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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矛盾 新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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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兆城,萧府。
萧墨躺在竹椅上,正在院里惬意地晒太阳,眼睛蒙着一条布。冬日巳初的太阳不像夏时那样热烈,静谧柔和,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在他旁边,摆着一张从父亲书房搬出来的桌子,上面桔子瓜子各一盘,还有一样他临时找不到盛瓜子壳的容器、看到父亲案上有个这玩意儿就随手顺走的不知名茶盏,盏中花纹像毫毛,看着很是新奇。
萧墨磕满足了瓜子,壳把茶盏盛得满满的,又改吃桔子解渴。
萧墨剥完一颗桔子,正送到嘴边,忽然桔子不见了踪影。
?
萧墨怔了怔,从竹椅上翻坐起来,拉下眼布,就看到父亲疑似被酸到扭曲的表情。
不用想,这甜里挑一的酸橘子,恰好被父亲抢走吃掉了。
因为知道父亲大概是来问罪的,又把父亲酸成这样,萧墨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使劲憋着笑,鼻翼一抖一抖,最终还是没忍住,在父亲的注视下,头埋进双腿,“噗”一声。
萧墨保持低头的姿势。
萧子轩垂眸看他:“……”
然后提着萧墨的马尾把他从腿里提溜出来。
萧墨求饶:“疼疼疼疼疼……”
从腿里出来后,萧墨边整理马尾,边表情痛苦地埋怨:“爹!你这手劲也太大了。”
萧子轩:“正好给你长长记性。”
萧墨改了笑:“爹……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啊?”
萧子轩神情依旧严肃:“我看你是真无意于习文,知道逼迫你也不是那块料,才放你去石顶山学堂习武,你瞧瞧你,啊,习武就认真吗?石顶山五日一次休沐,你一告假就告了六日,我看你是心性懒散,全无向学之心!”
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萧墨露出表诚恳得不能再诚恳的表情,忙解释:“爹,孩儿这不是很久没见云兄,想去看望他嘛,你也知道木叶山距京兆城路途遥远,最快得三日,赶回学堂也得三日,孩儿才向师父告了六日假。”
萧子轩斜睨他一眼:“那你今日为何不出发? ”
云温羡只有休沐才有空闲时间,萧墨去早了又不能在那里住下,所以他一定会在休沐三日前掐着日子启程。如果今天不走,等到了木叶山,休沐就要过了。
萧墨理由充分:“孩儿那把弹弓坏了,跟木匠约了把新的,明日才能送来。休沐我要带云兄去林中打麻雀。”
过了几秒。
不太对啊……
萧子轩顿时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萧墨也立马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自蓉长青走后,萧子轩一直沉浸悲落情绪,连日子都忘了。萧墨这一说,就等同于告诉他,自己不但告了六日假,还多告了一天。
原本没什么事,这下偷懒的罪有了。
萧子轩手指哆哆嗦嗦地指他几下,气得说不出话,萧墨连忙上去,讨好地帮他顺背,“消消气爹,气坏身子可就不好了,……”
然后,他瞥到自己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盛满瓜子壳的茶盏上,看到他神情一秒一秒地僵固……
萧墨弹跳开。
萧子轩抄起靠在廊栏上的扫帚,追着这小兔崽子,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桌椅:
“小兔崽子,这是你爹年轻时作赋惊异,先生赏你爹的兔毫纹瓷盏,这是荣誉!”
“爹,爹,我错了,别追了!”
“给我罚抄《武韬》二十遍!”
“不——要——啊——”
…………
夜静,二更。
萧墨还在卧房案前抄书,父亲这次是铁定了心要罚自己,所以萧墨也终于不再浮躁,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抄着,手边抄完的纸堆了一沓。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睁不开,用力睁睁眼,继续。
萧夫人端着羹汤,敲门进来。
“墨儿,抄书抄累了吧?你爹特意让厨子熬了山药甘枣汤,让我给你端过来,缓祛劳乏。”她把羹碗放到桌上,用勺缓缓舀着羹汤冷却,动作稳静。
“来。”萧夫人舀了一勺汤,送到萧墨嘴边。
萧墨仍忙着抄书,只歪了一下头,微微俯首,将汤喝掉。
“辛苦了娘。我得赶快抄,要是抄不完,怕就是到了明天爹也不让我走。”
萧夫人边舀着汤,边弯唇道:“还惦记着你云兄呢?”
