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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雾村(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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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到房中,凌卿宁点上桌上的烛火,回头却见陈温望着他他,眉宇间思虑重重。
凌卿宁看着他这幅模样笑了,“怎么了?”
陈温缓缓道:“周雅不对劲。”
一开始,对于周雅说谎,说他喜欢陈温折的纸蛙,自己想学,陈温只当他自尊心强,不好意思说自己学了一遍还不会,所以没在意,而在想到周雅可能是傀儡时,联想周雅之前说过的话和举动,陈温就觉得这个谎撒的有点刻意了。
“他学不会新的东西,估计也是个傀儡,你应该能想到。他之前告诉了我和萧墨这个村子的忌讳,这是其他人都不敢说的,周雅顾家,本该是最怕死的一个。还有突然返回来救萧墨的商人……”
凌卿宁:“是暗示。”
周雅以命犯险让陈温和萧墨知道这个村的忌讳,本没有理由救他们的商人突然返回救了萧墨,周雅又在暗示自己的行为不正常,这一切更像是想让他们这些外来人发现端倪。
商人想让他们做什么?
替自己申诉?
还有女鬼说,用不了多久,这个村的人都会暴毙而亡,女鬼突然爆发怨气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夜收获的信息太多,就像一团乱麻,让本来就有些头疼的陈温越想越头疼。
凌卿宁注意到,他的脸上挂着疲惫,唇边勾起一抹温和的笑,便走至他身边,“你累了。”
陈温抬头,看见凌卿宁的目光被烛光映得很亮。
“急于还家族清白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累了便去睡吧,明早叫上萧墨他们一起讨论。”
陈温点头,朝床铺走去,他拉开被子,心头一颤,转身看凌卿宁。
只有一床被子。
凌卿宁在他视线转移的那一刻也收回视线,淡淡笑着走至桌边,拉开椅子。“你睡就好,我坐在此处修炼。”
“你不累?”陈温问。
凌卿宁抬起眼眸,“我是修行之人,几夜不睡没什么。”
陈温回想起这人在水里咳嗽的那几声,目光不经意滑向他披在身上的斗篷,往上看,凌卿宁已闭起双目开始静修。拉过被子,和衣躺下。
陈温闭着眼睛,没有睡意。
他在想穿越的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虽然天崩开局,却也好过原来那个让他窒息的世界。
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家,他“没有”家。在那个世界里,他得到的从来都是无人问津。
而这里有一个很温柔的人。
陈温想着想着,睁开眼睛,悄悄地看凌卿宁。对方仍旧闭目,神色淡然,仿佛不受外界的干扰,长发搭在肩上,烛光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侧影,静静坐在那儿,很好看。
陈温一时没移开目光。
凌卿宁似是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眉睫,忽然睁开眼睛。
陈温没来得及躲闪,只能跟他对视了。
凌卿宁眼角笑意盎然,“睡不着?”
“嗯……。”陈温别开视线。
凌卿宁注意到了烛火,环视半圈,起身拿下挂在墙上的剪刀,剪落灯花。
“睡吧。”
房间重陷黑暗,唯余那抹白衣依旧可见,像一道柔和的月光。
陈温闭起眼,心跳得有些快。
夜很沉。
……
浑噩地睡了不知多久。
陈温隐约感觉眼皮灼热,像有火在上面烧,身体也像坠在冰窖里,丝丝密密的寒冷游走全身。他蜷起身体,不住地打颤,不断将被子裹了又裹,反过来掉过去,可无论转向哪个方向,还是直入骨髓的冷。
昏昏沉沉中,陈温终于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自小,他不像其他的孩子,生病了首先喊父母,母亲不管他,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从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虽说早已习惯,可每当生病的时候,淡淡的无助和孤独还是会包裹住默默缩在被子里的陈温。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那种无助感更加深了。这里连感冒药都没有。
身体依旧很烫,潜意识里,陈温告诉自己,撑着,撑到天亮,就可以出去买药了……
床连着几次发出的嘎吱声唤醒了凌卿宁,他睁眼,视线落在那张床上,起身端了烛火,走过去。
烛光照亮了陈温紧绷的面庞——锁着眉,冷汗浸湿的碎发贴在额上,一张脸通红。
凌卿宁心下一收,烛火搁上窗台,伸出手背贴上陈温的额头。
怎么那么烫。
凌卿宁转身走进隔间,盛了一盆冷水,连着一条帕子一块带出来,将盆搁到陈温床下。他将帕子浸湿,拧几下,很仔细地贴在陈温的额头上。
陈温被烧迷糊了,额头一凉间,感受到似有手臂在眼前挥动,这才意识清醒了一点,缓缓睁开眼帘,便见凌卿宁衣袖晃动,挥扫起来的风带着那股他熟悉的药草香,轻轻扑打在自己很热的脸上。
头顶凌卿宁的声音很近,放得很轻,“我若不过来看,你打算就一直这样撑着?”
陈温抬眼,凌卿宁的身姿遮住一片光线。
“下了床也没药,还不如躺着。”陈温声音虚脱无力,被他这么一问,竟显得有点心虚。
凌卿宁唇角微起,低了下眸,转身走到桌边,搬过来一张椅子。
陈温惺忪的眼帘睁开了些。
?
凌卿宁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躺在床上正用不解的眼神看自己的少年的眼里含笑。
“安心睡吧,我在这里帮你换毛巾。”
在这帮我换毛巾?
挺麻烦的。
陈温:“我是不是麻烦你了?”
凌卿宁不由得笑了,气声从喉间逸出,“帮助病者,理所应当。”
“要不要喝水?”
