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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坞惊杀   月圆如 ...

  •   月圆如璧,悬于江南层峦之上。

      扬州城外三十里,青竹坞。

      千竿苍竹连绵如海,夜风穿林,簌簌如潮,清露坠叶,泠泠作响。此地环山抱水,竹深蔽日,水路隐秘、山道九曲,是南陈旧部蛰伏十余年、从不外露的绝密聚点,也是江南残势力最后的根基腹地。

      今夜月圆,坞中无灯。

      数百道黑衣人影静立竹林深处,人人敛息垂首,衣袂沾着山野夜露,腰间藏刃、袖中隐锋。皆是散落江南各州、隐忍蛰伏多年的南陈旧部,有旧朝老兵、隐世谋士、暗线死士,蛰伏市井、渔桥、山野之间,隐忍数年,只为一句复国旧诺。

      自传闻沈清殊投靠墨汉、背叛同道的流言传开,人心早已沸反盈天。

      众人连夜奔赴青竹坞,一半是为求证真伪,一半是为问责、为讨一个公道。

      若他们誓死追随的遗孤,当真弃了家国、附了仇敌,这十余载的隐忍潜伏、无数族人的流血牺牲,便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武立在最前,脊背紧绷,神色焦灼。

      夜色渐深,竹风愈烈。

      终于,两道身影踏着竹影夜露,缓步走入坞中。

      沈清殊一袭素白长衫,卸去风月楼的温婉衣裙,一身劲装束腰,身姿清挺如竹,素银梅簪束起青丝,眉眼清冷绝尘,周身无半分多余装饰,却自带执掌千军、稳镇人心的凛然风骨。

      她身侧,谢珩白衣胜雪,缓步随行。

      月色落于他肩头,洗去连日来所有算计浮沉、牢狱狼狈,桃花眼浅敛风月,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他并未佩刀带剑,只徒手而行,闲散姿态看似毫无防备,可周身隐隐铺开的凛冽气场,却让在场数百旧部瞬间屏息。

      全场死寂。

      无人料到,沈清殊竟会带着“逆贼同党、祸局源头”的谢珩,亲临旧部密会之地。

      “沈姑娘!”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江南旧部资历最老的谋士,周秉谦。他须发半白,是前朝太傅旧部,隐忍半生,性情固执刚烈,此刻跨步而出,目光凛凛,声声问责:

      “前日挽风楼一事,全城皆知!你亲手制服谢珩、投靠官府,背弃同道、依附墨汉!今日召集众人,究竟意欲何为?莫非是要引官府围剿,将我等残余旧部一网打尽,献予新朝邀功?!”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压抑多日的疑虑、愤怒、惶恐瞬间爆发,无数道凌厉、质疑、冰冷的目光尽数钉在沈清殊身上。

      刀刃微鸣,竹叶震颤,杀机隐现。

      青禾紧随在后,掌心攥紧短刃,神色紧绷,随时准备拼死护主。

      唯有沈清殊,立于狂风竹影之中,面色未变,眼神沉静如深潭,无半分慌乱。

      她环视全场数百旧部,声音清泠透彻,压过满堂躁动、压过漫天竹风:

      “十余载蛰伏,诸位忍饥寒、避屠戮、隐姓埋名,守的从不是我沈清殊一人,守的是南陈山河、是殉国宗亲、是无辜枉死的江南百姓。”

      “前日挽风楼擒谢珩,非为投敌,非为求荣,是为破局、是为弃饵、是为稳住扬州明暗局势。”

      一语落地,全场微怔。

      周秉谦冷笑道:“破局?依老臣看,是背叛!谢珩心怀诡诈、布局乱世,与我等并非同道,你与之私相勾结、反复无常,置所有旧部性命于不顾!今日你若不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我等绝不善罢甘休!”

      “交代?”

      沈清殊眸光骤冷,侧身半步。

      身侧一直静默伫立的谢珩,终于抬眼。

      他目光淡淡扫过须发皆怒的周秉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线慵懒,却字字诛心:

      “你要交代?你有什么资格要交代?”