萧墨想了想,“嗯”一声。
萧夫人的话语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她放下碗。
“墨儿,你跟温羡都大了,这以后,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半路殊途,乃是世间常态。你若常告假去木叶山找羡儿玩,不仅耽误的是他,你的学术也要荒废啊。”
萧墨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再有人提起,眼瞳颜色还是忍不住黯淡下去。“我不会耽误他的,也不会误了自己,请娘放心。无论他在哪里,只要能时而相见几面,我就满足了。”
说完,他似是轻摇了一下头,又提腕抄书了。
靠抄书分散注意力。
那埋藏深处的心事,有母亲这么一说,萧墨就觉得更不可能、更不能说出来了。
“记住你方才说的话。”萧子轩声音响起,萧墨和萧夫人同时朝房门看去,他从房门走进来。
“墨儿,爹不反对你找温羡玩,你这么大了,关乎前途的事,再随着自己的性子,也该有些分寸了。”
“知道了,爹。”萧墨看着纸页,没抬头,不知道什么表情。
萧子轩当然看得出他什么心情。“莫怪爹刺激你,你若当真无意课业,年龄也到了,爹找人给你说亲,趁早娶妻成家。”
萧墨:“孩儿现在无意成家,不劳烦爹爹费心。”
气氛变得不对了。
萧夫人对萧子轩使眼色:“行了,少说两句吧。”
萧子轩视线看向仍闷着头的萧墨。他一直未停笔,看表情,有愤懑,有不甘。
萧子轩叹了口气。
转身走出房门。
房内,萧夫人在萧子轩出去后,将萧墨的碎发挽到他耳后,汤羹推过去。
“来,趁热喝了。”
萧墨眼眶一酸,任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就是不抬头。直到泪珠快要坠落纸张,才用袖子快速一抹。
萧夫人看着他这幅模样,眉间染上几分浅愁。
萧子轩脚步渐慢,最后还是停了脚,转头,看着房中的母子俩。
犹豫片刻,他又走回房中。将萧墨笔下的纸抽出来的动作,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
“夜深了,书就抄到这吧,快去睡觉。这旬的零用钱爹再多支你一些,就当这次行程的盘缠。”
萧夫人也端碗起身,安慰地抚了抚萧墨的头,随萧子轩离去。
等两人走了,萧墨才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
爹爹还是对自己那么好。
想到这里,萧墨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态度实在有点不像话了。
长廊灯火明静燃烧,萧夫人随萧子轩走出去好长一段距离都一语不发,直到现在,才道:“你说你,今儿说这些话刺激他干什么呀,这几天他能见温羡,他高兴,就挑着临行前扫他的兴。”
萧子轩:“你就惯着他。”
萧夫人:“慈父出败儿。”
“……”萧子轩一句话噎在喉间。
“你若当真狠下心来舍得罚他,就不会让我给他送那碗羹,书抄不完也不再罚,到头来还不是心疼,舍不得他受一丁点苦。”萧夫人接着道。
这话确实对。萧子轩一时竟无话反驳。
萧夫人:“你这般惯着他,等将来他爹不在身边了,他可怎么办呀。连同萧婉,我们这两个孩子,都不让人省心。”
萧子轩落入沉默。
快到卧房了,萧子轩才一甩长袖,快走两步。
“明日告知账房再支出二十两银子,把墨儿久念的核舟买了吧。”
萧子轩并不是迂腐、一味地惯着孩子,他的确疼爱萧墨和萧婉,但远不至如他所说萧墨那般,关乎孩子前途的事,不知一点分寸,且萧家的明日不能后继无人。
萧墨小的时候,萧子轩就发现他洞察力敏锐,与儿时的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萧墨走上自己这条审案刑狱的道路,成为下一任大理寺卿,是萧子轩的打算 ,而此次萧墨参与调查云氏案件,所出之力就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打算是对的。只是现下不晚,学些武术防身,总归必要。
……
萧墨独自一人闲极无聊地在路途奔波三日后,终于在休沐日到达了木叶山。
陈温照旧每到休沐日就会爬上一座小山的山顶,坐在山石上眺望山下一个辰时。远景尽收眼底,陈温知道,凌卿宁就在某个方向。
这天他从山顶下来,正在斋舍研究一本剑术秘籍。
“云兄……,云兄!”门外响起萧墨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温朝房门看去,合上书,过去开门。
萧墨背对晨曦朦胧的光,面含喜悦笑容,一手提着两个黄色油纸包,一手拎了一坛酒。
“云兄,久别重逢,别来无恙啊。”他雀跃地跨进屋,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房间里瞬间弥漫起烤什么的香味。
陈温看向桌上的坛子:“你带酒了?”
