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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幕 第十场 ...

  •   第十场

      海德从赫隆巴那里离开之后就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竭力忽略心底的失望和疲惫,专注于思考。

      ……没关系的,不过是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又中断了,再想想办法就行。

      只是内心深处微弱的质问一直萦绕在耳边:还有什么办法……

      七年了,好不容易接近的真相又从手边溜走了。

      他被喉咙口泛起的腥味呛到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他这时才反应过来,耳边一直断断续续的嗡鸣声并非错觉。

      他在粗重的喘息声中摊开手,掌心是一片鲜红的血迹。

      海德惨淡地笑了笑,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他的目的地。

      就在他前方几步路的拐角,是一个公用的盥洗室。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双手,海德细致地将残余的一点血水洗去,又泼了一脸冷水,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一点。

      他抬起脸,久久凝望着镜子中目无表情的人,一阵恍惚。

      这个人是谁?

      他怔愣地注视着镜子,视线浮光掠影一般扫过金色的长发,右眼的空洞,灰暗的左眼,再到平直的嘴角。

      不对。

      他试图张口。

      镜中人也跟着蠕动了一下嘴唇。

      不对。不是这样。

      镜中人的举动瞬间激活了他,他像个木偶,用无形的线,僵硬地拉扯着嘴角,直到嘴角形成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弧度。

      还差一点。

      他眯起眼睛,看不清镜子中的样子,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张他十分熟悉的脸。

      伪装的话就选择温柔的人,彬彬有礼、待人亲切,细致到每个字的发音都要反复琢磨,又不可以太过示弱,虚弱会惹来麻烦,必要的时候要做出超出些常理的举动。

      微笑的方式倒是有个很好的老师,他一直很喜欢帕特里克的笑容;但是行为举止真难控制,尤其在把握威慑人和发疯之间的度上,毕竟斯坦装疯卖傻的傻气更多一点;对于看似亲近的人,则要像贝特朗那样习惯插科打诨,很容易拉进距离。

      还有队长……

      海德睁开眼,看着那可以上教科书的完美笑容,和与之不符合的空洞眼神。

      不,只有队长……他做不到,他不能像那个人一样,就像点亮黑夜的星光、指引前路的旗帜,他不能像他那样看到充满希望的未来并满怀期待,缺乏那份真心,即使拙劣的模仿,也只能僵直地扭动四肢。

      这才是镜中人的真相,一个东拼西凑的、试图模仿人类的怪物。

      一个试图抓住早已失去的东西的,蠢货。

      ——我想你们了。

      ——我累了,现在过去的话,你们会欢迎我吗?

      ——你们会在我要去的地方等我吗?

      几乎就在这个想法浮现的瞬间,嘈杂的指责声就在耳边喋喋不休,海德畏缩般低下头,看着水花四溅。

      他伸出手,冷水冲刷着掌心,也不知道水和他的皮肤,现在究竟哪个更冰冷一些。

      视野里浮现模糊的黑雾,明明还在芙洛拉城皇宫的盥洗室,他却冷得好像身处北国的冰天雪地。

      就好像大脑拉下了黑色帷幕,演绎出了亦真亦假的幻景。

      真奇怪,明明在格莱希亚的时候,他从不觉得那些落雪是冷的。

      是因为大雪里那摇曳的篝火吗?

      格莱希亚的冬季交织着短暂的白昼和冗长的黑夜,纷飞的风雪穿插期间。

      他们贫瘠的北部生活好像时常伴随着积雪和夜谈,奇怪的是那时候的他们没有一个人对这样重复的生活感到厌倦,在众星吐辉的夜里,他们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

      即使许多事物在战火中面目全非,琉塞斯仍希望短暂时间的荒夜能够化作永恒。

      火焰燃烧木柴发出哔啵声,雪点子飘下来,他抬手,一个小型的魔法罩护住了火堆。

      “聊点什么提提神?”斯坦打了个哈欠,冲锋陷阵了一天,他只希望能够倒头就睡,而不是在这里值夜。

      安德森拨弄了一下火堆,先提议道:“梦想,如何?”

      嘘声一片。

      帕特里克哭笑不得:“安德森,即使是我父母也很久没问我这种事了。”

      “这有什么!”安德森被这群拆台的队员搞得很气愤,“是你们想找个话题的!琉塞斯,你也觉得‘梦想’很老套吗?”