      全场气息瞬间冻结。

      周秉谦勃然大怒:“竖子!我南陈旧部议事,轮不到你这来路不明的野心贼子插嘴!”

      “来路不明?”

      谢珩缓步上前一步,白衣拂过满地竹屑,月色落在他眼底,翻涌着沉沉寒戾。

      “周秉谦,祖籍江南姑苏,前朝吏部小吏,南陈覆灭后假意蛰伏,暗中私通墨汉中枢,五年内密报我江南据点七处、诛杀忠心旧部一十九人,换取新朝暗司密令、保全自身势力。”

      “我说的,可对?”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周秉谦脸色骤然惨白,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紊乱,厉声怒喝:“一派胡言!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试便知。”

      谢珩眼底笑意尽数敛去,锋芒乍泄,“你近日频频煽动旧部质疑沈姑娘、挑起内部分裂、散播背叛流言,根本不是心存家国,是怕我与沈清殊结盟,戳穿你卧底身份、断你通敌后路!”

      沈清殊静静伫立一侧,眸色深沉,早已知晓一切。

      这便是谢珩布下的第二层杀局。

      前日挽风楼一戏,离间是假,引蛇出洞是真。

      他太清楚南陈旧部早已溃烂不堪,外有朝堂围剿,内有卧底蛀空,看似星火残存,实则内里早已被墨汉暗司渗透得千疮百孔。

      周秉谦,便是扎根旧部最深、藏得最久、危害最大的一枚内鬼。

      他蛰伏多年,德高望重,最擅借大义裹挟人心、借流言搅动内乱。只要此人一日不除,旧部便永远无法真正凝聚,所有筹谋布局,终会沦为泡影。

      今日青竹坞聚首,不是为安抚人心,是为清内奸、斩蛀骨、肃旧部、定大局。

      周秉谦慌乱之下,眼底杀意彻底暴露,厉声嘶吼:“放肆!诸位别听他妖言惑众!他就是要分化我等、逐个击破!杀了这谢珩!杀了这背主忘义的沈清殊!”

      话音未落,他袖中骤然飞射出三道淬毒银镖,直取沈清殊心口、咽喉、眉心!

      速度疾如闪电,毒光寒彻刺骨!

      满堂旧部尚未反应过来,暗器已然近身!

      “姑娘小心!”青禾惊呼出鞘,短刃格挡!

      就在银镖堪堪抵至身前一寸之际——

      一道白影骤然掠起!

      谢珩身形如惊鸿掠竹,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徒手翻腕,五指成锋,掌心气流骤凝,精准扣住三枚夺命毒镖,腕力骤然一震!

      铛!铛!铛!

      三声脆响,毒镖尽数震碎,毒粉随风四散。

      不等周秉谦再出后手,谢珩足尖点地,踏竹飞掠,身形凌空翻转,白衣猎猎如霜,一掌携劲风轰然拍下!

      掌风凌厉沉猛,裹挟十数年修为内力,直压而下!

      周秉谦大惊失色,仓促拔刀格挡,刀刃劈向劲风,却只听咔嚓一声脆裂巨响!

      精铁长刀寸寸崩碎!

      磅礴掌力破刃而入,狠狠砸在他胸口!

      噗——

      周秉谦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青竹之上,竹杆剧烈震颤,簌簌落叶纷飞。

      可杀机,远未结束。

      “动手!”

      周秉谦吐血倒地的瞬间,坞外骤然响起凌厉哨音!

      埋伏在竹海四周的数百黑衣死士骤然杀出!

      皆是墨汉暗司精锐,黑衣蒙面、黑刃染毒、身法诡秘,早已经借着山林夜色,层层包围整座青竹坞!

      原来周秉谦早已提前传信,今夜根本不是旧部聚首,是一场内外合围、一网打尽的绝杀陷阱!

      风声炸裂,竹浪翻涌,刀光瞬间照亮满月夜色。

      暗司死士悍不畏死,持刀疯狂冲杀,刀锋凌厉,招招致命,直取场内所有南陈旧部!

      “护姑娘!杀逆贼!”林武怒吼一声,拔刀迎战。

      原本人心涣散、争执不休的旧部,此刻眼见官府死士围剿、眼见周秉谦通敌实锤,所有疑虑尽数消散,只剩滔天怒火与必死决绝,纷纷拔刀迎敌!