萧墨边拆油纸边道:“果酒而已,很薄的,我俩要真喝醉了,去林中打鸟,鸟都要嘲笑我俩技术差了,怎么能被鸟笑了呢?”
陈温极轻地嗤声一笑,从别处给他提过来一只凳子,萧墨坐下,两只包裹都被拆开了,露出一只烤的焦黄透亮的鸡,还有一叠白色点心,花形精致、瓣尖露粉,是里面的馅料。
“荷叶包鸡、还有你最喜欢的桃花糕,我从山下街市买来的。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桃花糕,你尝尝,与京兆城的可有不同?”
原来云温羡喜欢吃桃花糕。
陈温目光在那摞桃花糕上停留了一会儿,拿起一块,咬一口。
他没吃过京兆城的桃花糕,自然不知道两者有什么不同,这个问题,陈温不知道怎么回答。
转念一想,陈温淡声道:“你尝尝。”
萧墨也拿起一块,边品尝边说:“味道都差不多,只是这里的更甜一些。呃……你不喜欢吗?”
“没……都喜欢。”
“那就好。来,一人一根。”
一根鸡腿从萧墨手里递过来。
两人吃饱喝足,出发去山下的林子打鸟。
枯枝覆盖地表,上面蒙着一层霜,从上面走过去,草屑就能被融化的霜沾到鞋底上。空气清冽,树干光秃,走路的时候,树上不少麻雀被脚踩枯枝的嘎吱声吓跑,扑棱飞出一群。
萧墨停下脚步,目光盯准一棵树,从囊中取出弹丸,弹弓一拉,疾速飞出的弹丸精准地射中一只麻雀,从树枝坠落。
厉害。陈温不由在心里赞叹。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似乎总会对对方这一类技术的厉害由衷地生出仰慕之情。
萧墨跑过去,将那只麻雀捡入他们路过一家农户时从其门前草地上拾来的破烂麻袋里。鸡吃麻雀,他们打来的麻雀可以给农户家里圈养的鸡吃。
萧墨回头看向云温羡,挥挥手里的弹弓,“云兄,你来射吧。”
其实,萧墨和云温羡不仅天性相和,喜欢玩的东西也差不多,萧墨会的云温羡大都也会,不然怎么叫“臭味相投”呢。
但陈温就不行了。他虽也摆弄过弹弓,但技术远不及此,本想以太久没用技术倒退为理由直接拒绝,但此时,腰间配剑提醒了他。
陈温将碧空抽出来,出鞘时伴随“铮”的一声铿锵清响。
修炼的时候都能原地封神了,几只麻雀,它搞得定。
想完,他将碧空一抛——
只见一条锃亮的直线瞬间沿袭至一棵树上,几乎看不清地绕树干旋绞几圈,数只麻雀落下来。
萧墨接连爆发出几声赞叹。
“真不愧是你啊云兄,这才一旬不见,剑法竟长进这么快!”
