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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梦 ...

  •   “阿隐,小女倾慕你已久,就当给小女一个脸面,喝下这一杯酒,好不好?”她眼中噙着泪,流转的目光透露盼望。

      窗纸不再响了,陈温躁动的目光快速扫一眼窗子,陷入纠结。

      的确只是一杯酒,要当成面子,这面子没什么不能给的,只是陈温从电视上看到过,古代新婚夫妻共饮合卺酒的流程很麻烦,所以他才急切地想要跳过这一步,去与外面上树的兄弟汇合。

      但是……

      她似乎很认真。

      联想到自己也有一个还没实现、长年积压心底,常常抬头仰望的愿望,陈温还是心软了:“好。”

      蓉玉梨花带雨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些笑容,欣喜道:“那便随我来吧。”

      白如葱尖的手指轻捏银杯,清酒泻入其中,安静的屋里响起轻微的潺潺声。

      陈温:“你叫什么名字?”

      蓉玉倒酒的手极轻一抖。

      “阿隐……已经不记得我了吗?也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阿隐忘了,我叫蓉玉。”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终没开口。

      蓉玉看着自己倒酒动作的眼睛里似乎透露着某种情绪,像将作诀别,却又很平静。

      陈温轻轻蹙了下眉。

      直到酒即将溢出杯缘,蓉玉才回过神,将酒壶放回桌上。

      “愿你我二人,永结同心。”

      她手指不易察觉地捏紧了杯颈,“永结同心”四个字说得很轻。

      陈温高她一头,垂眸看了她垂着眼帘一会儿,单手接过,一饮而尽。

      “没什么事的话,走吧。”

      他刚迈出一步去拉门,忽觉不对劲,眉头蓦地一皱,眉眼瞬间冷了几分。

      蓉玉隐越笑了。

      腿像挂了块重石,陈温迈出去的时候身体连带着往前倾了一下,手砰地一声扶上门框,紧接着,天旋地转,视野渐渐重影。

      “你给我下了药?!”

      陈温转头质问,气息颤抖,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逐渐握成拳的手骨节暴突。

      蓉玉唇边浮起目的达成的笑,走到陈温跟前,纤纤素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陈温被迫对上她冰冷又痴欲成魔的目光。

      “你早就想逃吧?”她蔑视地瞥一眼窗子,笑意更深,又道:“方才藏于树上的少年,是来帮你逃婚的?”

      陈温用力将头撇开,挣脱她的手,向后倒退几步。“是又怎么样?你不也偷偷往酒里做了手脚,还不允许我策划逃婚了?”

      真不该同情她。

      蓉玉指尖更加用力,慢慢走过去,又强行挑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我未来的夫君,你这模样可不好看。”

      她拨了拨陈温胡乱垂在眼前的发丝,顺着往下滑,捂上他的脸。

      冰凉感透入陈温的皮肤。她在颤抖。

      “阿隐,你知道为了这一天,我苦苦盼望了多少年吗?”她眼低透出的神色认真的可怕,“你竟然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我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等待,真可笑……凭什么那时候只要我一跟你在一起,她们就会出现,她们带走你,你们在一起又说又笑,而我却永远只是个抬不起头的私生女,是你们眼里的外人,只能站在一旁角落里偷偷看着!明明你最初是先来找的我啊……”

      陈温大概知道蓉玉说的是什么了,他下巴被捏得生疼,泛起猩红,竭进全力抬起手臂一把拿开她的手,马尾上的金冠歪了。

      “别傻了,你这样只会让人更讨厌。解药!”他伸出手。

      蓉玉听完这句话,眼瞳蓦地一空,随即又阴森笑着松手,看了眼他一片猩红的下颌。

      “你意不在我,我本是知道的,可还是无法阻止幻想成痴。既要逃婚,那便正大光明地从这里走出去。被下了蛊的人将失去自主意识,乖乖听从下蛊人的命令。”

      “疯子!”忽然一阵头疼袭来,陈温低唔一声,咬紧牙。

      “你我初见之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叹口气,“你不介意再听一听我们的过往吧?”

