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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骨摧寒   一轮皓 ...

  •   一轮皓月高悬南天,清辉遍洒江南山野,月华如水,洗尽尘世烟火,却掩不住暗处潜藏的无尽杀机。
      扬州城外三十余里,青竹坞隐于层峦叠翠之间,千竿修竹郁郁苍苍,连绵成海。夜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似是低吟浅唱,又似暗藏杀伐肃音。此地四面环山,水路隐秘,山道曲折难寻,乃是南陈遗众蛰伏十数载的隐秘聚地,寻常官府耳目,纵然穷尽心力,也难寻到此间分毫踪迹。
      自挽风楼一事传遍扬州城,流言蜚语便如潮水般席卷各处,昔日一心追随沈清殊的旧部人心大乱。众人皆听闻,昔日备受敬仰的南陈遗孤,竟亲手擒拿同道之人,主动依附墨汉官府,背弃家国旧义。一时之间,质疑、失望、愤懑交织缠绕,诸多散落各地的旧部连夜动身,不约而同奔赴青竹坞,一来是想要当面求证真相,二来亦是想要讨一个公道。
      若是心中坚守十余载的复国大义,终究抵不过世俗安稳,若是昔日寄予厚望的主子已然变心,那众人多年隐姓埋名、忍辱负重的蛰伏,便尽数成了一场荒唐泡影。
      夜色渐浓,坞中未燃一星灯火,数百名身着黑衣的旧部静静伫立竹林深处,个个屏息凝神,腰间暗藏利刃,周身凝着沉郁戾气。这群人里,有昔日沙场浴血的老兵,有满腹谋略的前朝文士,亦有游走市井暗中传信的暗线死士,数十年隐忍藏锋,只为等候一朝风起,重扶旧朝山河。
      人群前方,须发半白的周秉谦面色沉沉,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翳。他身为前朝旧臣之中资历最深之人,素来在众人之中威望极高,近日更是频频出言煽动人心,将所有猜忌与不满尽数引向沈清殊,暗中搅动局势,只待时机成熟,便一举取而代之。
      就在众人心绪纷乱之际,两道清逸身影踏着满地竹影与夜露,缓缓走入众人视野之中。
      沈清殊褪去了往日挽风楼中温婉雅致的裙衫,一身素色劲装束身,青丝仅用一支素银梅花簪利落挽起,褪去了风月场里的温婉柔情,眉眼清冷凛然,周身自有一股执掌大局的沉稳气场,立于夜色竹影之间,宛若一株凌寒独开的寒梅,清雅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傲骨。
      她身侧的谢珩,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月色落满肩头,洗去了连日来牢狱桎梏的狼狈,也敛去了平日流连风月的慵懒散漫。那双素来含着几分风月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沉静深邃,不见半分戏谑,周身隐隐萦绕着冷冽锋芒,明明未携寸兵利刃,却让在场一众久经厮杀的旧部,都暗自心生忌惮。
      众人见此一幕,瞬间哗然四起,原本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谁也未曾料到,沈清殊非但没有与谢珩划清界限,反倒亲自将这位满城通缉的逆贼带到了旧部核心密会之地,这般行径,愈发坐实了众人心中的猜忌。
      周秉谦率先跨步而出,须发皆张,语气满是悲愤与质问,字字铿锵响彻整片竹海:“沈姑娘!昔日我等一众旧部奉你为主,念你是南陈正统遗孤,甘愿隐于市井山野,抛家舍业,忍尽世间苦楚,一心期盼来日能重振山河!可如今你所作所为,实在令众人寒心!”
      他抬手指向沈清殊,声色俱厉:“前日挽风楼之中,你当众出手制服谢珩,主动投靠墨汉官府,背弃同道情义!今日又公然将此人带入青竹坞,莫非你早已打定主意,要将我等一众旧部尽数出卖,以此换取自身荣华富贵吗?”