      少年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直到被点名了,他才迟钝地眨了眨眼:“学校老师都没问过,不过我没上过幼教,不清楚……”

      他的意有所指换来其他人的哄堂大笑,安德森装作生气地抓乱了他的头发,他有些无奈地将凌乱的刘海抚平:“那好吧,梦想是吗,那我希望每天都能安静地读书。”

      斯坦狂笑,琉塞斯白了他一眼,竭力反驳:“看书有什么不好吗,我小时候可没有父母带我检查衣柜,给我盖上被子,我是翻了书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怪的。”

      “要不是书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安德森闻言收敛了笑意,询问似地看向他。琉塞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我的名字是从一本小说封面上看到的,那本书摆在橱窗里,我觉得主人公的名字很好听就用上了。”

      帕特里克和贝特朗都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安德森又试图摸他的脑袋,被他晃过了:“嘿,好吧,那本书好看吗?”

      琉塞斯迟疑了一下,尽量给出个不偏不倚的评价:“是本骑士小说,虽然情节不错,但我不喜欢主人公,太过光明磊落,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义捍卫者。”

      “看吧,这就是看书太多的坏处,”斯坦在一旁嘴贱,作为同样贫民窟出身的孤儿,他对琉塞斯没有其他人那样多愁善感,或者说,母爱泛滥,“我的名字就很方便啦,听到别人聊天,觉得这个发音很顺耳,就用上了。”

      “就算你的经历也很可怜,但是我怎么都想不到要同情你,”贝特朗犀利地回击,换来斯坦砸到脸上的一个雪球。

      贝特朗一边抖落斗篷上的雪,一边含糊地说道,“梦想吗,我希望早点回去结婚吧。”

      琉塞斯感到牙疼,他发现其他人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斯坦在那边大喊大叫:“贝特朗可以略过,他的梦想早就猜到了,猜中了也没有半点成就感。”

      “你住嘴!要不是安妮的信还没有到,我会浪费时间和你在这边谈心吗!”贝特朗气愤地回击——用更结实的雪球,“要是有什么能够和安妮实时通讯的道具就好了,我可以和她聊上一晚上,而不是和你在这里没营养地互怼!”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担心他们把还在休息的战友们吵醒而被暴打,琉塞斯不得不出声转移话题:“帕特里克呢?”

      “嗯……先存够钱给父母换套房子吧。”他温厚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意思呢,好平淡。”斯坦在一旁指点江山。

      “梦想是要有意思的吗?你以为是逗你玩的笑话呢!”贝特朗呸了一声。

      吵吵嚷嚷中,琉塞斯看向身边的安德森,他凑过去低声问道:“队长,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队长觉得你的说辞有问题。”安德森哼唧了一声。

      琉塞斯琢磨着安德森的脸色,有些不安地拉了拉斗篷的兜帽。

      “蠢货,”安德森伸手拍了拍年纪最小的同伴的脑袋,“一直叫职务怎么能亲近起来,叫名字就行,安·德·森。”

      “好的,安德森队长。”少年严肃地点点头。

      安德森欲言又止,最后咽回了牢骚,转而叹了口气。

      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火堆:“算了,有的是时间改口。嗯……梦想的话,你们可能会觉得我幼稚吧,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

      虽然他们之间压低了声音,还是被其他人听到了:“队长,这个不行,这个不叫梦想,这个叫做梦。”

      被嘲笑了,安德森却也没有尴尬,他一如既往充满自信:“哈哈哈,你们听着可能是这样吧,不过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不会有斯坦这样贫民窟出生的孩子,不会有琉塞斯这样早早上战场的孩子,贝特朗和他的未婚妻能够平安快乐地养大他们的孩子,帕特的父母能够安享晚年……”

      “即使生活中有短暂的挫折,最终一定能迎来美好的结局,我希望能够创造一个这样幸福的国家。毕竟我也有个弟弟,我希望他能在和平的环境中长大,自由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

      “有点痴人说梦了吧……”斯坦忍不住泼冷水。

      “怎么会,梦想是会感染他人的。”安德森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放光,毫不夸张,黑暗中,他的眼睛就好像星辰一般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今天你们听了我的话,只要有一个人为此付出行动,再告诉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告诉下下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传播开来,最终有一天肯定会迎来没有纷争、和平幸福的未来。”

      “只要集合大家的力量……我有一个特别聪明的朋友,他肯定能想出许多让大家都幸福的政策;我还有一些朋友非常擅长收集情报,那些情报一定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像琉塞斯这样的大魔法师,也一定能做到许多我们想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被点名的琉塞斯有些不好意思,他拉低兜帽,将脸埋了下去:“……队长,我从来没想过这么了不起的事情。”