陈温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却习惯性不想麻烦别人,张口道:“不用……”
凌卿宁收回目光,起身走向木柜,那有供房客喝的水。他取下茶盏,倒了半杯,走回床边,递到已经坐起的陈温面前。
陈温犹豫一下,才抬手接过去。
“谢谢。”
凌卿宁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召出一本书籍,翻看起来。
等陈温再躺下把眼睛闭起来,凌卿宁不再看书了,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眼里一贯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平静地黯然神伤。他在世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稳重温谦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而此时这番神情,恐怕是没有在世人面前表露过的。
……
那一夜,陈温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感觉到额头上一凉,后来意识越来越昏沉,直到第二天晨时醒来,自己也不知道凌卿宁倒腾了多少次。
陈温坐起来,发现凌卿宁没在房中。额头的帕子随起身的动作掉到腿上,陈温看着那条帕子,不知不觉,笑了很久。
房门被人打开,陈温抬头看去,见凌卿宁提着两只纸袋,斗篷在胸前轻掩,走了进来。衣上似还沾着清晨的寒气。他将纸袋放在桌上,却不及咳嗽袭来,抬袖挡了挡,一只手撑到桌子上。
“咳咳……”
陈温微一皱眉,翻开被子就要下床,凌卿宁抬手示意没事,直起腰,收敛了下神情,望向这边的眼里映着透入窗的晨曦,笑意微漾,嗓音却带着沙哑:
“可有好些了?”
陈温微一怔,道:“嗯,好多了。”
“先莫要下床,晨时凉,我给你煎药,等喝了药再起床。”
陈温只好又把被子盖上,坐回到床上。看着凌卿宁正往陶壶里添水的背影,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心疼和歉疚。
他本来身体就弱,刚才那一下咳嗽得那么厉害,估计是为了给自己抓药,冒着寒冷那么早跑了出去。
“你……真的没事?”陈温坐在后面的床上,淡淡地问。
凌卿宁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的两袋草药,“有两袋,另一袋是给自己抓的。没关系。”
“……哦。”陈温把头歪向一侧。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缓缓响起烧水的吱吱声,药香弥漫。
凌卿宁蹲在地上,默默地往红泥火炉里添着木炭,陈温也歪着头走神,房间一时只剩了药汤沸起的汩汩声。
每添一块碳,过往的记忆就在凌卿宁眼前一层层清晰起来。
炉膛的碳火旺盛烧着,烧得蹲在炉上的药罐不断冒出白气,寒冬凛夜,明亮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一小片清寒。
那时凌卿宁家中贫寒,放在房中烧的红泥火炉是用不起的,只有一堆砌在外面烧柴的土炉。
他披着旧袄,蹲在炉膛前往里添着柴火,又气又想笑。
彼时,凌卿宁十八岁,日日早出晚归,在一家药铺做着抓药的活。微薄收入勉强够养活自己,和捡来的现年十三岁的许无灵。
许无灵最开始是哑巴。为了治好他的哑病,在本就拮据的生活下,凌卿宁更加省吃俭用,用存下的一笔钱给他寻医问药,许无灵这才能够说话。
但这之后,生活并没有变好一点点,凌卿宁又要许无灵去读书上学。
于是,凌卿宁除了每日照旧清粥淡饭,比以往更加刻苦干活,散工后会留在药铺里给老板分捡新进的药材,常常熬到街上巷里一点灯光都没了,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简单收拾一下,晚饭也不吃,倒头就睡。
许无灵学堂散得早,那日前一夜,他照旧在家备好了糙粥和青菜,等凌卿宁回来,看着他的哥哥如旧疲倦地经过桌子,往里屋走去,他跟上去,却站在门口看着那床上一动不想动的人,感到一阵难过和心疼。
他决定让哥哥吃顿好的。记起以往跟同砚一道散学,偶然发现路旁一小片树林里的河湾中有鱼,于是,第二天,在凌卿宁出门后,许无灵瞒着他没去学堂,从院里那簇落光叶子的竹子中砍了一根,削尖一端,提上木桶就往河湾出发了。
忙活一天下来,虽不多,却也叉到了三条半大的鱼。许无满心欢喜地挽着裤脚从湾里上来,不料踩到一滩滑泥,“喂”一声,整个跌进了水里。
那时寒冬腊月的,浸这么一身水必然让人瑟瑟发抖。许无灵成了个泥人,从湾里上来,也顾不上狼狈,简单一抹脸,提上木桶就往家欢快地跑去了。
边跑他边想,等到了家就赶紧把衣服换下来,好好收拾收拾,哥哥回来的晚,不会发现的。
不巧,那天药铺活少,凌卿宁傍晚就回了家,正在院里的灶台上切菜,听到一阵气喘吁吁的小跑声,回头,就见许无灵模样惨兮却兴高采烈地拐进了院门 ,许无灵一看到凌卿宁,笑着的嘴角缓缓下垂扯成平的,结巴着说:“呃……那个……,今天学堂放学早,我去湾里给哥哥抓了几条鱼,补补身体,哈哈哈……”
凌卿宁见他这幅心虚的模样,就知道这孩子今天没去学堂,但看他浑身湿透,就这么站在寒天冻地里,气也来不及生,叹一口气,迎上去。
“怎么弄的?”
“……呃,不小心踩到泥巴,跌进水里了。”
“赶快进屋换衣服。”
凌卿宁撵着他走进屋里,从里屋翻出一套厚实的袄裤给他,“热水我刚烧好,去洗洗,今天的晚饭我来做。”
“……嗯,好。”许无灵走进院落简陋的浴间。
凌卿宁看着桶里那三条蹦跳的鱼,无奈轻叹一声,摇摇头,将它们提起来,放到菜板上,改花刀。