      一番话语句句戳中众人心中痛点,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怒火,无数道夹杂着失望与愤怒的目光齐齐投向沈清殊,兵刃隐隐出鞘,竹林间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一触即发。
      青禾紧随沈清殊身侧,见状立刻握紧袖中短刃,神色紧绷,时刻准备护在自家姑娘身前,应对突发变故。
      面对满堂汹汹非议,沈清殊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恼怒。她缓步向前踏出一步,清冷的嗓音穿透漫天竹风,清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同僚蛰伏多年,所受苦楚,清殊尽数知晓,心中亦是感念万分。只是诸位只听闻坊间流言,未曾看透世事内里真相,便贸然心生隔阂,实在不该。”
      “前日擒住谢珩,从非我有意投靠新朝,更非背弃家国大义,不过是顺势而为,设下一场迷局,只为稳住扬州城内错综复杂的明暗局势,借此脱身于官府严密监视之中,为我等日后筹谋大业,寻一处安稳蛰伏之地。”
      此言一出,场内众人皆是面露迟疑,心中怒火稍稍平息,却依旧满心疑虑,难以全然信服。
      周秉谦见状,心中暗自焦急,连忙再度开口驳斥:“一派空谈!这般说辞太过牵强,如何能让我等信服?谢珩此人野心勃勃,心思诡谲难测,绝非与我等同心同德之人,你与之走得这般亲近,迟早会连累所有人深陷险境!今日你若无法给出一个令众人信服的交代,我等断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步步紧逼,刻意煽动众人情绪,一心想要借着此次机会,彻底动摇沈清殊在旧部之中的根基。
      就在这时,一直默然伫立的谢珩缓缓抬眸,慵懒的目光淡淡扫过情绪激昂的周秉谦,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淡漠的笑意,清冷的声线缓缓响起,字字直击要害:“旁人不知内情心生疑虑尚且情有可原,唯独周老先生,实在没有资格在此当众兴师问罪。”
      周秉谦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竖子狂妄!我南陈旧部议事,岂容你这外人随意置喙!”
      “外人?”谢珩缓步上前,白衣衣角拂过地面散落的竹叶,月色映在他眼底,翻涌着冰冷的寒意,“周秉谦,祖籍姑苏,前朝吏部闲散官吏,南陈江山倾覆之后,你看似隐姓埋名蛰伏避世,实则早已暗中投靠墨汉暗司,沦为敌军安插在我等遗众之中的内奸。”
      “这十余年间,你暗中向新朝泄露我方七处隐秘据点,暗中残害一十九名忠心不二的旧部将士,靠着出卖同族性命,换取自身安稳与权势,这般所作所为,你当真以为能够掩藏一辈子吗?”
      每一句话都清晰无比,将周秉谦多年以来隐藏的龌龊勾当尽数揭穿,没有半分含糊。
      周秉谦浑身巨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慌失措,强作镇定厉声辩驳:“你满口胡言乱语!凭空捏造罪名陷害于我,居心叵测!诸位切莫听信此人妖言惑众!”
      “是否诬陷,一试便知。”谢珩神色冷冽,目光如炬,早已将此人所有底细探查得一清二楚。
      沈清殊静静立于一旁,神色淡然,心中早已知晓所有内情。此番青竹坞相聚,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安抚人心,更是二人早已商议妥当,借此机会引蛇出洞,一举拔除潜藏在旧部之中根深蒂固的毒瘤。
      十余载岁月流逝,南陈遗众早已不复往日纯粹,外有朝廷重兵围剿打压,内有敌军暗探暗中渗透,若是无法彻底肃清内奸,纵然积蓄再多力量,终究也只会沦为一盘散沙,难成大事。
      周秉谦自知身份已然暴露,再无继续伪装的余地,眼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杀意,不再顾及众人目光,衣袖猛然一挥,三道淬满剧毒的银镖裹挟着凛冽寒风,朝着沈清殊的要害疾驰而去,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变故突生,在场众人皆是猝不及防,一时间惊呼四起。