      “瞎说,你一定能办到许多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到时候我就可以自豪地和周围的人炫耀了,像是‘你们在用的这个东西可是我的朋友发明的啊’,再有‘不好意思啊我手上这个才是最新款,嗯,不出售的,是内部试用版’等等。”安德森一边畅想,一边隔着兜帽摸了摸琉塞斯的脑袋。

      火光摇曳,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一如同美梦的幻想中。

      “那你们俩一定要成为大人物啊!”斯坦插嘴道,“这样我今后可以写好几本回忆录什么的,决定了,我的梦想就是以后靠贩卖你们的传记赚大钱了!”

      “海德阁下,终于找到您了,您吩咐的……您没事吗?”

      大雪和篝火构造的幻象解体了,海德的思绪中断,他的大脑恋恋不舍地离开,再眨眼,眼前又是干净整洁的盥洗室。

      他在桌面摸索了几下,抓到了放在一边的眼罩,他不紧不慢地系到右眼,遮住了那个令人厌恶的窟窿。

      他抚摸着眼罩,只要看着业已消失的右眼就会感到隐隐作痛。他犹记得那异物进入眼眶的别扭,一块血肉就此从右眼被生生剜去,丢弃在坑里,再被泥土层层掩埋。

      “海德阁下?”

      “……斯派洛,上司在盥洗室办事,你的礼貌在哪里?”海德提高声音调侃了一句,镜中人的表情却和他上扬的语调不同,好像还冻结在北国的冰雪之中,“你等会,马上出来。”

      他再眨了眨眼,光线折射下,惨白的脸色稍微多了点血色,烟晶般的灰眼睛也终于有了神采。

      他久久注视着镜中人的金发,冷森森的悲伤悄然覆盖在那抹灰色上。

      ——你应该早点意识到,你崇高无比的理想不适合这个你深爱的罪恶渊薮。

      像是难以忍受般,海德抬手,湿漉漉的手抹过镜子,将他的镜像也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彩。

      他转身走出盥洗室,和斯派洛边走边说:“正好你来了,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斯派洛捏了捏鼻梁,怀疑地说道:“这才一个早上,您又有什么新想法?为了您之前的异想天开,我和喀米利三天都没睡好了。”

      海德挠了挠脸颊,用非常做作的害羞表情回答道:“那你们之前做的准备可以用上了。早上在赫隆巴阁下那里,我应该、可能、也许不小心激怒他了。”

      斯派洛的动作一顿,他瞪大了眼睛,充满怀疑地问道:“我是听错了吗?”

      海德有些事不关己地重复了一遍:“年轻人血气方刚的,我气血上涌就做了点出格的事情,大概吓到赫隆巴阁下了。以那位阁下的脾气,不久就会来杀我了。”

      “……”斯派洛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就一个早上,您能做出什么,让赫隆巴阁下怕到要追杀您?”

      海德但笑不语。

      眼见不能从海德口中问出更多,斯派洛长长地叹了口气,语带威胁地说道:“您应该庆幸我和喀米利的办事效率。”

      但斯派洛的声音出卖了他,海德的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么说事情都办成了?”

      斯派洛点头:“西格尼阁下和雨果阁下确实对于霍克阁下的死充满怀疑,也对赫隆巴阁下企图息事宁人不满。考虑到既得利益者,霍克阁下的部下都怀疑真正下手暗杀的是赫隆巴阁下。他们愿意劝说之前霍克阁下的部队跟随您,就现在的进度来看,随时可以出发。”

      “做执政官期间通宵签批的报告还是有回报的,”海德迈出的脚步都轻盈了些,“你和喀米利也做得很好。”

      斯派洛的步伐一缓,随即恍然大悟:“您追求执政官的位置是为了这个?您预料到霍克阁下的死吗?”

      “执政官?是的,执政官在非常时期有临时指挥权,我需要一道能搭上骑兵部队的桥梁;霍克阁下的死?不,那你高估我了,”海德似笑非笑,“就算是我也无法预料,第一个退场的居然是霍克阁下。”

      “别说的好像他们的生死只是一场戏。”斯派洛对于海德的用词有些不满。

      “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他们都有下场的时候*,”海德用哼歌一般悠扬的语调说着,“走吧,芙洛拉城的戏结束了,我的时间不多了,该转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三幕 第十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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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 隔壁无限流新文预收,目前存稿中,也欢迎一并看看~(* ̄︶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