学会了这里的话语，知道我来到了宇宙的另一个角落。
她的眉眼温柔起来：“其实我本来应该是在宇宙间漂流的，但塞德里克救下了我。哦，你应该知道，他后来成为了我的丈夫。”
塞德里克·伯恩，约拿·伯恩和艾瑞克·伯恩的父亲。那位出身于军勋世家却热衷于星际探险，三度冒险进入三角星域却最终失踪了的伯恩先生。
这位夫人开始讲述她初到诺亚帝国时的艰辛以及伯恩先生在其中所提供的帮助，还有她被这个世界的六种性别吓了一跳，一度连厕所都不知道怎么进的笑话。
“……我在听塞德里克说完alpha，beta和omega之间的区别时，一度相当苦恼呢！”她哈哈大笑起来，“我一开始觉得我是个alpha，毕竟我在家乡也算是出人头地，也被人用天才称呼过，怎么都能算得上是个alpha吧？但听塞德里克的说法，他是个alpha，而他以后会娶一个omega，这怎么可以！于是我又觉得我应该是个omega，结果我在那里纠结了半天，医院告诉我，我没有腺体，我是个残疾beta！哈，原来我之前纠结了这么久都是个笑话！”
“不过后来我又想了想，当个beta也不错，虽然麻烦多了点，但总比被认为是外星人好吧？不过好在这边的abo性别之分没有造成什么生殖隔离，在艾瑞克出生前，我一直以为我不会有孩子呢！”
她笑得开心，荀舟的嘴角却缓缓拉平了。
他忽地意识到，这位夫人与自己终究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他们甚至可能不是同胞——毕竟他被亚当斯带去体检了这么多次，他知道，他与这个世界的beta没有任何不同。
他后颈同样有属于beta的，萎缩的腺体。他并不是一个“外星人”。
这位夫人是这abo世界的外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但她还知道宇宙飞船，知道星门，她甚至有在宇宙间漂流却保证自己不会因此死亡的手段。
她的家乡还在这片宇宙的某个角落，只是她暂时找不到它了。
可荀舟自己呢？
他的过去散落在遥远的时间彼岸，而他的身躯存在于此。
他已经没有可回去的故乡了。
在意识到这点时，他潸然泪下。
这似乎惊到了面前的夫人，她手足无措地拿出手绢，试图去替荀舟擦眼泪。
“怎么忽然哭了？”
她皱眉望着荀舟。
火光下，她的眉眼间满是皱纹。
她已经不年轻了。
在平均年龄两百岁的帝国，最多七十岁的她已经不年轻了。
荀舟恍惚明白了，资料里说她缠绵病榻，但她可能并不是真的得了病。
她只是败给了时间。
就算有了beta的身份，她依旧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同荀舟一样的外来者。
“没什么。”荀舟抹去了脸上的眼泪，就像抹去汗水一般随意。
他没有哽咽，没有颤抖，连声音都不曾因为这泪而变调。
他只是冲着夫人微笑，那双黑色的眼甚至显得更干净纯澈了几分：“我只是很高兴。”
他强调道：“真的，真的，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归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