陈温:“归功于它,”碧空回到手中,陈温捻去剑面仅沾的一根羽毛,“天才。”
照这个修炼速度,距元婴期应该不远了。
陈温和萧墨将打下的麻雀送给山下零散的几家农户,让他们喂给自家圈养的鸡,而后,陈温就被萧墨带上了前往街市的路。
萧墨:“来时我在此地街市看到了好多特产,还有玩物,跟我去看看。”
……
街市,繁华热闹。
一个卖玩物的摊前,琳琅满目的商品让萧墨眼睛闪闪发光,他挑看一番,其中的一对姿态憨巧、乖顺趴伏的玉石小兽吸引了他的注意。
萧墨:“摊主,这一对小兽怎么卖?”
摊主:“客官好眼力,这对小兽由孪生暖玉打造,常佐身旁能养人安神,这种玉是我们这地方的特产,珍稀难买,本等着商贩来将它们带到城里卖给那些达官贵人,客官若是喜欢,给您便宜些,这一对,十两银子。”
白银十两,不是个小数目。
陈温拉了下萧墨的衣袖:“别像上次一样。回去的盘缠还够么?”
萧墨拍拍陈温的肩:“放心,这次带足了银子。”转而看向摊主,“这一对我要了。”
他掏银子,摊主将小兽装进一装饰精巧的红木盒里,付完钱后,萧墨打开盒子,拿出其中一只小兽,递给陈温:“听见了? 这小兽能安神,你带在身上,什么堵塞的事,总会云开雾散的。云兄,你以后多笑笑。”
萧墨还记惦着“云温羡”的感受。
一来,陈温在与萧墨相处的这段时日里看得出来,两人关系并不见外,二来,不能无视他的安慰。陈温接过小兽。
“谢了。”
萧墨笑吟吟地对他说:“云兄,你刚才算不算在关心我啊?”
陈温:“算。”
萧墨:“我开玩笑的,云兄什么时候不关心我。你看,你笑了。”
陈温刚反应过来:“有吗?”
萧墨注视着他:“嗯,很久没见过了。对了,那边有家凝香阁,听行人讲,里面有卖一种名为雪中春信的香膏,京兆城难买得很,上次阿姐说喜欢,我去瞧瞧。”
陈温点头:“去吧,我在原地等你。”
萧墨跑开的背影都活跃了几分。
一股歉疚却在陈温心中涌起。萧墨的这些本是给云温羡的,他替代了那个人,萧墨却不知情。
陈温转头,一家门阶前的磨簪摊位映入眼帘。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老伯,头发白了大半,蓬乱地盘在头顶,身上的黑布棉褂洗得泛白,靠近腹部处沾满了玉屑。
老伯伏着头,手里裹满解玉砂的绳在玉棍上精细地拉磨着,模样极为认真严苛,看得出来对这门赖以生存的手艺格外敬重。年过花甲,让人心生敬仰。
陈温本想与他交谈,却没上前打扰,站在一旁默默观看等着。
还是老伯先开了口:“看这么久,想买还是想学?”他仍做着手里的活,未抬头。
陈温:“如果我想学,还收徒吗?”
老伯听闻他这句话,仰脸:“小伙子,看你穿着打扮,不像是打算驻扎这门民间手艺上一辈子靠这个吃饭的人。山上仙家的?”
陈温“嗯”一声。
老伯又做起手里的活,没再多话:“莫怪我劝你,这门活技艺颇多,做这行若没个决心,十有八九不成事。”
陈温很坦诚:“我想试一试。你可以提条件,看我能不能满足。”
老伯接下来一段时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递来一支玉棍。
“把这个带回去,次后休沐日若能还回来一支半成型的玉簪,我便认下你这个有天分的徒弟。不能用岁月去沉淀,天分勉强可补。”
陈温借过玉棍。“谢过大伯。”
陈温又陪萧墨在外面玩了一下午,只是这次回去时,萧墨表现得依依不舍。
不知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