      就当做,离开之前再走一遍自己这紧攥一生的马灯。

      陈温仰起脸。

      “人人都因我是蓉长青的私生女,可以肆意地侮辱我,让我干最脏最累的活,连下人都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到我头上。我甚至,还不如那些下人……”

      “直到那一年,你作为客人来到蓉府,我那苦不见前景的日子,才总归有了些盼头。”

      那一年,春风长吹,庭树葳蕤。

      蓉玉这个私生女被蓉长青从乡下带回了府中。她皮肤黑黝,身材瘦小,脚踝露着一截,站在一群肤白若雪的貌美姐姐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天真地以为会像姐姐们一样过上富贵好日子,可她却被带到府中一偏僻简陋的屋子里,老妈子鄙夷地告诉她,这就是她的住处。

      门吱呀一声关上,唯留蓉玉怔怔地站在那里,一股腐霉味涌入鼻腔,她吸入一口尘,偏头剧烈闷咳几声。

      蓉玉自小体弱,养母家里拿不出钱给她买药,咳病就一直这么拖着。

      屋外传来压低的笑声,隐约听清姐姐们在讨论她。

      “爹爹还真把她进府里来了。这要是被外人撞见,爹指不定多丢人呢!”

      “瞧瞧她那身打扮,不会连条粗布裙子都穿不起吧?脚踝还露着一截。”

      “这天倒春寒,她会不会冷啊……”

      “行了,都住口。既然来了府上,以后便是姊妹们的妹妹,大家多担待着些。”

      蓉玉一阵羞愧,低着头捏衣角。

      她自小在乡下长大,不懂什么礼仪规矩,举止粗拙,家主蓉长清也是不让她同姐姐们一同用膳的。每每等人散了,她才被独自安排到一个角落,吃众人剩下的膳食。

      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她独来独往,待谁都和和气气的,一点脾气都没有。渐渐的,下人们便连她好歹也是个小姐也忘了,把各种脏活累活都甩给他,后来蹬鼻子上脸,不接活就得挨罚。

      蓉长青从没当她是自己女儿,接她回来,只是为了别因她带起风声,影响了自己仕途。直到婚前一旬,才叫人好生养护着她。

      她很羡慕姐姐们头上一步一颤的簪花。从入府那日起,她发髻上只有一支碧玉簪子,还是养母离世那天留给她的。

      这种羡慕,从某个人入府的那一天,成了真实。

      云扶风是蓉长青的表兄,云家有一个少爷,名叫云隐,字取温羡,是云家唯一的儿子。五岁便能吟诗作赋,天资聪慧却无意官场和名利,反而练得一身惊绝剑术,加之生得芝兰玉树,少年心性却性格很好,芳名早已流传于世人之口。

      人人都说,他将来必为人中龙凤。

      贵家的少爷,每逢听人说起,蓉玉只当寻个乐子听听,心想那人与自己毫不相干,便端着木盆继续浣衣去了。

      直到某天,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传入她耳中——云扶风跟随皇帝巡探民情,云家主母等女子前往民间施粥救济旱灾区百姓,云隐恰好因贪玩在学堂犯了错,被师父赶回家反省,暂时要住进蓉府。

      话一传来,闺阁里顿时炸开了锅,蓉家主母当即命侍从新添几件衣裳过来,小姐们精心打扮,缚香施粉,若能得云家少爷眼缘,给两家亲上加亲,自然是再好不过,蓉家主母亦有此心。

      当然也有给蓉玉准备的。

      在众位姐姐的注视下,她默默把衣裳接过去,惭愧地笑了笑。

      姐姐们也笑,扯扯嘴角。

      “你也去?”二小姐斜睨了她破损得一块一块的衣服一眼,语气不可置信,又带点古怪:“没想到母亲大人倒挺大方,不过像这等迎接贵客的场合,只由我们姊妹去就行了,妹妹还是留下来吧。”

      蓉玉憔瘦的脸涨得通红,小心地支吾道:“主母说……我必须也要去。”

      二小姐有些不服气地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又立马明白这丫头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威胁,轻哼一声,便心满意足地去挑喜欢的钗子了。

