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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人 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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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泼翻了的浓墨，将影视基地外围这一片老居民区浸染得只剩零星几点灯火。晚风带着初夏的、黏腻的热气，拂过黎瑶裸露在连衣裙外的小臂，却带不起半分凉意，只让她觉得更烦躁。
高跟鞋敲击着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包里，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不用看也知道，不是催债的，就是她那“好心”的继兄，提醒她别忘了明天去给王总赔罪，唱唱歌，喝喝酒，说不定她那个已经黄了一半的选秀项目，还能再诈尸一下。
黎瑶扯了扯嘴角，一抹冰冷的讥诮。赔罪？赔她个鬼。她黎瑶是快被踩进泥里了，但还没打算彻底烂掉。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是城市遗忘的角落，垃圾桶歪斜着，散发出馊腐的气味。几只野猫在她经过时，警惕地竖起尾巴，窜入更深的阴影。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不是猫叫，也不是老鼠的窸窣。
是一种极轻微的、压抑着的喘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从前方一堆废弃的纸箱和建筑垃圾后面传来。
黎瑶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握紧了包带。理智告诉她，绕开，快走，别惹麻烦。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可那声音……太奇怪了。不像是人，也不完全像动物，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破碎边缘的呜咽。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靠了过去。
绕过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垃圾，借着远处路灯勉强渗透进来的一点昏蒙光晕，她看见了。
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形似人的生物，蜷缩在肮脏的地面上。
白色的……那是衣服吗？质地奇怪，宽大，古风古韵，却又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和……暗沉得发黑的血迹？长长的头发，泼墨一般散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精致却苍白的下颌。
他似乎在发抖，身体细微地颤动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周身空气跟着紧绷。
黎瑶心头一跳，第一个念头是哪个剧组跑出来的演员，受伤了？还是……死了？
她屏住呼吸，又往前凑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突然，地上的人动了一下。
他极其艰难地，微微抬起了头。
发丝滑落，露出了他的脸。
轰隆——
黎瑶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
所有的美学标准，所有的形容词，在触及他五官的刹那，都显得苍白无力。眉骨如山峦起伏，鼻梁如悬胆挺拔，唇线薄而清晰，即便毫无血色，也自带一股惊心动魄的昳丽。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半睁着，瞳孔的颜色极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可那水光深处，又隐隐约约，蛰伏着某种非人的、原始的野性与茫然。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瑶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呼吸骤停。
男人，不，或许该称之为少年，他看着黎瑶，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像是辨认什么，极其微弱地，朝她的方向挪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黎瑶看见了。
在他凌乱的白衣之下，肩胛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类的肌肉骨骼该有的轮廓，那起伏的弧度，柔软而蓬松，带着生命的温热，甚至……她好像看到了一抹极其晃眼的白色，一闪即逝。
是错觉吗？因为光线太暗，因为她太累？
黎瑶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那里只有被血和泥污浸透的布料，紧紧贴覆着他清瘦的背脊。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小兽的哀鸣，眼神渐渐涣散，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巷子深处传来野狗争食的吠叫，将黎瑶从那种诡异的失神中惊醒。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捡，还是不捡？
这男人来历不明，穿着古怪，身上带伤，还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捡回去，天大的麻烦。
可是……把他扔在这里？
黎瑶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即便昏迷着，即便狼狈不堪，那张脸依旧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像暗夜里唯一发光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明天那个“赔罪酒局”，想起王总那双油腻的手，想起继兄假惺惺的“为你好”，想起娱乐圈那些捧高踩低的嘴脸。
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开淤泥的毒笋，猛地钻了出来。
她的选秀项目，《发光吧！少年》，缺的是什么？是资金，是人脉，但归根到底，是一个能引爆话题、能让人眼前一亮、能起死回生的“王牌”！