      青禾当即挥刃想要上前阻拦,可银镖速度极快,已然逼近沈清殊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骤然凌空掠起,身形迅捷如林间惊鸿,谢珩徒手凌空翻腕,五指稳稳扣住飞驰而来的三枚毒镖,腕间微微发力,只听三声清脆脆响,淬毒银镖瞬间碎裂成数段,剧毒药粉随风飘散开来。
      不等周秉谦再度催动后手,谢珩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转瞬便掠至其身前,雄浑凌厉的掌风轰然拍出。
      周秉谦慌忙抽出腰间长刀奋力格挡,精铁打造的刀刃撞上凌厉掌风,顷刻间寸寸崩裂碎裂。磅礴内力顺势侵入其身,周秉谦根本无力抵挡,胸口遭受重重一击,一口猩红鲜血喷涌而出,身躯如同断线的纸鸢一般,重重撞在粗壮的青竹之上,竹身剧烈摇晃,漫天竹叶簌簌坠落。
      局势尚未平定,坞外骤然响起一阵尖锐急促的哨声,无数身着黑衣、蒙面覆面的墨汉暗司死士,从四面八方的竹林密林之中冲杀而出,刀刃寒光森森,杀气弥漫四野。
      众人此刻方才彻底醒悟,原来周秉谦早已暗中勾结官府,此番相聚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绝杀陷阱,意图将江南一带所有南陈旧部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昔日志同道合的同僚沦为仇敌,暗中潜藏的敌军尽数现身,竹海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惨烈血战之中。
      “护住姑娘,诛杀外敌!”林武怒吼一声,率先持刀冲上前去,原本心存隔阂的旧部众人,此刻看清真相,心中所有疑虑尽数消散,满腔怒火尽数爆发,纷纷拔刀相向,与来袭的暗司死士浴血厮杀。
      刀光剑影交错纵横,兵刃相撞之声震彻山谷,鲜血浸染青青翠竹,满地落叶沾染猩红血色,清冷月色之下,满是惨烈肃杀之气。
      沈清殊神色沉静,立于战局中央,不见半分慌乱畏惧。她缓缓取下一直背负在身后的焦尾古琴,盘膝静坐于青石之上,玉指轻抬,落在微凉的琴弦之上。
      铮然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一改往日风月婉转之调,凛冽凌厉,似寒刃出鞘,裹挟着无形气浪席卷四方。
      这并非寻常抚琴怡情之乐,乃是南陈皇室世代相传的琴音武学,音可静心抒怀,亦可乱敌心神,杀伐制敌。
      指尖在琴弦之上快慢交错,一道道高低起伏的琴音接连传出,化作无形利刃笼罩整片竹海。那些冲杀而来的暗司死士听闻琴音,瞬间心神大乱,气血翻涌,经脉刺痛难忍,手中兵刃险些脱手,攻势瞬间大乱,战力大打折扣。
      沈清殊隐忍多年,向来藏锋敛锐,从不轻易展露自身武学底蕴,如今大敌当前,内奸显露,她终于不再刻意隐藏实力,以琴御敌,稳守中军,安定己方军心。
      另一侧的战场之上,谢珩孤身穿梭于重重敌阵之中,白衣翩然翻飞,不携神兵利刃,仅凭一双铁掌与超凡身法,独挡数十名精锐死士的围攻。
      他出手干脆利落,招招狠绝凌厉,不留半分余地,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裂之声,杀伐之间尽显经年积淀的深厚功底。纵然身陷重围,他依旧时刻留意着静坐抚琴的沈清殊,默默为她扫清周遭所有危险,护她安然无恙,却又从不会刻意抢夺她的锋芒分寸。
      二人一静一动,相辅相成,一人以琴音稳住军心、扰乱敌阵,一人以拳脚利刃冲锋陷阵、斩杀强敌,默契十足,相得益彰。
      战场之中厮杀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来袭的墨汉暗司死士死伤殆尽,残余为数不多的几人见大势已去,心生怯意,转身便想要仓皇逃离。
      沈清殊眸光微冷,指尖琴弦骤然一压,最后一道厚重凌厉的琴音横扫而出,破空锁魂,那些逃窜之人尽数僵立原地,转瞬倒地,再无生机可言。
      漫天杀伐之声渐渐平息,竹海之内满目狼藉,处处皆是残刃与尸首,血色弥漫林间,夜风拂过,裹挟着淡淡的血腥之气,令人心生寒意。
      所有旧部将士纷纷收兵敛刃,齐齐望向中央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心中满是愧疚与敬畏。此前众人听信流言,无端猜忌误解主子,如今亲眼看清所有阴谋诡计,知晓内奸真面目,又目睹二人同心协力扫清危机,内心早已愧疚万分。
      林武浑身浴血,率先单膝跪地,声音满是愧疚:“属下愚昧无知,轻信流言蜚语,无端误会姑娘,险些酿成大祸,罪该万死!”