      妆镜台上摆着一盒新做的翡翠金钗,只是比以往多了一只。

      其他小姐也没再去关注蓉玉,都走上前去挑选喜欢的鬓饰了。

      蓉玉默默站在她们身后,等她们挑完,才抬脚缓缓走过去。

      木盒里仅剩一只坏掉的银簪,被扯下来的珠子滚得七零八散,簪体扯断的金丝线竖着。

      蓉玉伸手,小心翼翼拿起那支簪子。

      即便是坏的,她却当宝贝一样爱抚了几下,调了下笨拙的握姿,小心地插向发髻。

      镜子里的脸干瘦苍白,她不忍移开目光,忽觉这簪子戴在自己头上,着实黯了色。

      钗子快要钗上,窄袖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

      蓉玉手一抖,手里的钗子叮当落地。

      窗子开着,不知何时一位少年翻了进来,阳光撒在他发丝上,勾勒出白净侧脸好看的弧度。

      “别什么东西都往头上戴,很折运气的。”

      蓉玉背后响起少年清澈的声音:“你这支坏了,戴这支吧。”

      一只薄而干净的手从背后伸来,捏着一支粉玉芙蓉钗。

      这支钗子本来是云隐买给自己娘亲的。娘亲总说自己年岁大了,戴这种嫩色的不好看了,可明明她很喜欢。云隐却觉得人无论哪个年龄,只要不畏世俗眼光,按照自己心意来,就永远是少女少年。

      蓉玉看向那支钗子,怔了怔。

      片刻,她缓缓抬手接过那支钗子,却不敢转过脸。

      背后的声音正处在变声期,低润好听,又一股温润的香隐隐入鼻,想也知道,是那位刚入府的少爷。

      蓉玉绷直了身子。

      “你……是谁?”

      背后少年盈盈一笑,道:“在下云隐,幸会。”

      蓉玉转过身,怯生生低头道:“幸会……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主母不应正在为公子庆宴吗?”

      云隐双手抱在头后,百无聊赖道:“那场合啊,规矩繁多,想想都烦。我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暂时赴不了宴,才逛到这里。话说……”云隐眼神微暗,“蓉府富丽气派,竟也有如此荒落之地。”片刻他又忽然回神,扫了眼参差不齐的砖墙,看向蓉玉,不太确定地问:“你……就住在这里?”

      蓉玉耳根一红,下意识拉拉衣上的褶皱,嗯了一声。

      “这样啊……”他转开话题,侧转过身,蓝色暗纹绸衣上系着的银铃发出清脆声响,他笑着道:“方才我来的路上见市上有一戏班子在打铁花,可热闹了,要不要去?”

      蓉玉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吧。”

      云隐有些明白了,“没关系的。今日府上设宴,大家都玩得开心,哪有心思管这些科科条条的规矩。要真问起,也是我带你出去的。”

      蓉玉沉默片刻,终有些动容,清丽眸子抬起,眉眼笑弯嗯了一声。

      云隐乐开了花,拉着她往市上跑去。

      ……

      往后的日子,蓉玉总是更快地干完手里的活,努力挤出时间去找云隐。他教她上树、抓蟋蟀、瞒着洁癖主母偷偷养小猫……虽说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乡下孩子擅长的事他也照样样样在行。

      小猫被主母抓了,照着云隐屁股就是一顿打。云隐故意大喊求饶,只打雷不下雨,一旁的蓉玉捂着嘴笑弯了腰。

      那段日子,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她早就清楚,他们只是朋友,可天长日久,终还是变了心。她渐渐见不得云隐被姐姐们叫走,在一起疯玩,见不得时有婢女悄悄塞给他绣了鸳鸯的香囊,更痛苦的是——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

      每每看到这些,蓉玉攥紧拳头,因干活磨损的指甲嵌进肉里,疼的她憋泪。

      云隐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

      云隐再来找,见到的只是一扇紧“紧闭上的门。

      直到有一天,一个消息传来,她慌乱地放下未绣完的鸳鸯荷包。

      一曲终了,曲终人散。

      她再没见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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