眼前这个人……
黎瑶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腐臭和他身上若有似无的、一种类似雪后松林的清冽气息，一起涌入肺腑。她不再犹豫，蹲下身，费力地将昏迷的少年架了起来。
他很重，或者说，是完全不省人事的沉。身体隔着那层古怪的衣料，传来一种低于常人的体温，凉得让她指尖发颤。
黎瑶咬着牙，几乎是半拖半抱，踉踉跄跄地将这个巨大的“麻烦”搬回了自己那个位于城中村、只有三十平米的一居室。
开门，开灯。
狭小的空间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暴露无遗。沙发上堆着没来得及整理的资料和衣服，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
她把人扔在自己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少年深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无知无觉。
黎瑶靠在墙边，喘着粗气，看着床上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现在，麻烦真的进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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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黎瑶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出现在了《发光吧！少年》节目组那间租来的、略显寒酸的临时办公室里。
她终究还是没去那个赔罪酒局，手机关了静音，世界暂时清净。
但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她的心情还要凝重。
执行导演老周把一叠数据报表摔在桌上，声音干涩：“瑶姐，不是我说，下一轮录制要是再拉不到赞助，场地租金都付不起了！几个原本有点苗子的练习生，昨天被‘星光’那边挖走了两个！”
“星光娱乐”，她继兄手下的产业，专干这种截胡的勾当。
黎瑶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咖啡杯壁。
另一个负责宣传的姑娘小米刷着手机，突然“卧槽”了一声，把屏幕怼到黎瑶面前：“瑶姐你看！‘星光’他们家那个新男团，今天买的热搜，#破碎感少年感#，艹，这修图修得他妈都不认识了吧？就这，底下水军还吹上天了！”
屏幕上，是几张精修过度、风格雷同的男团照片，矫揉造作的姿态。
黎瑶看着那几张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那双琉璃色的、脆弱又野性的眼睛，那张足以让任何修饰都黯然失色的脸。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里迅速膨胀，成型。
她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让办公室里短暂的安静下来。
“练习生被挖，赞助拉不到，是我们的危机，”黎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但也是机会。”
老周和小米都看向她。
黎瑶抬起眼，目光扫过他们：“我们缺一个真正的‘爆点’，一个能打破现在这种流水线审美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小米眨眨眼：“瑶姐，你的意思是？”
黎瑶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今天早上，她趁着床上那男人还没醒，偷偷拍下的一张照片。
光线依旧不算好，角度也仓促，甚至没能拍全整张脸，只捕捉到一个侧影——苍白的皮肤，墨黑的长发，流畅优美的颈部线条，还有那紧闭的、长而密的睫毛。
仅仅是这样一张模糊的、局部的照片，当黎瑶把它亮出来时，老周和小米都瞬间失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小米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我……我去！这、这是谁？瑶姐你从哪儿找来的神仙？！这脸……这气质……光是这张照片，我就能脑补出二十万字娱乐圈爽文！”
老周也凑近了看，眉头紧锁，但眼神里同样充满了震惊和审视：“这外形条件……绝了。绝对能打。但是黎瑶，这人什么来路？受过专业训练吗？唱歌跳舞怎么样？别是个只有脸的哑巴花瓶，那可就……”
黎瑶按熄了屏幕，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消失在黑暗中。
她迎上老周疑虑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路干净，我亲自担保。”
“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少年昏迷时那非人的脆弱感，以及那惊鸿一瞥、不知是真是幻的白色影子。
“他不会唱歌，不会跳舞，甚至可能连话都说不好。”
老周脸色一变：“那怎么行！我们这是选秀，不是……”
黎瑶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
“但我们需要的，不就是一张能引爆话题、能让人记住的脸吗？”
“把他打造成一个‘美丽废物’，一个纯粹靠脸就能杀疯全场的‘花瓶’，争议和热度，自然就来了。”
“记住他，或者，遗忘我们。二选一。”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给他个名字，就叫……程霄吧。”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发光吧！少年》最后的王牌。”
也是我黎瑶，孤注一掷的豪赌。
最后这句话，她咽回了肚子里。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老周和小米都被她这石破天惊的想法震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被命名为“程霄”的少年，正缓缓睁开那双琉璃色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嘈杂、充满“人”的气息的世界。
他动了动鼻子，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那个将他带离冰冷地面的女人的味道。
一种复杂的，带着疲惫、倔强和一丝……狠劲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