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暮雨不见君》檐上吾

41、偶遇 回到山

　　回到山顶的这几天里，江仙长老念在云温羡天赋高不适合跟其余弟子一同修行，便给他打开了通往云尘归一境的结界，让他去里面独修。

　　云尘归一，天如璃镜，湖面与半岛覆雪，上下一白。半岛上有一棵高大古老的灵茶树，零碎的朱红色花簇拥千延万展的枝头，星星点点，是飘落的花瓣。湖上有一座石桥，连通半岛和彼岸，桥中心有一座亭子。

　　陈温在半岛上练剑，裙摆卷雪，剑锋所过，厉风呼啸，飞花斩半，雅极，酣畅淋漓。

　　每当夜深，明枫舍总还剩一扇窗没灭灯。陈温坐在案前，灯豆摇曳，手里沾满解玉砂的细绳在那根玉棍上细细摩擦，绳下有了明显的凹痕。但细绳总断，陈温不得不频繁地更换，手指也被硌人的绳留下紫红色的条痕。

　　某一下，绳断，陈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划破了手指。

　　伤口溢出血，陈温起身去找布条，眨一下眼，熬得酸疼。

　　与老伯约定的期限那天。

　　天空飘起了今岁第一场雪，细细密密，延展千里。

　　陈温腰间布囊装着玉簪，独自走在去往山下的林间，沿途溪流已了结冰。

　　陈温的脚步放慢，停住。修为提高，他对邪气的气息也敏感了不少。

　　转头回望寂静的山林。

　　骤然，背后数道由不明物带起的疾风极速靠近，陈温眼神一凛，同时碧空出鞘，与数片黑色鸟羽旋打一团，剑刃与鸟羽交碰处火花迸射。

　　鸟羽簌簌落地，陈温长剑一挥，剑刃精准地架到由其中一片鸟羽化成的玄色羽衣人颈上。

　　“你是谁？”陈温道。

　　谢栖玄作势举起双手：“凌卿宁的新徒弟?”

　　陈温：“错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他徒弟?”陈温追问。

　　谢栖玄扯起笑：“偷窥。”

　　二话不说，陈温的剑又朝他的颈猛地靠近。

　　谢栖玄抬手，两指轻松抵住剑刃。

　　“脾气倒是火爆。本尊姓谢名栖玄，记好了。今日我来，不想找你麻烦，杀了我对你没好处。”谢栖玄道。

　　陈温微歪了下头，看着他，蹙起眉：“你有什么话说？”

　　谢栖玄轻轻挑开他的剑。同时目光瞥到了陈温腰间露出布囊一小截的玉簪。

　　他嘴角阴笑更深，摊开手掌，还没等陈温反应过来，玉簪已经被紫色灵气带到了他掌中。

　　陈温应激，挥起长剑追上去。

　　“还给我！”

　　谢栖玄行进速度极快，只是一团玄影在某个位置突然出现一下，又瞬移至另一个地方。林中，只见一紫一蓝激烈追逐，前者是谢栖玄，后者是由陈温操控的碧空。

　　碧空被谢栖玄击打出去，插入地中数尺，陈温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陈温停住脚步，冷若冰霜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谢栖玄立在他对面，举起那枚玉簪，挑衅似的道：“你喜欢他?”

　　谢栖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枚玉簪跟凌卿宁有关。

　　陈温立即上去抢，挤出四字：“胡说八道。”

　　谢栖玄作势掰住玉簪两段，双手同时向下用力，欲将其折断，陈温被这个动作彻底激发了怒火，出谢栖玄意料地在断裂之前极快地将玉簪夺了回去。

　　真没意思。

　　明明还想让他一次呢。

　　谢栖玄啧嘴摇摇头。

　　随后一挥长袖，碧空自主从地里拔了出来，横落陈温脚边。

　　谢栖玄：“没想到啊，数日不见，你长进倒挺快。”

　　陈温捡起碧空，插回鞘中。“你认识我么？”

　　谢栖玄：“这也正是接下来我要同你讲的事。你的修为，的确已不容小觑，可同本尊较量起来，也不过微末一角罢了。我若真想找你麻烦，杀了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陈温：“有屁赶紧放。”

　　谢栖玄低笑两声，忽然移至他面前，森森幽瞳打量着他秀气却冷清的眼眸：“赶时间啊？去哪儿?”

　　陈温：“管真多。”

　　谢栖玄：“行。”

　　谢栖玄：“上次你可砍了我不少尸儡呢。”

　　陈温眉毛一抬：“原来是你。”

　　谢栖玄：“那日若不是你所悦慕之人利用你解围，一群蝼蚁，早被糟践在我手下了。”

　　空气突然一冷。

　　陈温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谢栖玄：“所有人被定身的时候，为什么只有你还能动，没想过?”

　　陈温思索一秒：“你想告诉我，是凌卿宁故意留我一个人能动，从而引开那些尸儡。”

　　谢栖玄：“不错。”

　　舍我护大，陈温不否定这种做法，但情绪还是不免沉了一下。

　　“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陈温说。

　　谢栖玄挑了一下单边眉：“嗬，看不出来，小冰块倒是挺心热的。可是人难免夹杂私心，这不一样。”

　　陈温：“哪里不一样?”

　　“凌卿宁没告诉过你，他有个已经过世了的宝贝徒弟吧？”

　　陈温一下想到那个叫许无灵的人。

　　“姓许?”

　　“看来他对你还不赖，这都对你说。”

　　陈温眼睫轻轻一颤。其实是晏掌门告诉他的。

　　谢栖玄继续道：“从始至终，几百年，除了他那宝贝徒弟外，他从没真正在乎过任何人，而你又是谁? 劝你还是别抱有任何希冀了。若你是他那徒儿，凌卿宁怎么舍得赌上你去换众生平安，反之，就算以天下苍生为代价，若能保你安宁，他求之不得。”

　　还没等陈温反应，谢栖玄又补上最后几句话：“凌卿宁很温柔吧？他这人深藏不露，城府深得很。某日不知不觉被他用作棋子送去卖命了，”他一声嗤笑，“你也不知道怎么死的。”

　　凌卿宁的确不简单，这点陈温是领教过的。

　　陈温：“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话里带着点质问的味道，这话说全就是，挑拨离间?

　　谢栖玄：“别误会，那等鄙俗手段，本尊不屑纡尊降贵，且我这人坏得很，说这些可非是要帮你。我……”他目光闪着贪婪，仿佛无底深渊：“纯讨厌凌卿宁。”

　　“……”

　　陈温还没看清楚，眼前几片鸟羽扑朔，谢栖玄消失了。

　　……

　　陈温回到那片街市，找到了老伯，此时老伯正在屋里方桌上燃香喝着茶，陈温站在门框，拱手道：“大伯。”

　　老伯闻言转过头，见是那小子，扬了扬手示意他进。

　　陈温走到桌旁。

　　“玉簪磨好了，看看合格吗？”

　　老伯从陈温手里接过玉簪。

　　虽与精细相去甚远，可簪上纹路分明，一眼便能辨认出纹路所成是流云，而簪端的形状，是一朵玉兰花。一个毫无经验的初学者，能做到这种程度，老伯属实微感赞叹。

　　老伯目光留在簪上，点点头，将簪子还给陈温。

　　“以后休沐，你便来此随我学艺。”

　　陈温拎袍，跪地：“谢过师父。”

　　师父问：“孩子啊，你为何要学这门手艺?”

　　陈温：“为了做一只簪子。”

　　老伯没有再接话。

　　他似是料想到什么，微微低头，用长辈那种老成沉静的目光，长长地注视了他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