      竹海之内,瞬间血战爆发!

      刀光交错、兵刃轰鸣、血溅青竹、碎叶漫天。

      沈清殊立于战局中央,神色冷静无波,眼底无半分慌乱。

      她早料到这一重陷阱。

      从谢珩告知她内奸存在的那一刻起,二人便早已心照不宣,同设一局:以自身为饵,以聚首为局,引卧底自爆,引暗司围剿,顺势清剿所有潜伏在外围的朝廷暗线,彻底根除江南旧部隐患。

      权谋博弈,从来都是以最小代价,换最彻底的肃清。

      “青禾,守住左翼,护住普通弟兄!”

      沈清殊沉声下令,抬手取下肩头一直背负的焦尾琴。

      月下素琴,流光清冷,弦音未动,杀机先凝。

      她盘膝落于竹石之上,指尖落弦。

      铮——!

      一声清厉琴音破空炸响!

      不同于往日温柔风月调,此刻琴音凛冽如刀、肃杀如霜,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气浪,横扫四野!

      靠近的数名黑衣死士头颅骤然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经脉震颤,动作瞬间僵滞、刀法大乱!

      琴音控心,乱脉破神,是她隐忍多年、从不外露的绝杀武学。

      指尖翻飞,弦音迭起!

      一声声清越凌厉的琴韵层层叠加,或急或缓、或刚或杀,化作无形刀阵笼罩整片竹海。

      冲在前排的暗司死士纷纷捂耳惨叫,七窍渗血,兵刃脱手,轰然倒地!

      她从不是只会风月抚琴的弱女子。

      南陈皇室秘传琴武,音可为乐,亦可屠敌。

      十余年来她藏锋守拙、隐忍不发,只为乱世蛰伏、静待时机,今日战局全开,终是不再藏拙。

      右侧战局中心,谢珩一身白衣浴血酣战。

      他赤手空拳,不佩刀、不携剑,仅凭一双掌、一身绝世身法,独挡数十精锐死士。

      白衣翻飞穿梭于漫天刀光血影之中,身形飘忽不定,进退无匹。掌风所至,骨裂声此起彼伏,凌厉掌劲一招毙命,从无第二式多余动作。

      一名死士自暗处突袭,短刀直刺他后心要害!

      谢珩不回头,侧身旋身,手肘迅猛顶出,精准撞碎对方胸骨,反手扣住刀刃,顺势夺刀,寒光一闪,血花飞溅!

      刀落,人倒,干净利落。

      又三名死士合围劈杀,刀锋三面锁死所有退路。

      他足尖踏竹腾空,身形凌空旋翻,单刀横扫,一道凛冽弧光劈开夜色,三道血线同时溅起!

      白衣不染尘,刀刃尽染血。

      他杀伐极狠、极快、极绝,眼底无半分仁慈,每一招都是战场绝杀之式,不留活口、不存余地。

      可即便深陷百人围剿的血战中心,他目光始终余光紧锁战局中央抚琴的沈清殊。

      护她周全,却不越她锋芒;替她杀伐,却不抢她半分主导。

      这是二人早已默契达成的制衡。

      他替她斩尽刀兵血煞,她替她稳住军心、控锁全局。

      竹海浪战,一琴御千敌,一刀破百阵。

      双强并肩,明暗相合,攻守互补。

      场内旧部见状,士气大振,原本被动防御瞬间转为强势反杀。

      “杀!清奸佞!复河山!”

      怒吼震彻山谷,兵刃厮杀之声震碎月夜寂静。

      半个时辰血战,竹海尸横遍地,墨汉暗司死士死伤殆尽,残余数人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

      “一个不留。”

      沈清殊指尖弦音骤然一沉。

      最后一道凌厉琴波横扫而出,破空锁喉!