      其余数百名旧部将士亦是纷纷屈膝下跪,声势浩荡响彻山谷:“我等愚昧多疑,愧对姑娘厚爱!从今往后,我等众人誓死追随姑娘,此生绝无二心,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人心历经此番动荡血战,终于彻底凝聚归一,再无分毫裂痕。
      沈清殊缓缓抬手收起焦尾琴,清冷的目光扫过跪地众人,语气平和淡然:“诸位快快起身,乱世浮沉之中,人心本就易被流言蛊惑,诸位心中存有疑虑亦是人之常情,如今真相大白,过往种种误会,便尽数作罢。”
      众人闻言心中愈发感念,纷纷起身肃立,神色恭敬肃穆。
      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周秉谦艰难抬起头颅,眼中满是无尽的不甘与怨毒,气息微弱地开口:“你们……切莫太过得意……墨汉朝堂之中,暗藏的暗线探子数不胜数,绝非只有我一人……你们纵然肃清江南一地,终究也难逃朝廷布下的天罗地网,早晚都会落得覆灭收场……”
      谢珩缓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漠无情:“你不过是最先浮出水面的一枚弃子罢了,你的结局,早已注定。”
      话音落下,他抬手了结了对方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斩断这一桩潜藏多年的祸患。
      处理完一切之后,谢珩转身望向沈清殊,月色将二人身影紧紧相融,硝烟尚未散尽,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如今内患尽数肃清,人心已然安定,江南一带的残余势力,总算彻底拧成一股绳。”谢珩低声开口,语气沉稳,“可这仅仅只是开端,真正的朝堂权谋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沈清殊抬眸望向远方夜色笼罩的扬州城,眸光深邃悠远,心中早已洞悉全局局势:“周秉谦身居高位潜伏多年,背后定然有着朝堂权臣暗中撑腰,墨汉暗司势力渗透之深,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
      “除此之外,新任扬州知府苏慎之,看似中立清正,一心只为安抚地方安稳,实则心思城府极深,昨夜竹海血战,他早已率领官兵潜伏在外围静观其变,始终按兵不动。”
      谢珩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人素来恪守法度,心系一方百姓安稳,不愿大肆掀起屠戮祸乱,故而刻意坐山观虎斗,任由我们肃清内奸、平定乱局,借此稳固扬州地界秩序。只要我们不贸然起兵作乱,惊扰寻常百姓生计,他便会一直对我们的存在视而不见,暗中予以默许。”
      “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维持不了太久。”沈清殊轻声说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凝重。
      “不错。”谢珩应声附和,神色愈发严肃,“最多三月时日,京城便会派遣巡察御史南下巡查地方乱象,届时扬州城内所有潜藏的暗流势力,所有暗中布局的谋划,都会尽数暴露在世人眼前,再无半分遮掩之地。”
      短短三个月的光阴,便是二人重整势力、积蓄力量、搜集罪证、布局反击的最后窗口期。
      夜风穿过青竹林海,凉意习习,吹散了战场之上的血腥之气,却吹不散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乱世阴霾。
      历经此番竹坞惊变,扫除内骨隐患,江南遗众再无涣散之势,双强携手并肩,手握人心所向之力,心怀血海家国之恨。
      沈清殊侧过身,望向身侧白衣挺拔的身影,目光坚定从容:“往后漫漫前路,朝堂风雨汹涌,刀兵险境丛生,还望你我同心协力,共赴前路。”
      谢珩抬眼相视,眼底褪去所有算计与凉薄,只剩下笃定与郑重,一字一句,许下此生不变的约定:
      “风雨同舟共弈局,千山万险亦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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