      逃亡死士浑身一僵,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漫天刀兵骤停,风声渐缓。

      满地残刃、血色染竹、碎叶铺地,惨烈狼藉。

      青竹坞一夜血战,尘埃落定。

      全场旧部纷纷收刀,齐齐转身,看向中央两道身影,再无半分质疑、半分疑虑,只剩满心敬畏、满心愧疚。

      林武浑身浴血,单膝跪地:“属下愚昧,轻信流言,误会姑娘,罪该万死!”

      数百旧部尽数单膝跪地,声震山谷:“我等愚昧多疑,愧对姑娘!从今往后,唯姑娘马首是瞻,生死相随,永不背叛!”

      人心,彻底归位。

      流言、猜忌、内患、卧底,一夜尽数肃清。

      沈清殊抬手,缓缓收琴,眸色沉静,淡淡道:“都起吧。乱世浮沉,人心易乱,知错能改,便是初心未灭。”

      众人起身,神色恭敬肃穆,再无半分异心。

      此时,血泊之中,重伤濒死的周秉谦艰难抬眼,望着立在月光下、白衣清冷的两道身影,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你们……休要得意……墨汉朝堂……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不止我一个卧底……你们早晚……必死无葬身之地……”

      谢珩缓步走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底冷冽无温:

      “我自然知道。”

      “你只是最先送死的一枚弃子。”

      他垂手,刀锋轻落,彻底终结其性命。

      干净、利落、无情。

      随后,他转头看向沈清殊,月色落在二人之间,硝烟未散,血色未干。

      “内患已清,人心已定。”谢珩声线低缓,“可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沈清殊颔首,眸光望向扬州城方向,深邃悠远:

      “周秉谦背后,是墨汉中枢暗司。能在我旧部扎根十余年、层层渗透,绝非地方势力所能做到。朝堂之内,有顶级权臣,专门盯着江南残势。”

      “不止如此。”

      谢珩眸色沉沉,道出更深一层权谋布局:

      “苏慎之今夜看似未动兵马、未参与围剿,实则早已带兵埋伏在外围。他刻意按兵不动,不是不知情,是故意放暗司死士入坞,借我们之手清剿卧底、肃清乱局。”

      沈清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看懂了。

      新任知府苏慎之,看似中立清正、无党无派,实则城府极深、布局极远。

      他不帮朝廷围剿逆党,也不帮旧部起事作乱,而是坐山观虎斗,借乱平乱、借杀止杀,以最小代价,肃清扬州所有暗势力、卧底、乱源,彻底稳住治下安稳。

      所有人的局,所有人的算,层层嵌套、彼此制衡。

      谢珩弃子换局、清内奸稳旧部;
      沈清殊借战立威、彻底凝聚人心;
      苏慎之坐收渔利、整肃扬州乱局;
      朝堂暗司借卧底绞杀残势、妄图一网打尽。

      四方博弈,步步杀机,层层算计。

      “苏慎之按兵不动,便是默许我们暂时存续。”沈清殊轻声道,“他要的是扬州安稳,不是屠戮逆党。只要我们不举兵祸乱民生,他便会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错。”

      谢珩垂眸,指尖擦拭刀身血迹,声音低沉冷静:

      “可这份安稳,只有三月。”

      “三月之后,京城会派巡察御史南下,彻查扬州乱局。届时,所有蛰伏、所有布局、所有暗流,尽数浮出水面。”

      “我们只有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重整残部、囤积粮草、联络暗线、搜集叛臣罪证、布局朝堂倾覆。

      三个月,执棋破局、逆势翻盘。

      夜风穿竹,血色微凉,满月悬空。

      竹海血战落幕,人心彻底归拢,内奸彻底肃清。

      可真正的朝堂权谋、生死棋局,才刚刚拉开最凶险的帷幕。

      沈清殊抬眸,望向身侧并肩而立的白衣男子,眼底清冷澄澈:

      “接下来,朝堂弈局,你我并肩。”

      谢珩抬眼,眸底风月尽敛,只剩沉沉笃定。

      他收刀入袖,轻声应她,字字落定终身棋局:

      “风雨同弈,生死同途。”

      月色笼罩满目疮痍的青竹坞,双影并肩,立于乱世风口。

      前路千重险、万重杀、步步深渊。

      自此,江南再无涣散残火。

      自此,乱世始有双人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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